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欢颜》陈钰微

2、第二章.焚香谷 “哟，好久

　　慕欢颜赖在连璧房里纠结了一夜，最终还是觉得死在百里息手上大概比逃走后被九灯抓回埋骨殿折磨要稍微好一些。毕竟九灯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而百里息百里息他是个比较耿直的变态，起码不会死去活来的折磨人。

　　追回诛仙鼎，必见百里息。她对这件事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是如何见到百里息便又是一个难题了。她毕竟是幽冥的魅君，总不可能一路杀到九重天，站在百里息门外喊“喂百里息我是你师妹我来找你叙叙旧”吧？

　　几番斟酌，慕欢颜还是觉得自己应该从焚香谷下手。百年前她与百里息同在焚香谷谷主宁华上仙座下修习仙道，在被追杀的日子里算是相熟了一些。如今两人分属天庭幽冥，她和百里息的交集，便也只有焚香谷了。

　　幸好宁华上仙向来慈悲为怀，深深领悟“众生皆菩提，菩提即众生”的上乘佛法，不像其他的一些神仙见到妖魔就喊打喊杀的。再加上数千年来焚香谷亦有些弟子堕入魔道，却又不是人性泯灭，有时想来拜会恩师，是以并非杀戮太重之人进入谷中，众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其实她自从天雷劫后就再也没有回过焚香谷，并非是忘恩负义，而是实在愧对恩师。昔年她与十五位同门共度雷劫，十六人中，四人升仙，十一人因修为不足魂飞魄散，只有她堕入魔道。

　　修仙渡劫之时，天道循环，除了修为，还要有“内心”。修为不足者，直接魂飞魄散。剩下修为足够的人，清心者升仙，欲念者入魔。她自问也没有什么太过沉重的欲念，只是有些女儿家的心事罢了。但若这般心事便叫“欲念”，那么天雷一定是个坑！巨坑！否则为何对百里息痴恋得死去活来的小师妹沈玉蔓都升仙了？跟小师妹比起来她已经算清心寡欲了好吗？

　　实在是···苍天无眼···

　　启程前往焚香谷那日，平日里私交甚好的几位魔君都来送行，还带上了几样她垂涎已久的宝贝作为饯别礼。唯独九灯没有前来，只是遣了一个宫仆带话：“冥君说他这几日困乏得紧，就不来给魅君您送行了。只是嘱咐您千万小心，人间是个危险地儿。”顿了顿，又道：“冥君还说没有什么好送您的，便叫奴才带了小小宝来，让您带在身上，以作防身之用。”

　　说着伸出手，一只小九毒蛛从袖子里爬出来，顺着手腕爬到指尖上，冲着她张牙舞爪。

　　慕欢颜颤了颤：“还是不用了···替我谢谢冥君。”

　　七夜来得迟些，本来是一路小跑的，但见这里这么些个魔君都在，便收敛了步子，沉稳地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道：“欢颜姐姐，你一路走好！”

　　···为什么会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怆情调？

　　慕欢颜反握住七夜的手，道：“尊上，我可不可以有个请求？”

　　七夜咳了一声，沉痛道：“你还有什么遗···哦不，心愿未了，尽管说吧！”

　　“若是我一去不复返了，只有一桩事放不下。”她诚挚地看着站在一旁的夷霓峰：“请尊上恩准九灯冥君嫁给霓峰冥君吧，我知道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七夜：“···”

　　含泪挥别了幽冥众人，慕欢颜腾云一路向西，终于在黄昏时赶到焚香谷。

　　现在是人间的三月，焚香谷两面山上的桂花树都开满了嫩黄的小花，漫山遍野的绽放在夕阳绯色的光晕里。春风拂过山间，便是一阵幽香弥漫。

　　携着香气的春风穿行在她袖间，仿佛回到了百年前，她不是什么幽冥魅君，只是焚香谷的弟子而已，整日忙于修炼，忙于躲避女弟子们的追杀，忙于···和百里息切磋。

　　百里息。

　　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让她心口刺痛了一下。

　　一旁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慕师姐？”

　　她愣了愣：“谁？”

　　“真的是你么？慕师姐！”那道声音一下便大声了许多，一个腰间挂着焚香谷玉佩的粉衣少女从谷内跑出来，欣喜地望着她：“我是小鸢啊！张小鸢！你还记得我吗？”

　　慕欢颜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少女，渐渐和记忆里的一张面容重合，恍然笑道：“小鸢？你长这么大了？”

　　张小鸢笑眯眯的说：“是长大了一些，但是师姐你一点都没有变呢！”说着，便来携她的手：“师姐你好久都没有回来看我们了，我和师父，还有师伯们，都很想念你。”

　　张小鸢是宁华上仙的师弟景华上仙的弟子，慕欢颜渡劫的时候她也才入门数年，两人相识时日不算太长。但是却因为张小鸢对百里息没什么执念，是难得不仇视她而又谈得来的人，所以交情也算甚好。

　　她不禁握紧了张小鸢的手，道：“我也很想回来看你们，但是···”

　　张小鸢叹了口气道：“师姐是不能释怀堕入幽冥的事吧？”说着停下脚步，看着她的眼睛道：“师姐，天道循环，一切皆有定数。人生在世，行侠仗义或是为祸一方，皆不能以仙魔作为定论。师姐虽然堕入幽冥，但是百年来却从未听闻师姐有何恶名，师姐又何必介怀？宁华师伯常常说，众生佛陀不过一度，仙魔又何妨？”

　　她被张小鸢这番话说得是一愣一愣的，半响方道：“百年不见，你这佛法倒掌握了不少。你不会是一心修习佛法去了吧？”

　　张小鸢苦笑了一声，小声道：“佛法最是枯燥，我怎么看得下去。但是师姐你忘了我的师父景华上仙最是喜欢这些了么？百年来耳濡目染，我也算个半吊子了。”

　　两人说着已经来到焚香阁前，张小鸢站住了脚步道：“宁华师伯早就算到近日师姐会回来，嘱咐我去接你。师姐进去吧，师伯就在里面，我就先回去了。”

　　慕欢颜点点头；“好，那么你回去吧，好生修炼。看你这周遭的灵力，离渡劫之日也不远了。”说完便拾阶而上，来到焚香阁门前，熟练地绕过布在玄关处七星阵，走进阁内。

　　焚香阁与百年前的陈设几乎是一层不变，慈眉善目的白发老人盘腿坐在一幅“辟天图”下闭目清修，周遭浮动着温和的仙气。

　　慕欢颜缓缓在老人面前跪下，涩声道：“逆徒慕欢颜，拜见恩师！”

　　宁华上仙缓缓睁开双目，微笑道：“欢儿，百年未见了，你在幽冥可好？”

　　她抬头望着宁华上仙慈祥的双目，哽咽道：“弟子···弟子在幽冥，无一日不思念师父。只是弟子有负师父众望，堕入魔道，实在愧不敢见师父···”

　　宁华上仙微微一叹：“一切皆是命数，你也不必太过自责。这百年来为师从未听闻你有何恶行，虽然堕入幽冥，但只要心怀大道，亦未曾与焚香谷背道而驰。”

　　“弟子定当谨记师父教诲，绝不为祸天下。”她深深一拜。

　　宁华上仙点一点头，合上双目：“你去吧，焚香谷留你三日。此处仙气缭绕，不宜久留。”

　　她再度深拜：“谢师父。”

　　拜别宁华上仙，慕欢颜便依言去萧闲居休息。从前她还是焚香谷弟子时，住的便是萧闲居。现在
　　故地重游，心中无限感慨，就着月光坐在窗边，竟然沉沉睡去。

　　梦到了一桩百年前的往事。

　　那是她初见百里息的时候。一位师姐奉师命领她去萧闲居，途中絮絮地向她介绍了焚香谷的人事，其中说得最详细的便是百里息。

　　“百里师弟可真是个能人啊，你知道宋师兄么？他如今算是师父座下的大弟子了，入门七十年有余，前日竟败在了百里师弟的剑下！百里师弟入门方不过数年，简直是天资卓越，非同一般啊···若是能与百里师弟一同飞升，做一对神仙眷侣···”

　　她好心提醒：“师姐，你的口水快留下来了。还有···”

　　师姐摸了摸嘴角，打断她的话：“垂涎百里师弟的同门多不胜数，师姐我也只是比较欣赏他而已。不过劝小师妹你还是不要喜欢他好了，喜欢陆见离师弟要好一点，不然压力很大啊···”
　　“我想好好修行会比较好一点，不是要清心寡欲才行么？”她笑了笑，指了指师姐身后：“还有，师姐，你背后有人。”
　　师姐回过头去，对着那个仿佛天人的少年惊叫了一声：“百里师弟！”
　　百里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对师姐道：“师姐，若是有此闲情不如好好修炼，否则在天雷下魂飞魄散便枉费了这百年修为。”
　　说罢便纵身离开，毫不拖泥带水，留下一脸惨白的师姐和茫然的她。
　　没过多久，那位师姐真的在天雷下魂飞魄散了···
　　当时她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瞠目结舌，什么乌鸦嘴啊这是···

　　“师姐！师姐！”张小鸢急切的声音将慕欢颜从梦里唤醒。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张小鸢：“怎么了？”

　　张小鸢急急道：“师姐你快起来吧！百里师兄来了，拜见过师父好像就向这边杀过来了！师姐你
　　还是躲躲比较好，这摆明了是冲着你来的！”

　　她顿时睡意全无，从床上一跃而起：“这么快！妹之，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啊！诶？为什么我在床上？”

　　张小鸢道：“昨晚我想来陪陪你的，没想到你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就把你移到床上去了。但是师姐，现在不应该在意这个吧？”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百里息杀气腾腾的身影：“完了完了！小鸢，我去哪里躲比较好啊？”

　　“去哪里躲都没用。”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

　　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眉眼，精致得像是画中人的五官，薄凉的眼神，紧抿的薄唇，柔软的长发，腰间的仙剑漓渚，锁骨上若隐若现的银色战神印。

　　“百里师兄！”张小鸢轻呼。

　　慕欢颜望着来人，缓缓地，扯出一个笑容。

　　“哟，好久不见了，百里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