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彼端》木阿仪

2、Chapter1 原来是完全

　　『四』

　　俞景爱越过学校那堵时常是“犯罪现场”的墙后，习惯地随手抓起地上的书包，朝向路口的尽头走去。
　　膝盖上被墙壁划破的伤口渗着血。

　　天桥之上大片的云朵缓缓地向后退。
　　少女靠在护栏边仰着头，黑色及肩长发被风吹起，遮住了她脸上所有的表情。
　　耳朵里塞着耳塞。
　　嘴里跟着耳朵里的音乐轻轻吟唱着：

　　朝向无边无际的方向

　　我要飞翔

　　站在云的彼端

　　听着云朵流动

　　请让我自由

　　请让我自由

　　就这样吧

　　不再独自徘徊孤单

　　就这样吧

　　请让我自由

　　“告白失败的少女……”俞景爱边说着边拿下她的耳塞，然后指着她的胸牌一字一句地念：
　　“天———妍？”

　　天妍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把另一边的耳塞也取下塞在口袋里，冷漠地转身准备离去。

　　“没有话说吗？”俞景爱微微斜着头，棕色长发在空气中飘动出柔美的弧度。
　　天妍转过身。
　　白皙的皮肤以及微翘的嘴唇，包括漂亮的大眼睛都透着冰冷的光。

　　“如果你觉得莲亦拒绝我是因为你那一句话，太高估你自己了吧。”她望向远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别人是无法影响到自己的决定的，这就是莲亦。”

　　“至于你——以后想解闷的话，请找别的地方。”

　　俞景爱的眼睫毛微微闪动。

　　她再次转身。
　　她的身影越走越远，宽阔而发着淡蓝色的光的天空落成她的背景。
　　“刚刚那个——”俞景爱用尽全力大声喊，“是LOTUS的歌吧？”

　　远处的身影停住。
　　好一会儿。
　　又继续往前。

　　“其实——并不是那么讨厌呢。”俞景爱的声音轻轻飘落在空气中，嘴角扬起微笑。

　　“小姐，请跟我们回家吧。”
　　此时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俞景爱嘴角的微笑消失，她微微皱起了眉。

　　“什么？天才少年？”
　　“是的。”书桌后的中年男子扶了扶眼镜，“无论什么竞赛都是第一的天才少年连光翌，刚好是我们家连司机的儿子，我会帮他就读你们的学校，因为是可以直升全国最好的私立大学的贵族高中，所以连司机他也很感谢。”
　　“所以——他会帮忙照顾你，希望下次不要再被我抓到你逃课了。”
　　俞景爱冷冷一笑。
　　“哦，是么？”
　　“景爱，你是我的独生女，你要知道，你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我的声誉。”
　　“这样啊……”俞景爱抿抿嘴，“还真是辛苦你了。”

　　『五』
　　早晨的自习课。
　　“大家来欢迎一下吧，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连光翌，想必大家都听说过他了吧，确实是那位有名的天才少年哦。”
　　俞景爱朝他望去。
　　是高大挺拔的身材，明朗柔和的线条勾勒出他脸部英俊的弧度，清澈如天空般的眼睛里那迷蒙的眼眸似夜般漆黑。
　　班里响起细微的讨论声。
　　“连光翌同学该坐在哪里好呢？……”老师笑着说。
　　“俞景爱……”他缓缓地说，低沉的声音响起，“就坐在她旁边好了。”
　　讨论声刹时停止。
　　俞景爱嘴角的弧度朝上扯开的同时从嘴里跳出几个音符。
　　“就那样吧。”
　　连光翌顺着声音望过去。
　　两人紧紧对视。
　　是互相宣战的意思吧。

　　“欢迎你，以后要多多照顾了。”俞景爱伸出手，语气里带着些许嘲讽。
　　他没有伸出手，而是直直坐在了俞景爱的旁边。

　　俞景爱放下手，继续保持着刚刚微笑的弧度。

　　“不过——”她眼瞳中的暗褐色凝聚成冷漠的光，“你爸爸的工资应该会有所提高吧？毕竟儿子也在帮我们家做事不是么？但是以你爸爸在我们当司机的收入可是一辈子都上不了我们学校的哦。”
　　俞景爱故意把音量提高以至于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地听到她话中的内容。
　　班里的同学都惊异地“啊”了一声，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又纷纷响起。
　　她露出恶作剧得逞的表情。

　　但连光翌不为所动，然后用像是很轻却是同样的音量说：

　　“还不是托了你的福，如果你——能更优秀点的话也不会这么麻烦了。”

　　周围发出轻笑的声音，甚至还有女生唧唧喳喳地讨论着。
　　“好帅哦！真不愧是天才少年。”
　　“是呀，如果我们家的司机也有这样长得帅智商又高的儿子那就好了。”
　　“内在啊内在~！简直完美！”
　　“……”

　　俞景爱的眼睛微微闪着光，望向他的眼神深长而带着戏谑。
　　遇上对手了吧。
　　“很厉害嘛！我以后好象不会那么无聊了哦。”俞景爱低声说。
　　连光翌转过头，口气中总是淡淡不关己的语调。
　　“一直这样的么？”
　　“什么？”嘴角的微笑还没有消失。
　　“总是装做很强大的样子。”
　　“……”嘴角的弧度顿时僵硬。

　　『六』
　　现在是第三节课后的课间休息时间。
　　俞景爱不时地望向旁边的连光翌。
　　他正趴在旁边的课桌上睡觉，长长的眼睫毛闭在一起。
　　俞景爱轻轻地站起来，正准备从课桌的另一边走出去。
　　忽然——
　　她的手臂被从旁边伸出的手拉住，连光翌把头侧向她的方向，他睁开了眼睛，迷蒙的眼眸此刻显得深邃而惺忪。
　　“又想去爬墙壁么？”
　　她惊讶的表情闪现了几秒然后很快消失。
　　“什么？……我是想去上个厕所而已。”
　　“一般早上待在学校的时间最长的记录是三节课，”他依旧紧紧抓着她的手臂，“所以刚刚撒谎的理由真的很烂。”
　　俞景爱愤愤地咬了咬下嘴唇然后很快露出熟悉的微笑并凑到他的面前。
　　“我现在是真的很急，难不成你要陪我一起去上厕所？”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
　　她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睛中映出的自己。
　　“好啊。”是他惯有的口气，说完之后他便直接站了起来，看着俞景爱像在说“请先走吧。”
　　俞景爱瞪大了眼睛，然后气冲冲地坐回原位。
　　“可是我现在又不想去了。”
　　一字一句都带着怒气。
　　连光翌也随之坐回了原位。
　　“那下一节是英语课，因为你没上过每天的第四节课，所以提醒你记得把课本拿出来。”
　　“你还真是称职啊，很像我们家养的那只牧羊犬哦。”
　　“……”
　　“我爸也付工资给你么？”
　　“……”
　　“就算是天才少年也要被我爸利用吧？”
　　“……”

　　“请问——”他转过脸来，“喜欢用恶毒的语言也是你的爱好没错吧？”
　　俞景爱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来
　　她最恨的就是他每次总能用最平淡的口气说出堵住她所有话的样子。
　　那么强的挫败感似乎是从早上遇见他的第一秒开始。

　　“俞景爱同学，能出来一下吗？”
　　门口斜靠着的少年打断了他们之间的“战争”，少年嘴角习惯性的微笑依然挂在嘴角，柔和的口吻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温柔起来，像是被他身上散发的光芒吸引住了一样，所有人都望向他。
　　原来是完全帅气的朝莲亦少爷呢。
　　女生惊叹连连的声音又响起。
　　在这样的人面前。
　　尖叫声似乎总是免不了的。

　　俞景爱是微微怔了怔的。
　　但她随即很快站起来，露出灿烂的笑容。
　　“好啊。”
　　然后她撇下一句话便朝门口走去。
　　“这次，你可不能跟着来了哦。”

　　连光翌向门口望去。
　　眼睛紧紧盯着朝莲亦。

　　此时朝莲亦是背对着教室的。
　　高大的身躯遮住了所有可以看到俞景爱的视线。
　　班里女生的谈论声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停止过。
　　“莲亦少爷居然主动来找女生，太奇怪了吧。”
　　“是啊……”
　　“该不会是对俞景爱有意思了吧？”
　　“不是吧……怎么可能啊？”
　　“上次俞景爱不是阻止了那个讨厌的女人对莲亦少爷的告白吗？那时侯莲亦少爷的反应就已经很奇怪了。”
　　“……”
　　“……”

　　连光翌那漂亮的眼瞳忽然收紧，闪过奇异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朝莲亦还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连光翌盯着他的背影些许时间后。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眉头轻轻皱起。
　　“糟糕。”
　　他连忙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然后拍了拍朝莲亦的肩膀。
　　朝莲亦转身。
　　前面空无一人，果然如此。
　　朝莲亦拔掉耳朵里塞着的耳塞。
　　嘴角是熟悉的弧度。
　　用礼貌客气的口吻：
　　“有事么？”

　　连光翌轻叹了口气，然后恢复冷漠的表情。
　　“下次——不要再一起串通好了。”
　　“哦？”朝莲亦紧盯着他的眼睛，“我们的事情，好象与你无关哦。”
　　走廊上有同学吵闹着跑过。
　　少年与少年紧紧对视着。
　　也是宣战么。

　　『七』
　　茶馆里客人很少。

　　俞景爱独自坐在角落喝着泡沫红茶。书包放在一边。制服裙下的膝盖又渗出了血，上次的伤口本已经结疤了，因为今天爬墙时不小心伤口被再次揭开。

　　修长帅气的少年走到她面前坐下。

　　俞景爱撇撇嘴。

　　“答应帮我的条件就是在这里陪你喝茶么？”

　　又是那习惯性的微笑。

　　“嗯。”

　　“为什么？”

　　“因为无聊啊。”少年的口气不带任何感情。

　　说话的内容和口气几乎与她完全相似。

　　少女抿了抿嘴没有再说什么。

　　“那个——”少年说，“看到了哦。”

　　“什么？”

　　“流血的膝盖。”

　　“诶？”

　　“从刚刚我就坐在那里了，本来是想等你发现的，可是……好象看不到我，这么帅气的少年，都不会注意一下么？”

　　“这样么？”少女有些意外地闪了闪眼睛。

　　少年站起身来，俞景爱抬头看他。

　　他走到景爱的旁边然后蹲下。而后从口袋中拿出止血贴，轻轻地拉过少女的腿，将止血贴温柔地贴上。

　　然后扬起头对上少女此时略微惊讶的双眼。

　　“就连出去买止血贴也没有注意到哦。”

　　嘴角还是微笑。

　　“所以——下次真的不能再忽略了哦——”少年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他站起来，将身子弓向前，他的脸与她的脸靠得很近。

　　少年绝美的弧度此时看得一清二楚。

　　『八』

　　“下次不会让你逃掉的。”连光翌对在他旁边坐下的俞景爱说。

　　“哦？那就试试看好了。”俞景爱不屑地说。

　　“不过——逃课就是为了买那个么？”连光翌看向俞景爱的书包。

　　黑色书包的一角没有拉上拉链，灰色封面的专辑露出书包来，上面华美的少年们画着浓厚而颓废的妆，眼睛透着邪媚和冰冷。

　　红色的标题很显眼——《LOTUS，自由吧》。

　　俞景爱连忙把专辑塞回书包。

　　沉静的眼神有厌烦延伸上来。

　　“少管闲事。”

　　“不过——”他淡淡地笑了起来，闪烁的眼睛一瞬间竟让人有些眩晕，“说起来，我也喜欢他们呢。”

　　拉上书包拉链的手停住。

　　低着头的俞景爱一头棕色长发垂下，看不清楚她此刻的表情。

　　空气似乎安静了几秒。

　　“哦。”像是太过意外而酝酿了好久才轻轻发出的回应。

　　“好象很意外哦。”少年说。

　　少女抬起头，褐色眼瞳里惊异的神情落入他的眼睛。

　　“不过——我也很意外。”少年继续说，平静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你竟然也喜欢他们。”

　　——“你竟然也喜欢他们。”

　　这句话不知道为何从刚刚那刻开始便不停回响在俞景爱的耳边。

　　中间硬生生地加着的“竟然”两个字居然让俞景爱忽然失语。

　　真的那么意外么。

　　都喜欢着——

　　LOTUS呢。

　　『九』

　　学校天台上的风很大。

　　俞景爱走上去时看见了独自站在那里的那个叫天妍的少女。

　　她的校服有些脏了。

　　俞景爱走上前去，将纸巾递给她。

　　“喂，把嘴角的血擦掉吧。”

　　她转过头，眼睛里没有悲伤和难过。

　　只有让人一震的冷漠以及冰冷。

　　那么安静的神情。

　　她接过纸巾。

　　“……”

　　“被打了么？”俞景爱问。

　　“嗯。”她用力地擦掉嘴角的血，“习惯了——这样无缘无故地被讨厌。”

　　“那你就更强大一点啊。”

　　“……”

　　“老是当被欺负的弱者不觉得很无聊么？”

　　“不是弱者。”

　　“嗯？”

　　“我——才不屑于理睬她们！”

　　俞景爱看着她那麻木的神情以及用力到泛白的手指。

　　沉默了一会儿。

　　“对了——”俞景爱突然友好地微笑起来，“作个朋友吧。”

　　尽管还是没有起伏的表情。
　　但确实是有一点惊讶的。
　　还有些错乱的。

　　“还有……”俞景爱朝她的手挑了挑下巴，“老是用力地抓着手，是不好的习惯哦。”

　　天妍的表情起了变化。

　　她说完便转身要走下天台。

　　“为什么？”

　　背后响起少女的声音。

　　“因为……”俞景爱没有转回头，“你也喜欢LOTUS，而且有时候——”

　　“不觉得我们是很相似的人么？”

　　话音随着俞景爱消失的身影而落下。

　　风还是很大。

　　少女天妍的声音被风覆盖住。

　　是一句——

　　“谢谢。”

　　『十』

　　走回教室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那样的情景。

　　羞涩的女生双手将情书伸到连光翌面前。

　　“连光翌同学，请接受我给你的信。”

　　女生头压得很低，尽管距离不是很近但也能看见女生脸上那一抹粉红即不安。等待着面前少年接过自己的情书。

　　连光翌还是那副什么都事不关己的表情。

　　他随意地抬头的瞬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俞景爱。

　　接着嘴角若有若无地上扬然后很快消失。

　　他的眼睛看过来，盯住俞景爱的眼睛，勾起嘴角——“好象得先问问俞景爱同学呢，因为她我才能来这里上学的哦。”

　　女生抬起头然后有些疑惑地顺着少年的眼睛朝身后的俞景爱望去。

　　俞景爱露出微微错乱的眼神，随后沉入寂静，眼睛蒙上淡淡的灰色，“像那种东西，”身上散发出冰冷的气息，“直接撕掉不就得了。”

　　“是么？”少年优雅地微笑起来，然后接过女生的情书，紧接着——

　　空气里如此清晰地发出这样的声音。
　　“嘶，嘶，嘶。”
　　有些残忍而坚决地。
　　响亮的声音。
　　一次，两次，三次。

　　完整的信件一瞬间便破碎。
　　女生的眼泪也随之喷涌出来。
　　俞景爱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女生掩面发出那么低沉的声音直接砸向俞景爱的心脏。

　　“你这恶毒的女人！”

　　然后哭着跑开了。

　　没有对少年有任何的抱怨。
　　却是一脸恨意地望向她。

　　不是“让人讨厌的女人”或者其它的词语。
　　而是“恶毒的女人”。
　　直直撞上自己的心脏。
　　是非常不好的感觉。
　　非常不好。

　　“怎么？俞景爱也会觉得愧疚吗？”是少年嘲弄的声音。
　　“是故意的吧？”俞景爱狠狠地瞪着少年。
　　少年耸耸肩。
　　“所以说——以后不要再随便说些恶毒的语言了。”他的表情严肃起来，“被人那样骂的感觉果然很糟糕吧？”
　　少女直直地望着少年。
　　又是这样。
　　说不出话来。
　　发不出声音来。

　　『十一』

　　像“恶毒的女人”这样的词语大概是持续存在于从俞景爱开始有记忆起。

　　妈妈给不知名的人打电话时露出的从未见过的凶狠的表情，嘴里不停大声骂着：“你这恶毒的女人！！！你这贱货！！”

　　以及妈妈扯着爸爸的衣服大声哭喊着：“你就和那恶毒的贱货在一起吧！！你去啊！！你去啊！！”

　　还有妈妈无数次撕心裂肺的哭泣。

　　而后记忆便一直闪到妈妈静静地睡在地上的画面。

　　最后是手腕处流出的鲜血。

　　在地上染成大大的一片红。

　　那时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么多那么多的鲜血。
　　然后哭着问爸爸：“妈妈是不是好痛。”
　　还有爸爸沉默的表情。

　　这些的记忆从未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有任何模糊。
　　反而更在每次想起时更真实而生硬地横亘于内心中。

　　是隐藏着的伤和记忆。
　　从长大开始就不愿意去探测。

　　却在那一句似乎会让她依旧不为所动的话所重重砸到，一切随之翻涌而起。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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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遍，一遍。

　　在耳边回响。

　　『十二』

　　“有时候看着天空

　　想象所有的注视

　　以及不会腐败的温暖

　　走向世界的过程中

　　所承受的不安

　　对伤害感到厌烦

　　世界上存在的幼稚肤浅

　　始终让人厌倦

　　翻腾的内心中

　　偶尔的悲伤

　　静静埋藏”

　　—— LOTUS 《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