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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场江南一场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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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古镇,碧绿的水流,单薄的雾气。“啊,就是这里!”我喜欢这幽静又有点凄清的地方,心旷神怡至极,“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空气温热,风却冰凉而凌厉。我重重呼了一口气,雾气蒸腾:“是白色,哈哈。”手指掠过一头不安分的碎发,有水分在指间穿梭。真冷呵,我不由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乳白的蓬松羊毛围巾里,软软的,很暖和。景致虽好,但一路颠簸确实累了,真想倒在大床上狠狠睡上一觉。
我恍恍然来到这小桥流水的地方,我讨厌这里的氛围,严腻的湿润感,想必这里终年细雨绵绵不见天日。好不容易得了休假的机会,只想直奔一个阳光丰沛、远离尘世纷扰的地方,车却在这里抛锚了。只好将就,我不愿回到那拥挤的车厢,很多人,杂乱的口音不断刺激着耳膜,乡镇小路坎坷泥泞,直颠得腹中翻腾。下了车,有点迷茫,这确实是个陌生的、远离尘世纷扰的地方。但,我应何去何从?
虽然不喜欢这个氛围,却又止不住胡思乱想。“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浅浅一笑,中学的时候,坐在前桌的女孩很喜欢这首诗,明明是个英豪阔大宽宏量的女生,却在那个三月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柳絮飞舞,寂寞的心扉轻掩,蓄了长长的青丝、脸上缀着泪珠的女子在窗台向下张望,达达的马蹄带给她苍白的面颊一丝红晕,随后,温柔的笑意凝固在脸上。记得那个女孩幽幽地吟诵着诗句,已经模糊的侧脸,柔和,哀伤,随之自己的心也软了,只觉得她纤弱的样子也很好。
为什么感觉自己的一生都葬送在繁忙的电话和策划里了,仿佛那段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只是幻影。我明明还是年轻的,却这么不快乐。
我看到一个眼神恍惚的男子从桥的那段缓缓走上来,一个很好看的男子,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应该是错觉吧,朋友里没有这么冷淡的人。“1,2,3,”我心中默数,“很好,我们对视了三秒。”他仿佛有点讶异,一般人也受不了我热剌剌的凝视和得了便宜似的得意忘形。他没有表情的脸上仿佛拂过一丝笑意,然后我们擦肩而过。“好一个干净的男人”,我看看自己,灰白的长风衣,有着几缕明显的褶皱,嵌着破洞的牛仔裤,一底黑泥的运动鞋,“在车里挤了三个小时,又艰难地横穿了大半个古镇,想不脏也难。”我努力扯了扯自己的大包小包,继续前行。
一个手中提着大包小包的女子艰难地走上石桥,有特别的气息迎面而来。她是个有点邋遢的女孩,眼睛很明亮,觉得似曾相识。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眼神明明很单纯,却试图表达出贪婪,不让人讨厌,直想笑。她细长的手从她短得惊人的发间掠过,然后她缩了缩脖子,口中呼出一团白雾,甩甩头走了。一时,又只剩我一个人,看遍断垣残圮,我不希望自己哀怨又彷徨。到底要怎样才能找到旅店,让我静静地睡一觉吧。
“我实在是不行了,怎么这么重啊。失策,真是失策,本来只想带点衣服和书,哪曾想,衣服塞了一包,书却塞了两包,害得车上的人被我的包硌得慌,一个个对我怒目而视。人家也不想嘛,可人家就是离了书不行么,本来只想拿最喜欢的,收着收着就这么多了,都舍不得啊……”我一遍絮絮叨叨一遍向前挣扎,“啊,找到了!”我看到一个大院子,两扇木栅栏作的门,上面一横梁,挂了一匾额——芫花客栈。矮墙横出一枝白色的栀子花,浓郁的香。我走进去,一个女人摇曳着身子扭到我面前,不愧是江南女子,果然丰姿绰约,她的面容我没看清,只见一张猩红的嘴开开合合,似乎是夸耀着她的旅店。我放下两张钞票,拿了钥匙,尴尬的犹豫着干笑了两声,赶紧跑进后院。院子不大,雪云似的栀子花一片一片,香得人昏昏欲睡。角落里有一丛芫花,一簇簇开得正艳,万白丛中紫云英,淡淡的寂寞的紫。“这里不更应该叫栀子花客栈么,怎么叫芫花客栈?”我疑惑地上了那颤颤巍巍的木楼,打开一个大大的锈了的铜锁,甩下我的行李,倒在了硬邦邦的竹榻上。
我尽力欣赏周围的风景,青石板,乌蓬船,花满楼,水悠悠。我不断在细细的羊肠小径里转悠,不知绕过了多少条小巷……我果然是路痴,瞪着阴霾的天空,我有种想一头栽入这幽幽清波的欲望。转身,再转身,一截儿粉墙映入我的眼帘,上面是一排褪了色的琉璃瓦,再上面,是几枝大大的白花儿,散着浓香。我向来是对花粉过敏的,不禁打了好几个喷嚏。这旅店倒也勉强,没有选择的余地啊。“芫花客栈?!”不由好笑,我难不成是一剑客,一袭黑色布衣,目光清冷,手里持一把沉重的玄铁剑,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应该是个玉树临风,英俊风流的剑客,回想起曾经彻夜看金庸黄易的日子,心情渐渐转好。我笑笑走进旅店,几分钟后,我放下公文包,在那有着陌生的寒冷味道的竹床上倒下。
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在唧唧喳喳的鸟鸣里我张开朦胧的眼,一枝白花横在离我不远的窗口,窗子大开着,没有阳光,只有白的花,我闭上眼,再睡一会儿吧。
模糊中,我睁开眼,觉得冰冷,好暗。有棵梨树就在我的窗边,挡住了光线,还让我欣赏了它无数白里透粉的花朵,我捂住鼻子,挣扎着起了身。
我闻到一阵不同于花香的清新味道,是牙膏的味道,不是我梦游在刷牙吧。爬起来走到阳台,左手边两米的另一个阳台上有个男子在专注地刷牙。目不转睛地盯了他3分钟,白皙的侧脸棱角分明,星目剑眉,睫毛黑而密,长长的扑闪扑闪,英挺的鼻子,薄而红润的嘴唇,白色的绵质衬衣很合身,透过微敞的领口,若隐若现的锁骨……恩,我承认,我痴了,这不是在梦里吧,这个人,看上去好熟悉……
我发觉有人在看我,直白的目光让我的脸有点灼热。天啊,我忍了3分钟,她怎么还在看。冷静地将头向右转过90度,一个女人,从右边房间的窗口探出头来,傻傻地笑着,神游天外。我露出例行公事的笑容,不冷不热,应该能恰倒好处地唤回她的灵魂。“呃,是你?!”是那个桥上邂逅的女孩,她套在一件有点薄的睡裙里,看上去风吹一吹就会倒下。
那个男子露出了招牌似的微笑。“这笑容也太没诚意了吧,又不是开屏的雄孔雀。”我也要笑,给你看看本姑娘引以为豪的两颗小虎牙。看到正面,确定他确实是昨天桥上遇到的漂亮男子。好巧啊,这就是缘分吧,心情大爽。“啊嘁!”我颤抖了一下,好冷的早上。
她站在那里簌簌发抖,却面色呆滞,我无话可说,原来有人这么容易神游。抓起放在一旁的长风衣,抛到她的头上。她迷糊地套上我的衣服,居然连谢谢都没说就走进屋里。我愣了几秒,扭过头,装了些水到银盆里,手浸在清冽的水里,好冰。“喂,谢谢咯。”她又从窗口探出头来,笑得比怒放的梨花还要灿烂。我怔怔的点点头,莫名地有点欣喜。又一阵冷风袭来,我不由战栗,洗好了脸,躲回屋里。
缩回脑袋,我小小的身子裹在那件大大的风衣里,很温暖,还闻到了很清爽的香味。
我套上灰色的大衣,围上那条边缘有点磨损的羊毛线织白围巾,走出门。那个女子,也正打开门。呵,崭新的样子,暗红的短袄上是鹅黄的绣花,石绿的粗布长裙,盘结错杂的银丝堆花。颜色很混乱,她穿起来却依然清新自然,是因为自信的缘故么?慵懒的她,迷糊的她,高傲的她,天真的她,生活真的可以给人那么多心情么,为什么我却如此缺乏表情?心字已成灰,是记得别伊时,桃花柳万丝,还是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看到她凌乱的短发都有点嫉妒,我总是这么刻板地禁锢自己,连形象也是一丝不苟一成不变,我相信我的每个选择都是最妥善的,用保守的方式保护自己确实奏效,但却如此不快乐。有点无奈,有点嘲讽,有点,恨自己。
出门就看到他,气色不是很好,眼神有点迷离地看着我。真是谪仙一样的人物,可惜人比疏花还寂寞。他的表情为什么那么哀伤,不要再看我了,这么专注这么忧郁地看着别人会出事的说,再看我,再看我,我会把你吃掉的,不行了,我认输不行么,人看人,看死人啊,我绕路,惹不起我躲人先……
她的脸色真是瞬息万变,什么心思都会表现在脸上。她逃一样的快快下了楼。我走在后面,看她小心地绕过花瓣,蹦蹦跳跳的很是活力。觉得自己的心态真的衰老了,怎么变得这么颓废,这该死的天气,阴沉的,迷茫的,我会沉默到死么。出了院子,她向左走了。我怔了一会儿,想想自己的方向感,还是跟上她吧。
我喜欢这雾气这水流这飘香的空气和那个干净的男子,他真的很漂亮啊。
习惯了在热闹中保持疏离,现实的社会始终是乌烟瘴气的,勾心斗角,冷嘲热讽,虚情假意,口蜜腹剑的剧情在身边轮番上演。习惯了,麻木了。他人的火焰里保持自己的冰山。静得累了,累得无力对付,我又能怎么做,才能像她这样,自由自在,这么快乐,这么简单。
“喂,等等。”我听到他在叫我,一如他的人般澄澈的声音。他笑得怎么那么诡异,他走过来了,那种认真的眼神,融化了,融化了……他抬起手,向我的脸伸过来了,他要干什么……“呀啊?!”我尖叫出声。只见他的手在我的头上一掠而过,带下一片粉白的花瓣,在我面前晃了晃,然后低头闷笑起来。真是窘迫啊……我的脸辣辣的。
还记得中学的时候,骗前桌的那个女孩有虫子掉在她的头上,明明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却惊慌得眼中盈满泪水。从她头上拿下一片叶子,炫耀地在她眼前晃,最后被她追着满教室跑。那时的她,泪水落在红红的脸上,边笑边骂;那时的我,边笑边求饶。现在的我,很少真心地放肆地笑,有人说,这是成熟的表现。
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响了,我想关机,可顿了一下,还是接了。是新的业务,居然不顾我正在休假,也许习惯了做好人,总不会拒绝别人的要求,这种事,只有别人推给我,我却无法推给别人。马上飞往上海么,毕竟,世界还是如此现实而残酷的。我没有选择。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暗暗不安。突然他转身就走,我感到莫名的无力,冷冷的风一遍遍提醒我只剩一个人了,他把我落在这儿了。苦笑,好像我是他的什么东西,被他落下么?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想法。
空落的心,空落的小径,孤独空虚骤然包围了我。
我不敢向她告别,也许我们就只是路人甲和路人乙,她也许根本不在乎,只把我当一个陌生人,一个奇怪的无聊的还有点讨厌的陌生人吧。她那么快乐的人,应该不会像我这么失落,仿佛心都被抽空,空白的很。无法控制的人生,我们是不同的人,也应该就此错开,继续走自己的轨道吧。
真的讨厌“芫花客栈”里一地的粉色狼籍,为什么无数的花朵尸体能这么肆意狂乱地无休止地从天而降,仿佛要把人埋葬在花的雨里。我拿着公文包穿过那场纷纷扰扰,别了,江南,梦。
我回来时,“芫花客栈”里静的吓人,多嘴的老板娘也不知到哪里去了。一个人走上吱呀的木梯。他的门没锁,锈了的铜锁没精打采的耷拉着脑袋。轻轻推开两扇竹扉,空荡荡的房间,干净如他。只是敞开的窗前有些白色的碎花,挂过毛巾的铜钩下的地面残留了一丝水渍彰示他曾经在这里停留。走了么,就这么,连招呼都不打。再怎么说,也曾经是临时的邻居啊,过分,好过分的人……
计程车上,突然想起那件抛给她的风衣,送给她吧,她那样不会照顾自己,也许她会记得我,也会记得照顾好她自己。
我抱着他的风衣,才感觉到冷气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淡淡的香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霖野,我是郑秋,还记得我吧,我们高中的时候可一起彻夜看武侠呢。我最近正筹办高中同学聚会,都十年过去了,不知道现在大家都成了什么样子。你现在在哪?”“我在乌镇,正要去上海。”“诶,如意也在乌镇啊,我刚联系上她,你没碰到她么?哈哈,不会认不出对方了吧,你们以前可是全班闻名的活宝,笑料百出的前后桌。”
是啊,怎么会认不出对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