《[红楼]杯酒窥天下》Kumolous

1、梦醒维扬 恍然一梦入

　　原来这林如海之祖，曾袭过列侯，今到如海，业经五世。起初时，只封袭三世，因当今隆恩盛德，远迈前代，额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袭了一代；至如海，便从科第出身。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
　　——《红楼梦》

　　江南的夏天来的不动声色，新发的绿芽也在几个月里拔节而生，溶进去岁的树荫化作明明暗暗的绿，枝头的繁花从二三月开出第一朵娇红，便一朵压一朵连成深深浅浅的姹紫嫣红。春末花落下的余香合着夏日里的新开另一簇朱红，清浅的花香让人仍觉得自己还留在上一个春天。

　　这日，林海处理完公务，比平日里早一刻钟回到后府，踏入正房时却不见夫人贾敏的身影。他招来管家林方问了，林方脸上止不住地笑成一朵盛开的菊花模样，回道：“老爷，夫人和大姑娘正在松风阁，听大夫说再吃半个月的汤药堂，少爷便大好了。”

　　林海听得此话也有些惊讶，便打算往松风阁那边走一遭瞧瞧自己的侄子。

　　林海，表字如海，出身姑苏林氏，虽系富贵世禄之家，却也是百年书香之族。先祖四代袭侯，他年及弱冠考中探花后，迁为兰台寺大夫，钦点为扬州巡盐御史。但林家向来子嗣单薄，自家这一脉自开国五世以来竟只剩林海一支，半年前三岁的儿子早夭，只剩一个五岁的女儿养在膝下。

　　两个月前，一位同是出自姑苏林家、在广州任职的堂弟携家眷自南而上回京叙职，途经扬州便特意留了几日恭喜林海新任巡盐御史一职。论亲戚而言两家虽同出自一宗，但早已出了五服之外，但这一代姑苏林家在朝野之上说得上话年龄又和林海相当的林家人也只剩他们两家，便逐渐亲近了起来。

　　可谁知他们一家离了扬州两日，夜宿一家客栈时竟起了大火，最后家仆们只奋力救出了年幼的小少爷，也就是林方口中的“堂少爷”了。林海听到消息立刻派人接了回来，那孩子在火场里被屋顶上掉落的木梁砸了后脑，刚到扬州那几日几乎没了脉象去了半条命，却有硬生生地挺了过来。大概是祸不单行，大夫诊断了说火灾那日小孩受了惊，散了魂魄就说不出话来了。

　　夫人贾氏倒是很喜欢那孩子，住在府上那几日林如海便听说他虽只有九岁，却已经考了秀才，模样又是极俊俏的，便起了收养之意。但堂弟一家也不过两个儿子，都是嫡妻所生，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的宝贝，自然不肯。

　　出了这档子事之后，夫人日日亲自照顾送汤喂药，连小女儿黛玉都有几分吃味。

　　林海刚走入松风阁，便看见妻子贾敏和女儿黛玉一同走出来，便问：“毓哥儿身体怎么样了。”

　　那孩子叫做林毓其，叫起名字来跟自家宝贝女儿黛玉相类，倒也投缘得很。她一副极高兴的样子抢话道：“刚才毓其哥哥叫了我妹妹！也叫了母亲，跟母亲说谢谢呢。”

　　虽然之前毓哥儿也在府上住过，但日日和他长兄一道读书玩耍，并未和黛玉见过。半年前黛玉的弟弟去了，如今听说来了一位长她几岁的哥哥自然是高兴不已的。

　　“这倒也不负夫人的一番悉心照料了。”林海见贾敏眼睛红红的便知她心中所想，他与贾敏成亲近二十年，只有黛玉一个嫡女，庶出的小儿子半年前又一病去了，林家香火竟后继无人。林海只叹命里无子，贾敏却觉得愧对林家列祖列宗，没能为林家生一个儿子。

　　贾敏回道：“这孩子怪可怜见的，想来大病一场还有那么一两分失魂落魄，我便让他好好休息去了。”

　　林海听了点点头打算明日再来，便同妻子、女儿一道往回走。

　　×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林毓其躺在古香古色的木床上，看着周围，挥手让围绕一旁的下人们退去。他伸手摁住太阳穴不住地想，好像真的穿越了，还是穿越到了……《红楼梦》的世界。

　　前世最后的记忆大概就是同父异母的大哥朝自己胸口最后的一枪，虽然没有正中心脏，但失血过多后他还是慢慢闭上了眼。他和大哥从小一起长大，虽然后来在财产继承权上争得有些面红耳赤，却从未想到走到你死我活这一步。

　　他死前最后的表情应该是惊讶的吧，大哥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嫌弃地说，变态同性恋。

　　他的性格向来要强，事事都必要做好想把大哥比下去，无论是小时候的学习成绩还是后来的公司业绩都要把大哥压过一头。而大哥纯粹就是人们口中的纨绔子弟，那种嫌弃的眼神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他曾经看到父亲对大哥失望透顶时露出过一两次，已经和大哥有了隔阂的他当时心里只是默默觉得暗爽。

　　原来被别人这样嫌弃的眼神看着是这样的感受，临死之前他忍不住自嘲……这算不算是一种报应呢？

　　可谁知他眼镜一闭一睁不是一天过去了，而是他穿越了(……)。

　　过去的大半个月里他想开口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听到那个长胡子的大夫一番关于气血心神之类的长篇大论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这种症状正是现代所谓的失声症。除此之外，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十分混杂，他时睡时醒，昏昏沉沉一直在整理大脑中的记忆，同时也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推断他身处的世界。

　　那位伯父姓林是个不小的官儿，那位美貌婶娘姓贾，还有个眉清目秀四五岁大小的萌妹子叫做林黛玉。

　　好歹《红楼梦》的片段也是中学语文课本，好歹《红楼梦》也是四大名著之一，好歹八七年版的《红楼梦》电视剧那么深入人心，他即使不精通红学也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了。说句实话，他一直觉得红楼是一本描写初中生之间的三角恋的言情小说，作为一个真汉子他更喜欢即使有些胡编乱造却也充满了英雄豪杰刀光剑影的三国时代……那简直是基佬的天堂。(不对！)

　　最重要的是《红楼梦》最后好像没有一个主要角色得了好结局，病的病，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出家的出家，贬职的贬职。这对穿越者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即使不知道各种细节，但预知了故事大体走向主要情节的他要怎么做呢？

　　入了林家就注定躲不开了吧？

　　他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恢复身体、思考未来，他对红楼梦也不过知道个大概和几个中学时候课本入选的精彩片段而已。但贾敏的心思他能看透几分，在过去那个封建社会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仅凭这一条就足够林海将她休去。就算林海没有这么干，面对宗族的压力，周围有人亲戚的闲话，也足够让一个本来身体就不是很好的女人感到心力交猝了。

　　贾敏对他的照顾极为上心，虽然看不出那种浓浓的母爱，但也是有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之情在内。小妹子林黛玉虽然有些娇小姐脾气，可每天都跑来他这里问问说说话自娱自乐，虽然他失声说不出话来，但也算是一个挺不错的信息来源。林黛玉身体虽然薄弱，但也没有到书中所言的病秧子的地步，他还真想不到眼前看到的这么一个萌妹子在十年后后会流尽一生眼泪后郁郁而终。

　　但是，上一世，有血脉相连的手足之间都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这一世，他还能毫无保留地信任血缘早已淡得难以寻觅、甫一开始就是有目的地对他好的林海夫妇吗？

　　况且……这具身体原主的家族也只剩他一个人，势必要继承身体原主父母双亲留下的一切，曹公对林海和贾敏的描述不多，谁知道他们二人有没有对那份家产起心思呢。在回京城的路途中那一场意外的大火，也是一个说不清的谜，否则，怎么这具身体生父随身带的那几箱文书奏折，无一例外被烧了个精光呢？

　　“堂少爷？”从贾敏身边拨来照顾他的一个丫鬟再次上前，对林毓其展开温婉的笑容和声细语道，“时间不早了，该歇歇了。”

　　林毓其看了她一眼，神色不复刚才面对贾敏和林黛玉时伪装成的温和笑容，声音因为许久未开口而变得有些沙哑和冷淡：“出去！还有，一直跟着我的桃夭呢？”

　　“是夫人，是夫人让我来照顾堂少爷的……”那个丫鬟看见林毓其冰冷的眼神迅速明白过来自己刚才的话，逾越了一个下人应有的规矩。自己本想着是从夫人身边过来的大丫鬟，在林府里体面无比，照顾这个初来乍到不久的堂少爷，怎么也会给自己留一两分面子的……

　　“出去！”

　　丫鬟出击林毓其冰冷得犹如寒天里结成的冰霜一样的眼神，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告了退。林毓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狼狈而逃，明明原本一直跟着自己的广州林家一干下人都在府里，贾敏却有意无意地不让他们靠近自己也就算了，他可不想身边被贾敏插进什么心腹耳报神之类的。

　　屋外，黄昏时分旖旎的光彩被沉沉的墨蓝色掩去，一轮澄亮的明月缓缓升起。林毓其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呆呆地看着床顶精致的雕花过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