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春[红楼]》凤清

9、第九章 李莼辞馆、

　　时光荏苒，春去秋来，转眼就是三两年过去了，姐妹们也渐渐大了起来。这一日正值八月初，因前两日下了一场雨，天气渐渐凉爽了下来。咏春一早与姐妹几个一起到学里去，黛玉自来京里以后，除了用度比四人好些，一切坐卧行止都与四春一般，四春上学或是跟着王熙凤学管家时黛玉也是跟着的。

　　四春上学的地方是贾母上房后头的一幢小阁，四面窗上都镶嵌着玻璃，明亮宽敞，因周围有几颗红枫，到了秋天，透过窗户，便能映得阁子内红彤彤一片，所以叫枫染阁。这幢小阁一直是贾家姑娘们上学的地方，布置得十分清雅，以前咏春的四个姑姑也是在这里上学的，黛玉第一次到这小阁时还很是伤感了一回。

　　四春并黛玉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或是温书或是说话儿，过了好一会儿，李先生才姗姗来迟，竟比平时晚了好些。

　　李先生姓李名莼，四十上下，穿着一身青色袄裙，外头罩着天青色细棉深衣，除了领口袖口绣着一圈卷草纹，腰上挂着一根如意结，结上系着一颗佛珠，竟再无其他装饰。头上盘着寻常的圆髻，只簪着两支银簪子。大概因为既要教养儿子，又要操持生计，容貌较她的真实年龄要显老些，四春坐在座位上都能清楚看见她头上已生出了几丝白发。

　　李先生打扮虽朴素，但因她身世坎坷，打扮成这样，倒不算出格，贾母也素喜她守礼规矩，与贾家众人也相处融洽。只是李先生今日神情不同寻常，亦喜亦忧，矛盾得很，眼睛还有些红肿。黛玉的眼睛常是这样，众人都猜测她之前哭过，只不知道是什么事罢了。

　　讲了一会儿课，到寻常下学的时间时李先生却也并没有像寻常一样让众人离开。李先生看着众人道：“明日我要家去了，且依老太太的意思，你们该学的也尽学了，以后也不用再上学了。”言下之意，竟是辞馆了。

　　这消息有些突然，众人皆是惊讶了一回。李先生看众人严肃的表情，微微笑道：“做什么这个样子？我只是家去了，你们若是舍不得我，想我了或是有什么要请教，尽管回了老太太去我家找我，也不远，坐上车，一顿饭的功夫都不用。”

　　及至众人回去到贾母上房请安，也知道了李先生要离开的原因。原来李先生的儿子中了举，今年秋闱时要下场，李先生要回去照料他。且她儿子也孝顺，说不论中与不中，都会去找份差事做，让李先生不用再出来，只管在家享福。

　　咏春想了一回，约了迎探惜三春并黛玉一起道：“明日李先生要走了，我想设宴给李先生辞行！”李先生教了众人几年，彼此很有些感情，姐妹几个自是无有不应的。

　　又回过贾母和王熙凤，便在枫染阁设了一席，也不用公中出钱，姐妹们每人出一两半两的尽够了，算是众人的孝心了。

　　李先生颇为感动，宴散了后，李先生勉励了众人一番，又嘱咐了众人平日也要多加看书练习，切勿将功课都忘了。说完又独向黛玉道：“我教了这些年，所有的女孩儿中唯有你最聪颖，学得也很好，看到你便想到当年的我，最担心的也只你一个。俗话说得好，“慧极必伤”，许多事都是过犹不及，当放宽心才是，以后勿要再作悲伤之语了。”

　　李先生当年也是官宦之女，生得也是琼闺玉质。只是父亲早丧，与黛玉一样，也是被她外祖母接了去，所不同的是她母亲也跟着。后来外祖母的撮合下嫁给了她表哥家，成亲前她母亲才搬了出去。

　　不想她外祖母一去，她婆婆便对她百般挑剔，只因生的儿子半边身子是青紫的胎记，即便太医说那是正常的现象，过得几个月就会自然消掉的。她婆婆也认定她生的是妖物，撺掇她表哥休弃了她。她那表哥也是个耳根软的，休弃她之后听她婆婆的话火速又定了一门亲。她母亲上门去讨说法无果，回来生生的气死了。

　　李先生无依无靠，为了生计，经昔日闺中的好友介绍，做起了闺学的差事。李先生恨极了婆家，儿子也不跟她表哥姓，花了一些钱，入了李家的族谱。这些还是咏春和姐妹们聚会时，听黄家的梅姐姐说的，当年李先生第一次做这闺学先生，教的便是黄家的女孩子。

　　过了几日，咏春在迎春房里看迎春和黛玉刺绣回来，想起昨日姐妹几个得知李先生回去生了病，凑了一些银钱和几包府里常用的丸药还没送去。便叫翠蓝来，喊了几声皆不见人来。

　　翠青正在院前看小丫头们晾手帕，听得声音进来道：“翠蓝姐姐去看莫嬷嬷了，说是过一会儿回来，姑娘是有什么事么？”

　　莫妈妈这两年身体越发不好了，前些时候她儿子要接了她去奉养。又有莫妈妈的小儿子今年十八了，该娶媳妇了，莫妈妈喜欢翠蓝活泼爽快，求到咏春面前，想让翠蓝做儿媳妇。

　　莫妈妈家的情况咏春是知道一些的，两个儿子虽木讷了些，性子却是不错的，也孝顺，大儿媳妇原也是这府里当过差的，与翠蓝也有些交情，咏春便一并允了。

　　“这还没进门呢，就上赶着去伺候了？”咏春嘀咕了一回后向翠青道：“我记得你哥哥是在二门上当差的？”

　　翠青点头又摇头道：“去年的时候，哥哥因为勤快机灵，得了二老爷的眼，如今在二老爷的书房霰绮斋当差呢！”

　　“那便罢了。”咏春叹气，转而叫了周妈妈来道：“我许你半天假，拿两串钱出门套辆车，我有有东西要你送到李先生家，你替我们问声好。”

　　又将早上老太太赏下来的一碟桂花糖蒸栗子粉糕和一盘新鲜进上来的瓜果用食盒装着让她一并送去，并嘱咐道：“你去时顺便问一问，李先生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怎么忽然就病了呢！”

　　周妈妈听了去了，晚间回来道：“李先生好多了，我去时李先生正在给李少爷裁衣裳呢。姑娘送的东西，李先生收了药，银钱却没收，还让告诉姑娘注意天气，不要着凉了。”

　　咏春只听着不说话，周妈妈又道：“姑娘要问的话，我也问过了，只是李先生推说是染了风寒，我没信。临回来时偷偷问了伺候李先生的小丫头才知道的，两日前，李先生去知墨斋拿李少爷订好的笔墨纸砚，遇到了锦乡侯的舅家车马回京，被锦乡侯的舅家夫人好一通排揎，这才气病了的。”

　　周妈妈所说的锦乡侯的舅家夫人正是李先生前夫续娶的新夫人的姑姑，也是李先生婆婆的姐妹，李先生当年的事闹得颇大，明白的人都知道是她婆家没理，虽然李先生不好过，那一家子也颇为没脸。那位舅家夫人也是个不饶人的，每次见了李先生都要闹一回。后来李先生前夫家因犯了事，锦乡侯的舅家被被牵连，调了外任才消停了，没想到如今又回来了。

　　此话按下提，只说过了中秋不过几天便是贾母生辰，虽不是整生日，荣宁两府并许多亲戚好友都来了，便是来不了的，也遣了人送了礼来，倒是热闹非凡。

　　一时众人贺寿，各自又奉上个人备好了的守礼，王熙凤的是一座紫檀雕的据说开过光的老寿星，宝玉送的是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一幅八尺来长的麻姑拜寿图的织锦。

　　等到两人拜过之后，迎咏探惜四春并黛玉一起从座位上起来拜了下去。五人的寿礼也送了上来，是一座三尺来长，两尺来高的玻璃炕屏，玻璃里是一幅蝉翼纱，绣着山水花鸟和楼阁，上面还提了诗。

　　王熙凤对于几人送的这份寿礼的是知道几分的，故意笑道：“几位妹妹这主意好，一起拜寿，还只要送一份寿礼了。”

　　咏春嗔道：“瞧二嫂子这话说的，这炕屏是五妹妹画的，我作了诗，四妹妹提了字，二姐姐和林妹妹花了一个多月绣好才做成的，可不比你们的有心意？”

　　“好好好！”老太太听了高兴道：“这我可要仔细看看了！”说着戴上西洋老花镜仔细看那炕屏。

　　老太太看了半晌，忽然湿润了眼睛，抚着炕屏向姐妹几人道：“你们有心了！”

　　王熙凤柔声道：“几个妹妹和林妹妹这样孝顺，老祖宗该高兴才是啊？怎么哭起来了？”宝玉也跟着说“是啊是啊”的。

　　老太太叹道：“你这猴儿知道什么？我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其他的还罢了，你可知道这上面画的是哪里？”

　　王熙凤心中猜到几分，却摇头说不知道。

　　老太太道：“这上面画的是我小时住的地方！”又指着炕屏一角绣的的阁子道：“这个阁子叫枕霞阁，那时候我经常与几个姐妹们在这里游玩呢！姐妹几个看花赏景，设宴取乐好不惬意！”

　　半晌老太太又叹道：“我嫁到这里后还经常回去住的，只是生了赦儿和政儿后就不常去了，后来国公府分了家，这地方便渐渐荒芜了，如今也不知道是什么光景了。”

　　王熙凤听了面上不显，心中却想着：“怪道上个月月初，三妹妹带五妹妹到史家去，却不想让老太太知道，还让我打掩护，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