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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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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克比电话的时候,索隆正在参加米霍克的葬礼。
葬礼不大,来的都是米霍克的家人和密友,以及几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媒体记者——他生前不是个善于交际的人,郊区殡仪馆的悼念堂里空掉一半。接到讣告只感到意外的索隆当时又多了一丝尴尬,他站在被低沉哭声充斥着的悲伤空气里,突然开始思考自己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在这里。
打败米霍克到达国际剑道界顶峰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比赛结束之后索隆的生活并没有很大变化,除了记者似乎多了一点。硬要说的话索隆觉得空了许多,毕竟少年时的人生目标过早达成之后总有一段时间找不到方向——这也是接受那些烦人的记者采访时常说的话了。
说起少年时,那时可是真真正正地把米霍克视作人生最大的对手,可后来真正接触了之后才发现米霍克虽然还是无愧于世界顶峰名号得厉害,但已经不是自己心中的那个神话了。
他老了。每每想到这一点索隆就觉得自己战胜米霍克是钻了个什么很让人无奈的空子——尽管外界并没有这么想,但他一年后就死于癌症在索隆眼里就是个证据——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像谁说过的那样,跟自己过不去。
所以现在这里索隆就更觉得不舒服,虽然米霍克是个很值得他肃然起敬的人,站在这里也算是祭奠自己奋斗过的青春?但归根到底他跟米霍克本人根本没什么交情可言,自己在对方的亲属心里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形象——思考这些东西让他觉得很烦,但眼下也没什么可以干的事——他实在哭不出来。
这么说来克比那个时候打来电话还得感谢他,几乎没人可以通电话的索隆自然没有在葬礼上关掉手机的自觉,铃声是手机自带的叮铃叮铃的声音,像老头子一样。索隆几乎是马上按下接听键,在其它宾客异样的眼光中快步走出大厅。
“喂?”
“啊啊,请问是罗罗罗诺亚先生么?”对方好像没料到会这么快接通,发出紧张得舌头像是打了结一样的声音。
“是,我是姓罗罗诺亚。”特别地在两个罗字上加了重音。
“抱歉……我是Z市红土区公安局的民警克比……”Z市?民警?索隆先不去管那个已经快要在记忆中消失的地名,刑警找他做什么?他握着电话微微回过头瞥了一眼悼念堂,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个宾客心不在焉地看向他。他向前走了几步逐渐远离。
“亚尔丽塔?我想想……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她想见我?为什么?”其实对这个四个字的名字完全陌生。
“那个……还不清楚……因为是死刑所以……”
“死刑?”索隆有些意外,他开始试图搜索脑中关于“亚尔丽塔”的信息,“那我什么时候去?去哪儿?”
“下周一到周三下午的七点之前都可以,在Z市红土区罗格街看守所。来之前请给我电话通知,真是太感谢您的配合了!”听声音好像是真的很感激自己,然而索隆现在还没有回想起关于要见面的死刑犯的任何信息。可感觉像是有人拽着他去,索隆想。或许和他有关,这念头来的很莫名其妙。
“好,再见。”
其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答应,可能是因为无聊?索隆看着手机好一会儿才揣进兜里,继续回忆着关于亚尔丽塔的事。终于,司仪念过悼词、开始响起悼曲的时候,索隆微微睁大了眼睛。
啊。想起来了。
索隆看着虚无的前方,并非一个从名字上看似乎风骚过一阵子的女人形象。
他只是又一次想起来了一个经常会想起的金发少年。只是一瞬间,他觉得这紧紧包围着自己的沉重旋律竟是如此悲伤,悲伤得让他差点鼻子一酸。
周二下午的三点钟,克比在Z市的火车站接到索隆。之前克比紧张的不得了,不仅是因为刚上任,更因为要接的人是那个很有名的罗罗诺亚,克比不懂剑道,几乎一无所知,但当从同事那里听说罗罗诺亚索隆的听起来很厉害的经历时,还是下意识地紧张甚至畏惧起来,甚至当索隆提出“下午三点到火车站接我一下谢了”这个并没有在他工作范围之内的要求的时候,也不知不觉地就答应了。
其实索隆很干脆地接受亚尔丽塔请求的时候,克比就松了一口气想,说不定对方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冰冷强壮又沉稳的形象,见到索隆的时候,他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
索隆混在人群里走出来。克比有一瞬间觉得,除了一头绿发之外,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像无数普通人一样。
“你是克比?”直到索隆走到面前指指自己举着的写了“罗罗诺亚索隆”的牌子,克比才回过神来答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带索隆去了停车场。
一路上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索隆都很沉默,托腮看着窗外,克比猜他以前在Z市呆过一阵子,所以才会露出那样怀念的眼神。车窗反射的街景在他脸上涂抹出半透明的,梦幻般的淡蓝色,穿过一个地下桥的时候是琥珀色。克比有一瞬间觉得他在开着车急速穿越时间。
到看守所不远处时克比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匆匆看了一眼,把车停在路边接听,说了几句“啊?怎么会这样?”“那怎么办?”“……哦,我知道了。”然后挂断,支支吾吾好像要对索隆说什么,索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看守所大门,又看了一眼还处于发动状态中微微震颤着的方向盘下面的钥匙,上面挂了个很可爱的多啦A梦的挂坠。
他猜到事情估计有变,问了一句“怎么了?”,克比马上哭丧着脸告诉他刚刚头儿打来电话说亚尔丽塔发病了今天下午估计探视要取消,还双手合十举到头顶似乎是向他表示歉意,结果索隆听后只是“哦”了一声,竟然也没问发病什么的是什么情况,就在克比考虑怎么开口问索隆的去处问题时,对方自己开口了:“你小子带我在这儿逛逛吧,要翘掉一下午的班。然后我找个旅馆住一夜,明天我再来。”
没法拒绝。
其实只是压马路而已。索隆以前在这里呆过的猜想在克比那里又一次得到验证,他开口就说让自己带他去哪个区的哪条街和哪条街的交叉口,区名是五六年前的老名字了,从索隆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吓了克比一跳,但还是没做纠正带他去了,索隆站在路口左右看了几眼,问克比这附近是不是以前是个高中并说出了那所高中的名字,克比有些意外因为那就是他自己的母校,回答说是的但不清楚具体的位置,这附近的街道在几年前做了很大的变化。
然后索隆就不再说话,他把手插进衣兜里沿街走了三四百米,然后停了下来返回原地,又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大概六七百米之后,过了马路站定。
克比跟在他身后不知道他的意图,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也没有问的必要。索隆看着面前铁栏杆里面一栋大约六层左右,楼面上写着大大的“拆”字的破楼,恍然大悟这就是那所学校的教学楼之一。
克比突然觉得自己跟着他来就是个累赘,他看着那人笔直站着的身影,黑色长风衣几乎裹住他的全身,领子立着——一副“闲人勿近”,充满防备的模样,如此长达二十多分钟,没有变换姿势。他并非普通人——克比决定重新改变之前的想法,这男人深藏着故事,而他作为一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无从考究。
他也看向那幢破楼,后面似乎露出了一块像是操场一样的地方。想起来了,这里就是那个已经记不清楚位置了的,自己的母校。
想起来了。克比突然睁大眼睛,猛地扭头看旁边沉默着的男人。他确实在这里生活过,而且曾是自己的校友。克比全想起来了,当时那个跳楼事件的众多说法之一就和他有关——听说当年跳楼的学生有个为人所不齿的同性恋人。
“……罗罗诺亚先生我去附近买点水回来。”吞了口唾沫,小声这样说了一句,克比紧了紧身上的夹克转过身离开。
就是罗罗诺亚吧。
索隆听见克比离开的脚步声,但他没有回应。他听见身后无数行人过客说笑着路过的声音,无数辆汽车驶过的声音,包括轮胎压过窨井盖的微弱声音,听见似乎在不远处的操场上还响起少年少女们肆意欢笑的声音。此时他脑中不断回想起一个画面,当这幢楼还崭新鲜艳的时候。
不断重复着自己并没有亲眼目睹的一幕。一个穿着当时红色运动装校服的身影从这楼顶跌落下来,那样急速地跌落,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和背后楼房上的颜色快要融为一体。
除了那个身影灿烂耀眼的一头金发,像是当时——下午一点多的时候,从头顶泼洒下来的灿烂耀眼的阳光。
他一直觉得那人的发色像下午一点灼人的阳光,可是自那天起,这阳光和自己参商永离,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