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陂·琅嬛记》未小忆

2、际安

　　却说那淮水之南，有一谷，名曰际安。暮春时节里，亦是谷中杏花盛放之时。
　　无风且自落，春红杏雨更引意千千。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忽闻琴音阵阵，细听时，又得一人诵读之语。朗朗而行，却不遮其稚气，娓娓而言，终现其纯真。
　　寻音而去，见一黄衫少年盘膝坐于树下琴前。水目镜眸，胭红素面。比那凡子多几分灵气，比那山精又少几分妖颜。素指抚弦，伴落花临地，泠泠扣人，恰似一场痴梦。
　　“师兄听了那么久，我的琴技可有几分长进？”
　　紫苑闻言，只得从树后闪出，嘴角笑意不掩：“阿芝自然是长进了不少，在过些日子，我带你去找花东阁的首席师傅比试比试。”
　　布芝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杏花：“总是说过些日子，拖来拖去，都拖了三年。我不管，这次非要求姑姑让我和你一起出去。”
　　“这次是真的不行了——”微微的叹息，得不到回应。
　　似刚刚回过劲来，布芝猛地抬头，“出什么事了？”
　　紫苑不答，只伸手拂过布芝的发顶，轻扫花瓣，“呐，又落上了。”
　　静静地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咳咳，打扰一下。”
　　听到声音，两人皆是一愣，齐向声源处看去。
　　“弦儿你在那躲着也不嫌累？”
　　“芝弟啊芝弟，怎么师兄一回来你就有了底气，连声姐姐都不叫了。”水绿色的身影缓步而来，近了看时，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不输布芝的灵韵，一双杏眼中多了几分狡气。
　　“原来是弦妹来了，经日不见，弦妹可好？”紫苑道。
　　弦儿笑还一礼，“姑姑知道师兄回来了，正在西边箬蓑阁上等着呢。师兄还是快点去吧。”
　　布芝心中还挂着刚刚的事，拽住紫苑的衣袖。
　　“听话，我回来再说。”

　　箬蓑阁临水而建，取渔歌子中“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箬、蓑二字而名。
　　木架付青帐，黛瓦临锦屏。
　　进水又植白蒲、睡莲。眼下虽未至花期，却已是碧绿一片，甚是喜人。
　　“姑姑。”紫苑看着小几对面青衣素服的女子，一时语塞。
　　烟雾起于熏炉，淡于空寂。“黄帛的事我听说了，上面写了什么？”
　　“回姑姑的话，只是寻常——”
　　“我虽多年未曾出谷，但江湖中的消息总还算灵通的！”青止微带几分怒气：“南寂公子好斗，每每战书寄予黄帛之上。你与他积怨已久，那黄帛之中又怎会是寻常言语！”
　　紫苑叹气，终是开了口，“是关于琅嬛之地的。”
　　半晌无语，青止挑开熏炉，烟气夹带着残香一股脑涌出，漫过了她的脸。
　　“也罢也罢，终究是逃不过的。”
　　“姑姑，其实我觉得此途未必凶险，只是有些麻烦而已。”
　　苦笑一声，“你去吧，芝儿和弦儿在谷中呆的太久了，也一并出去见见世面吧。”
　　“姑姑，若是往番我带他们去也是应该的。可这次——”
　　“无碍。”青止续了些香料，熏烟再起。
　　“缘也好，劫也好，总归是要了结的。”

　　夜，总是如水般，一丝丝的侵入，然后漫过你的世界，从不会有停留，亦不会有终结。
　　白日的暖风此刻也有些凉了，但凡凉物，总是会让人想到无情。点点杏花，沁水引漪，说不出的静，说不出的清。
　　“师兄来了，”布芝椅在水边的白玉石栏上，皎目中带了几分得意：“这次可是姑姑说的，你不带也逮带。”
　　望着水面，微微晗首：“阿芝，其实出谷可能并不是件好玩的事，你会遇到很多的人，很多事。有些却并不是你想要的，还有——”
　　“可师兄还是选择留在外面不是吗？”布芝扭过头去，语气中是属于他的倔强：“自你十五岁第一次离谷开始，三年来，你每每杏花开时回谷，到第一坛杏花酒开窖时便离去。如今我也十五岁了，为何不能出去。”
　　又一阵风吹来，寒意更浓了些。
　　紫苑不答，只是伸出手紧了紧布芝的外衫，无奈但又纵容：“真是不让人省心。若是着了凉，我看你怎么出去。”
　　语毕，两人相视而笑。
　　“到底还是拗不过你，几年的时间，阿芝的脾气见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