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香]Goodbye》易水之北

3、2

　　2.
　　索隆在旅馆里做了一个梦。大概是关于过去的吧，醒来之后就立刻忘了的索隆这样猜测，他记得有个跟谁一起并肩穿越一跳长长走廊的场景，那条走廊破旧又嘈杂，而且漫长得似乎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然后就醒了。他躺在床上没有动弹，梦里的场景开始崩塌，等他下床穿好衣服的时候，就已经完全不记得做过梦这一回事了，徒留下一条走廊的印象。
　　每次都是这样。做过的梦都没有留下过太长远的记忆，大概那条走廊也会渐渐想不起来吧。
　　估计那天真的身处某条长过一般的走廊的时候，忽然闪现的“啊这里好熟悉的样子”大概就是这些梦留给自己的唯一的东西了。
　　剩这一条蛰伏在记忆深处的，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走廊。

　　醒来的索隆终于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叫亚尔丽塔的女人——高中同校同年级的风云人物——虽然想起的只有这么一个标签。索隆一边缓慢地穿着衣服一边努力地回想起她当年的样子，没有结果。
　　那时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么？好像除了那件事之外就没什么了。倒不如说他什么都没在意过。包括高三最后被称为“黑色六月”的那个夏天，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记忆。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从那件事之后一觉睡到了现在。懵懵懂懂的，不知不觉地到了现在，一直以来除了“打败鹰眼”这个依旧鲜活的念头，其他都成了灰色。
　　可有谁说过他是清醒的。
　　“你是醒着的。”
　　又来了。
　　索隆右手保持着提裤子的动作，左手微微扶了一下额。有个少年曾对他说过，你是清醒着的，这得归功于我。
　　他皱皱眉头，低声骂了一句放下左手继续提上裤子，然后穿上毛衣，外套，风衣。过了几秒钟又把风衣脱了下来，走到床前一边打开电视一边坐下。
　　电视收不到几个台。他站起身从小冰箱里拿出一罐昨天买回来的啤酒，看向窗外。身后的电视机里还兀自放着一部古老又冗长的外国电影，引进之后加上了蹩脚的本国配音。
　　天边泛起鱼肚白。索隆眯了眯眼，天空不是蓝色的，是灰白色的，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在哪里都一样。他突然想起前一阵子的某天天空突然变蓝了，报纸上还专门拿来报道。
　　他低头笑了起来。他又想起那时，十年前的时候，天空天天都是蓝色的，像那报纸上描述的一样，“纯净的蓝宝石般的颜色”，接着出现一个场景，少年趴在顶楼边缘的栏杆上，风吹起他耳边的几缕金发。
　　“你看过烟花么索隆？卯足了劲窜到蓝天上，然后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力量在最高处爆发，本来可以继续向上陷入蓝色里，但最后还是辉煌地死了。”
　　彼时索隆回了一句“谁在白天放烟花啊白痴。”然后少年自己笑着，重新归于安静，竟没有反驳。
　　像那样安静温和无比清明的蓝天下的午后，已经不复存在了，即使人回来，少年时富有活力的身躯和嗓音回来，这片天空也永远消失了。
　　靠。索隆骂出声。
　　“山治……”
　　他低低地呢喃出一个名字，猛地灌了一口啤酒，随后离开了充斥着灰白色的窗口，坐回沙发上继续找着能看的台。

　　中午让旅馆的服务生帮自己叫了外卖，下午三点之前索隆一直呆在旅馆里看着Z市的地方台重复播着市长陪同国家主席参观高新区的新闻，主持人的妆化得媚俗拙劣。市长已经不是克罗克达尔了啊……索隆眯眯眼看着屏幕上那个唯唯诺诺的老男人，想起来自己少年的时候还见过当时的市长呢，换做其他人估计还是个难忘的经历，还是那件事，“高中生跳楼自杀引发本市又一轮针对学校治安问题热议”“市长针对S中学生跳楼事件对学校教育工作作出指示”“高考改革势在必行？国家教育部已对本市跳楼事件作出回应”……
　　都是些什么破标题。索隆记得当时以“跳楼学生的密友”身份接受记者采访和市长“看望”的时候还纳闷，学生跳楼事件也不少，为什么偏偏这件事闹得这么大。少年时的他只顾盯着克罗克达尔略有些狰狞但风华正茂的脸，不停翻动的嘴唇正说着跟表情不相称的好听安慰，索隆盯着他不知疲累的嘴，像是突然成了火星人一样完全没搞明白对方在说什么，面对记者的时候也是这样，嘴上说着假惺惺的悲痛回答，心里却琢磨着怎么狠狠地给他们一拳。
　　他死了关你们什么事？少年时的自己心里，满满的都是这样不耐烦的，粗暴的却最终未实现的念头。
　　甚至似乎不曾真的悲伤过。
　　现在也是。几个小时都是这样，表面上在百无聊赖地浏览着无关紧要的新闻，其实却一直在跑神。索隆已经不知道这样子消磨掉了多长时间，总会不知不觉就会想起一些奇怪的往事，通常电影看了个开头在回过神来就已经是结局了，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间里发生过远多于电影的，难忘而又像梦境的情节。和他有关的回忆就像一个变化莫测的却又无比真实的仙境，他迷失在里面，却又无比清醒。十几年了，仅三年不到的时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似乎永远咀嚼不完。
　　比如吃外卖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前几天没想起来的一个细节。那人热爱料理，这是深深铭刻在他身体里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使命。那人在料理方面就像索隆在剑道上一样，天赋和努力都甚于常人。
　　他想起他们有一个夏夜为了完成暑假的实践作业在郊外露营的事，傍晚时打开了那人准备的便当。
　　“啧……绿藻你可要爱惜啊。星星们看着呢。”
　　“啊？突然又犯什么神经。”刚准备吃的时候索隆听见对方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什么星星？”
　　他抬起头，天空还没有完全暗下去，却已经有几颗星星挂在上面了。天边有没退去的晚霞，光已经暗淡到看不清便当里精心搭配的菜色，旁边的人的一头金发也被模糊得不是那么刺眼。
　　“想想星星跟我们有多远？嗯？”那人扭头看着自己。可是还是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索隆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总会跟不上对方艺术家一样的思维。
　　“还没明白么？啊啊默契不够啊死绿藻……果然还是人类跟植物无法交流的原因么……”他故意露出遗憾的表情这样说，索隆刚要发火，那人又继续说，换了一种通常在安静的时候才会用的语气，比如索隆练习剑道他看书的时候，若是后者突然想起什么像“星星”之类的想法，就会用这样的语气自言自语。
　　“我们活在往事里啊。星光包围我们的时候那些星星都已经死了啊，所以这些光，算是它们的往事。所以说现在笼罩在便当上的，还有这片树林上的，这片土地上的光，能够让我们眼前在夜里也清晰的光，都是星星的遗产了，所以要感恩。这么说你懂了么？嗯？傻绿毛？”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面前的篝火不够旺，索隆愣愣地看着他。
　　“哈哈你蠢死了。”对方肆无忌惮地嘲笑自己，“最近看的一本小说里这样说。啧啧，你这样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才不会懂。”
　　索隆没有反驳，开始低头默默吃便当。身边的人一直抬头看着漫天的星光，他吃完以后也和他一起抬头看着，虽然漫无目的也什么都没有想。
　　没过多长时间那人起身钻进了帐篷，没过多久索隆也回到了帐篷里。然后他们睡去，星星的往事包围着他们。
　　第二天便回到了各自家里。
　　前几天没想起的细节是他睡前说的一句话，“索隆，黑夜到来之后熟睡之前，我们都在往事里啊。”
　　黑夜到来之后熟睡之前，我们都在往事里。被往事温柔地拥抱着。
　　索隆没有仔细琢磨过这句话，他觉得像个诅咒。那人的许多话现在看来都像诅咒。再次想起来时面对着旅馆附近一家快餐店的外卖，他只是无比想念那便当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