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香]Goodbye》易水之北

7、6 索隆出了看

　　索隆出了看守所之后马上回到了旅馆。克比在他临走前说的话一定和那件事有关，他虽然有一堆没弄懂的事，比如克比是怎么掺和进来的，但他已经失去了兴趣。见亚尔丽塔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他想不出其他的可以呆在那里的理由。
　　他觉得自己走得有些慌乱。亚尔丽塔的话他没有再回想，乱七八糟，语无伦次，简直像一个没有多少逻辑思维能力的三流写手编出来的故事，越想越觉得诡异。哪里不对，他赌气地想还不如不来。
　　回到旅馆他开始睡觉。他梦见了一段录音。

　　索隆记得山治在高二的时候迷上了录音，用手机、MP4、电脑、电子词典甚至后来专门去买了录音笔，无论音质好坏录下各种各样的声音，比如上课老师讲的一个笑话，下课铃声，索隆吃饭的声音，体育课打篮球的声音，打架的声音，或者走廊里的一段单纯的喧哗，然后收集起来，不时拿出来听。索隆还记得山治做饭的时候喜欢放他去海边时的一个夜晚海风和海浪的声音，山治说那会让他产生幻觉，觉得厨房变成了深蓝色的然后他的肢体变成了一棵摇曳的珊瑚。
　　他说录音比直接下载的各种音效更深得他心，录音提醒他自己真的感受过这些旋律，这些震颤。所以当他再听到的时候，时间流转的幻觉就会更真实。
　　不过话说回来海边是什么时候去的来着？哦，大概还是高二暑假的时候，山治特别喜欢在假期独自旅行。
　　顺便就可以说说那段录音的事了，也是那次去了海边的旅行时录的。山治旅行途中来到一个沿海的小镇，地图上显示似乎还临近一个什么很重要的港口，但并没有什么景点，也没看出临近的港口给它带来怎样的繁华。山治去那里的原因是因为一则新闻，说是小镇里的一个加工厂连续十三个工人跳楼自杀。
　　索隆记得山治看到那则新闻的时候自己也在场，山治只看了新闻标题也没有去看下面对各方面的采访以及对死亡原因的猜测和质疑。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声：“暑假要来这里一趟。”
　　索隆在一边听到他这样说也凑过来看了看新闻，问他：“去这种破地方干什么。”其实也就是漫不经心的一问。
　　“跳楼诶……你不觉得很浪漫么死绿藻？”索隆心说完全不觉得，然后看着山治的侧脸，后者微微眯了眯眼，索隆真希望一瞬间感觉到的向往是自己的错觉，“而且我想去布满了……死亡的……地方……”
　　最后几个字的诡异语气明显是故意，说得索隆莫名其妙，骂出一声“疯卷毛”之后转身离开继续干自己的事，听到身后山治朝自己哈哈笑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索隆扭过头，看到对方还在凝视着那张报纸。
　　结果山治就真的去了，在他去的期间索隆注意到十三跳变成了十四跳，在家正练剑的索隆在休息时间里瞥了一眼日报，看到这条新闻他不知为何心里猛地一跳，再往下匆匆看了一眼依旧是对工人合法利益维护什么的倡议，淡漠地喝了几口水，回去继续练习。
　　过了两周山治回来，直接到道场找他。除了一身海风之外还有一个诡异至极的笑，他走进门的时候索隆就看见他边走边在背包里翻找着什么，走近之后递给索隆一只耳机，然后拉着他坐在道馆前的台阶上。
　　“听听。”索隆把耳机塞到耳朵里。
　　刚开始是几秒钟杂音，像是布料摩擦，然后隐隐听到上楼梯的脚步声，最后是长达三分多钟的沉默，索隆差点把耳机给拿出来扔回去，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然后被旁边的人以“耐心点绿藻”骂了回来。接着是仅不到两秒的风的呼啸，最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没了。”山治把耳机抽回来，索隆瞥了一眼发现才刚放了一半。
　　“什么感觉？”他扭过头看着索隆。看不出表情。
　　“什么东西啊？”索隆莫名其妙，他只觉得那段录音让人很焦躁。
　　“就中间的两秒钟？嗯？有没有力量在积蓄的感觉？”
　　“什么积蓄力量啊。”索隆皱起了眉头，“神经啦？你录的是什么狗屁。”，然后就要站起身继续回去联系。
　　“是第十四跳。”
　　正走到道馆练习场门口的索隆突然僵住了身体，他转过脖子看着身后的山治，他依然是有些诡异地笑着，门口的阳光照在他的金发上，脸色感觉比以前还要白，白得就要成透明的了。竟显得有些圣洁，像是受了什么洗礼。
　　“什么？”
　　“是那个工厂的第十四跳，索隆，这就是那一跳留下的声音。”
　　索隆难以置信地快步走到他跟前抓住他的肩膀，其实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说下一句话，他觉得很惊讶、错愕、意外等等诸如此类的情绪，还有难掩的不知为何的愤怒。
　　“你怎么做到的？”
　　“我在海边录海的声音，前面几次录的都不好所以那几天一直呆在海边。然后那个人就走过来了说‘给你录个好东西’然后就把我的手机拿走了。”
　　“然后呢？你看着他去死？！”索隆还没等对方说下去。
　　“我能阻止得了么？！”山治抬起头看着他，两人都面红耳赤，“他拿着我的手机去了不远处的一幢废弃楼，步子那么快简直是在跑！我知道他要去干什么，那楼破得楼梯都露在外面了！我看着他走上去站在房顶。你觉得我能阻止得了么索隆？他过来跟我搭话的时候甚至都是笑着的但眼里全是绝望没有光！我要过去惊慌地拉着他说别想不开生活是美好的，你觉得一个陌生人这样说可信么？！你觉得我作为一个陌生人有资格么！”
　　索隆愣了愣，甩开头走向一边。
　　“我看着他掉下来，他死在沙滩的一块岩石上了。面朝上，我从他兜里掏出手机，都没摔坏。”
　　索隆冷静下来之后没有管他，回到道馆练习。第二天两人相安无事。

　　第二天早上索隆照常在离两人的家都很近的路口等他，那次是很意外地比山治先到。他看到山治低着头朝他走过来，似乎没有注意到他。
　　“喂！”就快要被他无视的索隆不满地招呼了一声，山治才吓了一跳然后抬起头来，索隆看到他戴着耳机。
　　“听什么呢黄毛你都不怕被车撞着。”索隆笑着伸手拽下他一边的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然后就听见一声呼啸，然后是沉重的，坠落的声音。

　　又过了一天。索隆收到了一封信，是山治在海边时写给他的。真是的，信居然比人回来得都晚。
　　“臭绿藻：
　　希望你没饿死哈哈~我现在刚到海边，估计快要回去了这里是最后一站。海边好漂亮啊有好多漂亮Lady爱啊爱啊~真是的回去之后绿藻也试着穿比基尼让我看啊哈哈！
　　旅行很顺利，在火车上认识了一对情侣，一个自称企鹅还有一个叫基拉，火车上我们坐对面，企鹅很容易接近，我刚坐下他就来问我要东西吃了，我把便当分给了他一点，他就一脸感激地说太好吃了我还要！然后基拉就打他，跟我冷着一张脸说抱歉。索隆，他们的眼睛都特别清亮。
　　他们比我早下一站，有点遗憾，但我也没开口问他们要联系方式之类的，只是过客而已，因为缘分共度一段路途，关系纯粹注定不持续，自此不再牵连会少很多麻烦。
　　碰到他们很幸运，索隆，这些天在路上碰到的人都很平凡，我没有跟他们有过多接触，类似旅店的老板和服务生，景点的导游，爬山途中问我时间的青年。独自一人的感觉很迷人，索隆你也应该试试。你能感觉的到，旁边的所有人都成了灰色，你看着他们一摸一样的眼睛，都是灰暗的。感觉他们每个人都饱满充实，被各种情绪填塞，比如焦急、愤怒、期待、无聊、绝望、嫉妒……任何一种都足够让他们爆炸。
　　会不时碰到几个让我眼前一亮的，比如企鹅和基拉，他们有颜色，很鲜艳。他们在吵嘴但你看到他们的灵魂紧紧依偎着彼此，就像是被对方唤醒了一样。
　　对，唤醒。就是这种感觉，索隆，你想一下，你每天都匆匆走在路上，懒得去思考，重复着做同样的事，思路滞缓就像是脑子转不动了一样，但总是很忙，不知道在忙什么单纯的无所事事也会让你觉得很忙。这时突然出现一道亮光，异常刺眼，然后你就像原始人开化了一样一下子到了一个宽广的空间，你开始思考，身边的一切都够你琢磨很久，开始觉得一切都如此浪漫有灵性，比如从此星星会让你想到往事，烟花会让你想到辉煌，世界是值得记录下来仔细回味的，然后变得清醒。
　　而你和那人彼此唤醒，然后像是融为一体，互为食粮。你活着，我便永生。
　　我已被你唤醒，你也是。索隆，你是清醒的，这全都归功于我。
　　很高兴爱上你。死绿藻。
　　山治。”

　　又是后来的某一天晚上，好像快要过年了，到处都在放烟花。那天晚上他还是在道馆练习，山治坐在靠近练习场门口的木地板上看书，好像是一本食谱，他边看边用笔勾勾画画。
　　突然道馆外就有人开始放烟花，离得很近，声音特别大，山治像个小孩子一样放下书走过来夺下他手里的竹刀把他拽出来一起坐在台阶上仰着头看，索隆开口要骂，突然有什么东西飘进眼睛里，快要刺激出泪来。
　　放烟花的地方太近以至于炸开时火药的碎渣飘落下来，索隆看到那烟花大得像是要把整个道馆笼罩着，他扭头看了一眼对方的侧脸，好像不在意震耳欲聋的声音，他的瞳孔看起来比烟花还亮。
　　“烟花真浪漫啊。”他在中间暂停的间隙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又开始了。
　　“想象一下一个人从高处坠落下来，索隆，跟烟花的上升一样，过程都是积蓄力量，如此积蓄着却是为了最后的毁灭。虽然最后什么都没有了但一想到一切消失之前积攒在身体里的庞大力量，这毁灭是多么辉煌啊索隆。”
　　“烟花的绽放和人的坠落。索隆，你想想，嗖地一声呼啸，然后，啪！成了一滩血迹点燃大地，或者瞬间照亮整个天空。”
　　现在的索隆再想起这段话的时候都会觉得讽刺，他其实不怎么明白一个短暂的坠落在山治那里快要成为一种仪式。成了一滩血迹。就像那时自己亲眼看到的，人群已经散去的教学楼下的那一滩刺眼的，半干涸的血迹。
　　“啊~这之后估计作业会少了吧。”他还记得身后一个路过的男生向这边张望着这样说。
　　那么大的一滩血。摔下来的人肯定活不成了吧，索隆当时像是被人操纵着，僵硬地这么想着。
　　暮春。风声在他耳边持续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