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萧》长月无歌

4、二 玉鸣宣 日落时

　　二玉鸣宣

　　日落时分，宫门开阖。
　　巨大的铜门由正中被推开，两旁侍卫默然矗立，一辆辆缀着轻铃的马车由官道踏进，暗风飘摇，自然呈香。
　　由民间采选而来的一百位女子坐在马车中，被厚厚的帘幕盖住，只能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语声，嗓音清脆，都是正当妙龄的女子。
　　夕阳将天边燃成一片橙红，所有的建筑和人影都晕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马车逐渐停在后宫光华殿旁的一处院落旁，人一个个走下马场，环肥燕瘦，都是模样极其精致的女子。这次选来的秀女都是送往隋朝的礼物，不便从王公贵戚中挑选，因此全都是粗布衣衫的平民家女儿。她们都未见过这样广阔的宫殿，和盘金绘云的衣衫，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为首的太监卷了卷拂尘，站在台阶上扫视众人，清了清嗓子开口：“你们都是陛下下令由民间采选来的女子，从你们中间，会选出一些容貌秀美品德端量之辈送往隋朝宫中，以后就安享荣华富贵，再也不会有贫困之苦了。”
　　话音一落，台阶下的人开始有了微微的嘈杂。
　　都是在家中被官差莫名其妙的带上了马车，官府只给了一些模模糊糊的解释。几家欢喜几家愁，有的人一路哭泣而来，也有的人一直不以为然，算得上是终生百态。
　　玉宣年纪偏小，在人群中显得个头有些矮。她临走时爹爹万般不舍，但还是被带上了马车，官差对她说，让玉宣进宫不过是为了凑够人头交差，送去的女子还需经过一道筛选，玉宣才十四五的年纪，鸿蒙未开，只要未记了名字便可领几锭银子返送回家。。
　　张轲心里念着玉宣毕竟还未长成，应当入不了贵人的眼，此次进往江陵也恰好把她姐姐寻回来，便放下了心。
　　玉宣站在其中，有些满不在乎的看着四周的人。却发现有一个穿着青衣骨骼纤瘦的女子站在人群中，踮着脚往前看，似乎有话想对那位首领太监说。
　　果然，那位女子推开人群站在所有人前方，大声问道：“公公，你说我们一旦被选上便有享不尽的富贵，不知可否恩及家人。”
　　她的声音明朗，说的落落大方，丝毫没有畏惧的神色。玉宣多看了她几眼，虽然五官只能算上清秀，但眼神中却有种灵动的意味，让人一眼便可记住她。
　　“自然是。”那公公翘着兰花指，颇有些自负的回应：“如今皇恩浩荡，若有哪位良家女子可选去，陛下自会有赏赐，若得隋朝贵戚心意，必定全家衣食无忧。”
　　那女子点点头，思量了一会，便抬头说到：“那你们选我去好了。”
　　她这一说不要紧，所有人都笑出声来，那太监总管斜着眼看了她几眼，缓缓道：“这可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得看自己造化深浅。”
　　她却未有窘迫之意，还是抬着头看了众人几眼，说道：“我一定能选上。”
　　这里的女儿都出生寒微，这几年庄稼收成不好，有些人家都已经到了卖儿卖女的地步，不想能依仗此处平步青云，能换的几担米也是好的。玉宣有些好奇的偏了偏头，她从未见过像这样毫不遮掩心性通明的女孩子，倒是从心底喜欢。
　　那太监在她身旁踱了几步，上上下下打量了几回。虽然只是浅淡的素净绿衣，却将身量裁的妥帖。脸上未施脂粉，眼神明亮五官清秀，倒也有几分秀丽，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司，铭记的铭，音乐的音。司铭音”
　　“司铭音……”那太监饶有兴趣的念了一遍：“倒不像是农家能取出来的名字。”
　　听了这话铭音笑起来：“不过是出生几日逢了大雨，恰好一个道士来自家避雨，便给取下来这个名字。”
　　太监点点头：“那既然是道士取的，那可有些什么意思？”
　　她笑道：“只记得是命中缺金，其他说的什么话都是书上玄妙的句子，哪记得住那么多。”
　　太监问道：“你未读过书？”
　　她摇摇头：”未曾读过。”
　　太监又问：“既然名字中带着音字，那可善歌舞？”
　　“只不过会几句山间的小曲，算不上善歌舞。”
　　“那，女子四德，红容颜德，你可知道？”
　　她笑问：“公公可说的是女红之类？我又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自然是会的，说起一些锦缎织锦，倒还算得上有些手艺。”
　　她答的朗快，一直带着笑，唇角上扬毫无遮掩。
　　那太监沉下头想了想，又走过去靠着站在一侧的一位年长宫女，低声似乎商议了什么。
　　二人细细议论了好一会儿，才对司铭音招招手：“你且走过来。”
　　司铭音走过去，步子轻巧，倒是活泼。
　　“那好，”那太监道：“你且随这位姑姑前往一侧的光华殿，我送你这一程，往后若有了几分造化，惦记着我这份恩情就是。”
　　一语而下，众人哗然。
　　她身旁有人冷笑道：“不过就是多说了几句话，就这么入了别人的眼了？”
　　“她也不想想，又不是公主的命，也不过是到他乡做丫鬟的下场。”
　　台下的采选女子都由窃窃私语变成了大声的交谈，玉宣也抬起了头向上看，却没说话。一旁的人却已经看见了她，挑着眉看她看的冷淡。
　　“怎么，你也想进宫？”
　　玉宣一愣，摇摇头。
　　“倒算是你有自知之明。”她笑笑，“不过模样的确比刚刚那个铭音俏丽了几分，说不定还真能被选上。”
　　玉宣听了有些着急的皱紧眉：“我不想去，我只是……只是想来江陵找姐姐。”
　　“找姐姐？”她失笑，“来皇宫里找？”
　　玉宣听了有些不知所措，慌乱的绞着手指。
　　“不过你想找也是未必能找的，说不定，待会就一架马车送到行宫里去。”
　　“行宫？”玉宣不解：“不是隋朝？”
　　她道：“隋朝有使者来我西梁，如今隋朝独霸天下，我西梁要讨好他们，自然直接将女子送往行宫里去，用得好的再带走。”
　　“那……剩下的呢？”玉宣问。
　　“剩下的，自然就是在行宫里养老了。”她转过头，言笑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汉代班婕妤尚有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的句子，一世佳人况且如此，何言你我二人。”
　　玉宣便道：“那你便是不想入宫了？”
　　可那女子挑了挑眉，却说：“不，我想。”
　　“那又是为什么？”玉宣问。
　　“无非就是为了那几个赏钱罢了。”女子笑道，她嘴角微弯，想说什么，似乎又没有说。
　　玉宣正想问她名姓，却听见那几个掌事之人吩咐秀女都站成两行进入一个殿宇中，众人低下头不再说话鱼贯而入，玉宣却抬头瞥了一眼，发现与自己说话的女子脚步平稳款款有仪，似乎是富贵人家出来小姐。
　　之前站在台阶上的太监说自己姓刘，众人纷纷道一声刘公公。他守皇命择选一些女子，要容貌姣好，乖巧听话，最好能通些音律为上佳。
　　上百位秀女站在殿内，这似乎只是一处偏殿，却容纳百人有余，四周雕梁画栋，富丽堂皇，难得一见的皇家气象。
　　玉宣是有些紧张的，双手绞着衣边，掌心里全是冷汗。
　　她低着头，看不见也不敢看四周的人，只听见脚步声在身旁踏响，走走停停，还不是询问些琐碎的事。
　　“你叫什么名字？”
　　“李……李翠儿。”
　　“可读过书？”
　　“没……没有。”
　　回答的人似乎害怕的很，话语中都在发抖。玉宣似乎听见刘公公颇为不满的叹了口气，走到了领一个人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公公，民女舒御容。”
　　舒御容……这便是方才与自己对话的女子。
　　玉宣微微侧了侧头，她发现舒御容正站在自己左前不远处，与其他的女子不同，她立在那里背脊笔直，完全没有慌张之态。
　　“舒御容。”刘公公点了点头，“你多大年岁。”
　　“年十七。”她道。
　　“可念过书？”刘公公又问。
　　舒御容答：“家父喜读书，因此无论是《诗经》《史记》还是《女则》《女训》都曾读过。”
　　“那，歌舞呢？”
　　舒御容道：“皆善。”
　　刘公公笑道：“我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歌女舞女所见甚多，却未曾听过谁敢说‘皆善’二字的。”
　　舒御容道“若公公不信，大可考上一考，若民女歌舞的太过平庸，公公打发了走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