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许清漓绕沙城》苏城陌

30、清漓枯涸，沙城死寂 清漓

　　清漓已经睡下。蔡渊独自一人走出房门，踱步至庭院内。有一人独坐于湖心亭内，宽袖衣袍随夜风翩翩飞舞。犹如一只舒翼欲飞的凰鸟。他的肩上是一只鸽子。
　　“你每夜都来此处。为了她？”月下蔡渊的脸色，白得几近透明。仿若他本不是凡尘中人。
　　莫沙城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为了她，也为了你。”
　　“为了我？”蔡渊问道。脸上带着笑意。
　　“为了杀你。明日，喜宴丧宴，一起办了罢！”莫沙城的声音轻若羽毛落地，点尘不惊。他回头看着带笑的蔡渊，又道，“这只白鸽，是清漓捡来的。其实是我所养的。是为了方便与镇国大将军联络。”
　　蔡渊倚着柱子，仰头望着天上月，“你以为，我会不知道明日是个大日子。喜丧并存。只是……”他看了一眼莫沙城，“死，我也要拉上她，我要她，陪我一起，堕入幽冥，这样，我就再也不会孤单了。”
　　莫沙城眼中涟涟滟滟的水光月影，却突然翻腾汹涌起来，“那我就将骆尘哀永远囚禁起来，日日夜夜折磨他！”
　　蔡渊脸上的笑凝固住，转而又有些疲惫，“你怎么知道骆尘哀人在我这？”
　　“在这里的几天，足够我猜出他在这里。我还知道，你有多在乎他。他是你自小的陪伴，自你父母双亡后，也只有他和老管家陪着你。他是你在世间的唯一存在感。看到他，你才会有被需要的感觉，才能确定自己还是活着的。所以，你若敢带走清漓，我就让骆尘哀生死不能！”几近是以生死相绝之态说出了这番话。莫沙城却开始仰天大笑。他已做好破釜沉舟的决心。这世间还有什么可怕的。他要笑，畅快地笑，将郁积了多月的不快，统统笑出来。
　　“我明天就将他杀了！”
　　“你不会，若你下得了手，他早已死了不下三次。何必等到明日。”
　　蔡渊揉了揉额角，不欲再与莫沙城言语，转身要走，却听得莫沙城道，“且慢，”顿了顿，继续道，“这个，是池将军托我交给你的。”
　　是一叠书信。
　　那晚，蔡渊卧房内，烛火一夜未息。
　　翌日晨，蔡王府丝竹唢呐之声，热闹非凡。宴请的宾客皆是当地名门望族。却有两队人马，分外惹人注意。一队，皆是身穿铁铠的军士，甲光粼粼，犹如一条威风凛凛的金龙。另一队人，却个个是年轻貌美的妙龄姑娘。手中皆执一件乐器。各有不同。众人只当是蔡王府交友广阔，江湖人士，朝廷贵族自是不在话下。
　　那日的喜宴，却终究不是喜宴。在唱札人高声念出“送入洞房”时，却是兵刃交鸣，丝竹弦乐之声四起。两对新人，却各自入了洞房。仿若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他坐在许清漓身边，握着她的手，“我一夜未睡，将那些书信看了整整十遍。那些书信，皆是我父亲与薛藩王私通的书信。那时，我手中尚握有兵权。是他谋反之心先起，皇帝忍让他许久，给他数次悔改的机会，他却从未领情。还是起兵造反。叛乱被镇ya，父亲被削去了兵权，砍了脑袋，皇帝念及旧情，留了我蔡家满门，我母亲受不住丧夫之痛，也自尽了。蔡王府散了。从此我便孤苦无依。只有老管家和他的孙子，尘哀陪着我。可是，第二年，管家也病死了。从此，我便与尘哀相依为命。几年后，尘哀离开。留下我一人。伤也好，痛也罢，都只有我一个人。我就在怨恨与孤寒中，长大成人。昨晚，我才知晓当年的一些真相。我父亲的死，不是谁的错。是他的贪欲害了他。我的怨恨，孤独，尽都是无稽之谈！我恨了一辈子，却恨错了人。害了自己一辈子，也害了别人一辈子。我不贪恋王位，我只是想让皇帝死。可如今，我却找不到报仇的理由。所以今日，你放心，你的沙城会没事，千音宫的人会没事，池舞芙和白家兄弟也会没事。一切都会好的。我……”
　　清漓将红盖头掀开，抓着他的手，问道，“你是说，舞芙没死，骧魂也没死。千音宫的姐妹，也还安全。是吗？”
　　蔡渊点了点头，笑靥如玉，“是，幽幽说的，都是假的。除了绮润笙是莲笙门的主子。其他都是假的。莫沙城没有背叛，他是为了救人，才将自己卖了，与我们谈条件，让池舞芙与白鹤卿活下来，放过鸿岚山庄剩余的人。莫骊也是真心疼惜你，他深爱你的母亲许灵绡，自然也是将你当亲生女儿般来宠着的。绮润笙，也是被我所逼。莲笙门是我一手扶持起来的，他无法违抗我。他对你的感情，更是真的。你不要恨他。”
　　许清漓有些错愕的看着他，“那，那你会怎么样？你会被他们杀了吗？”
　　蔡渊笑，“即使他们不杀我，我也活不久。我生来带病，活不过二十五岁。今年，我已二十四岁。近日，身体也愈见病态。我已无所谓。”
　　许清漓看着他，心中却很痛，他不是一个坏人，却阴差阳错地怨恨了一辈子，做了许许多多的错事。到头来却是一场误会。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一夕间，灰飞烟灭，面目全非。这种深沉的悲哀，她懂。
　　蔡渊将她头上的凤冠取下，“这场婚礼，真是抱歉。不能给你留下什么开心的回忆。今日之后，你便跟他回去罢，”他又笑了笑，拢了拢她耳边的发，“听尘哀说过你的很多事。说你很胆小。告诉你一些谁也不知道的秘密。我到现在还是怕打雷，怕黑，害怕水。我最怕一个人。我的胆子，比你还小。”他怕雷，因为小时候，母亲告诉过他，雷公会劈那些做了坏事的人，他做了那么多坏事，雷公一定不喜欢他。他怕黑，他怕天一亮，他在乎的人，都消失了。他害怕一整个王府，只有他一个人读书练剑的声音，连个听他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么空旷的王府，他只能对着自己的影子，讲着一个又一个幼时，母亲讲与他听的睡前故事。他每日在黑暗中告诉自己，要强大，要复仇，他恨那个让他孤苦无依，让他独自一人承受所有酸苦的人！直到后来，他逐渐强大起来，招兵买马，收归门徒，扶持莲笙门，收拢西林各门派。他的生活中才逐渐有人的出现。那时的他，早已将儿时的天真烂漫，抹杀得半点不剩！眼里，中有恨意，只有复仇！
　　许清漓摇了摇头，“我陪你。”你那么怕孤单，那么怕打雷下雨那么怕黑。即使我们只是做了场夫妻的戏，我也想陪你。蔡渊，是个让人心疼的人。她心疼他。他的眼里有那么深的孤寂，深沉到她再也挣扎不出，溺死在他的孤寂之中。
　　莫沙城暗中联系千音宫与镇国大将军，以婚期为期，以送入洞房为暗语，两帮人马联合剿杀蔡渊及莲笙门。大破莲笙门，莲笙门门主，欲以死殉教，被白骧魂制止。蔡渊新房突起大火，与其新婚妻子葬身火腹。火势退去，房内只搜到了两具焦尸。还有一枚蒙了焦灰的玉叶。
　　莫骊因蓄意谋反，而被削去爵位。莫沙城镇ya有功，袭承其父福禄王爵，并袭兵权。
　　莫沙城却并未将陆幽幽交出。仍旧是他的王妃。陆幽幽却知道，她终其一生，也只是他名义上的王妃。他的心，随着许清漓的焦尸，已粉碎成为齑粉。他潋滟光影的眸子，再不蓄满灵气，却成了冰冻的湖面，一派冰冷孤寂。也再未对任何人笑过。
　　你是许许清漓，绕我漠漠沙城。清漓枯涸，沙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