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千面》夜阑风定

4、第二章 春寒 料峭春

　　料峭春寒，芳草连天，碧空之下柳丝如烟。静水无声，湖光山色，轻风无痕绾春颜。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方才为平复心绪而外出散心，不觉间便走到了这人烟稀少之地。若是平时，我定会感叹此景只应天上有。湖面上浮者一层薄雾，湖中央的凉亭若隐若现，氤氲淡雅，此时，我竟觉得诡异异常，不小心点于水面上的柳枝，阿娜曼妙，在我看来却是如索命的冤魂。
　　这的确不能怪我疑神疑鬼，自那日“亦欢命案”后已有五日，我是亲眼目睹了当时的惨状，如今仍惊魂未定。而那所谓的衙门老爷也不知是干什么吃的，当日只撩下一句“此案本官自有明断，尔等且先回去静候罢。”便再无音讯。闻说那种死得不明不白且生前便过得不好或身份卑贱者会化为厉鬼，漫无目的地找人索命，这原因嘛，说得通俗一点，就是为求心理平衡......
　　“咚——”后方突然抛入湖中的一块石头惊起万千水花，溅湿了我的衣衫下摆。本就被那命案吓得不轻的我更是丢了半条魂，愤愤地转过身去，准备怒斥这不识时务之人。
　　“铭空。”那打眼的金眸在一片春意盎然的碧绿中显得格外醒目，他轻摇一把深紫折扇，嘴角微扬，飘逸出尘。
　　“鹭鸶公子？”哦，是陆斯——竟是那日逛窑子的公子？，一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没想到陆斯公子看上去温文尔雅，竟还有这等戏谑人的爱好。”
　　他倒对我尖酸的话语毫不上心，悠闲地走到我面前。上次未仔细观察他的外表，此时他与我面对面，发现他居然比我高出一个头......所以，他现在算是俯视我么？
　　“真是稀奇，这里竟有除我以外的人，而且还是铭空你。”
　　“不管你怎么想，扔石头吓人便是不对的。”
　　“哦？这就吓着你了？”他调侃着。
　　“你......”这是个人都听得出他在嘲笑我的胆小，一时语塞了。
　　“知道这儿为何人烟寥寥么？”他上前一步，表情陡然严肃了起来。
　　“我没兴趣......”
　　“因为，整个殷都皆知，这是我的地方。”他低下头，贴着我的耳朵低语道。
　　我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见这暧昧的情景，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你可知，凡闯入此地者，如今身在何处？”他用折扇抵住下颌，微微一笑，温柔似水。
　　“呵呵......你该不会说是身首异处了吧？”我干笑着。
　　“哦？”他略作吃惊地盯着我，而后他的眼神又冷了下来，那金色的眸子都快将我吸入，“真是伤心，我看上去是那么残忍的人么？呐，不过是将他们挖眼，贯鼻，贯耳，剔去膝盖骨，再赏几鞭子而已......哦，对了，最后扔回家中，给些银两打发了便是——绝不会让他们丧命呢。”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美貌的疯子，还未来得及恶心他的所作所为便很快意识到“凡闯入此地者”的意思，手心不觉间冒出了冷汗，警惕地看着他。
　　“对了，那天我赠与你之物可还喜欢？”他打开折扇，在我满是惊恐的眼前晃了晃，让我回神。上一刻，还是一副要吃了我的表情，而此时，却又挂上了平日里人畜无害的笑容，跳开了话题，仿佛方才的一席话从未说起过，云淡风轻。
　　我一时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说实话，我感觉我挺傻的，我完全跟不上他的逻辑，若我此时问“你会把我把我弄成那样么”之类的问题便是自己皮贱，弄不好他一时高兴真成全了我怎么办。于是乎......我只有接下他的话茬：“抱歉，这几日亦欢楼出了点事，弄得我心神不定的，所以忘了看那是何物。”我尽量使自己笑得自然、亲切、友好，但貌似失败了。
　　他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只道：“其实你不用那么紧张的......随我去湖中凉亭喝一盏茶吧。”也不等我答复，便自作主张的带起了路。
　　我实在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毕竟是我擅自我闯入他的地方，他没追究已属难得，为让他不要一气之下将我弄得半死不活，只得暂时顺着他，且客随主便，我也就跟了上去。
　　通往湖中央凉亭的是一座九曲长桥，最绝的是，桥身与水面紧贴无缝，远远看去就像是浮在水面上一样。只是，现在还是初春，这湖中央应该比较寒冷，可是我却感到一丝温暖，也不是什么大事，也就不去想了。
　　方才远观，因湖面上的雾，除了能隐约看到湖中央凉亭的轮廓外，其它的东西看得并不真切，现走到湖中央，发现原来中央的湖面竟有一大片白莲将凉亭围住。莲的香气，不似牡丹般馥郁雍容且略显做作，反而清新淡雅，沁人心脾。莲香与荷叶香如那雾般朦胧迷离，并不太真切，却让你感到它的的确确是存在的。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大抵就是这样了吧。
　　凉亭中摆放着一具红木桌椅，桌上紫砂茶具内的茶竟还浮着热气，除了茶之外，他还准备两盘精致的茶点，看来是刚备下不久的。
　　到底是他本就有客人，还是早算到我会来？不过他刚刚说什么“这里竟有除我以外的人”，想来他今日是无约的，不过，他怎知我会来......
　　青泽向杯中缓缓斟茶，示意我坐下，然后他夹起一块翠玉豆糕，慢悠悠地咀嚼着，以一种顺便一提的语气道:“云杉那是自食其果，死状如他已极是给他面子了。”
　　正准备去夹芸豆卷的手僵在了半空，迟迟无法下筷，良久，才微颤地放下银筷，将双手端正地放在腿上，不禁想起那日的浓香，我使劲掐着大腿，迫使自己镇定......

　　“你，也一起来”白艳命令道，而后便上楼去了。我白了她一眼，当初“勾搭”我的时候还一脸的殷勤，现在成了她手底下跑不了的象姑，便是这样不客气了。孽命如此，我唯有安之。
　　一路上，白艳前后硬是叫上了几个象姑与她同去，美其名曰清理现场，其实她心下是有一丝虚的。一些老资历的象姑见我是新来的还对我挺关照，也顺带着给我讲了一些关于这个云杉的事。
　　云杉算是进亦欢楼较早的那一拨，所以论资历，大家都叫他云杉哥。他也的确是个美人胚子，看看周围的象姑，个个都那么出众，看来这白艳还真是慧眼识珠，所以被她看上还是我的福气？先不说这个......
　　且说云杉，本名薛云，是前朝相国之子，因本朝开国皇帝，也就是先帝爷朝炎昭率军攻破京城，改朝换代，就此而诞生上炎王朝，他亦延用了昔日的都城，只不过改名为殷都。前朝相国倒也还算是一个忠贞之士，先帝看中他的才华，想收为己用，且答应给他更多荣华富贵，可相国宁死不屈，先帝一怒之下，便被抄了满门，而因当时年仅十五的云杉不在府内，尚留一命。后来，他知道事情原委后也来不及悲愤，就过起了逃亡的生活。为避免被追杀，也为了维持生计，他将自己卖给白艳，也感谢上苍赐予薛云的美貌，他顺利进入了亦欢楼，改名为云杉，神不知鬼不觉。
　　而白艳为免去麻烦，更是为了保住这摇钱树，她找了个替死鬼打发了官府。从此云杉便在亦欢楼做起了招牌象姑之一，这一做就是近十年。但云杉毕竟是从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是被人伺候的命，而他又自恃美貌，不怎么肯献媚，在亦欢楼中又多了个“清高美人”之称。这按理说没几个人看得惯“立牌坊”的风月之人，因为这纯粹就是装孙子，可恰巧有不少老爷公子们就好这口，所以，即便云杉如今已二十五岁，依然为白艳赚了不少银子，而白艳自然事事都迁就着他。有了白艳这个保护神，那些个看不惯云杉的象姑也不好说什么。可尽管云杉平日里挺不招人待见，但他也不招惹是非，怎么就被杀了呢？

　　到了三楼的走廊，迎面而来的是一股令人眩晕的浓香，且俞往里走俞浓郁。众人都以袖掩住口鼻，我这也是头次意识到，香，有时可以比臭更令人难以忍耐。
　　云山今日伺候人的房间是在走廊最里面的右手边。亦欢楼内的规矩有一条便是越靠内的房间越奢华，便也只有身价颇高的象姑和地位显赫非凡的贵客方能享用，而今日，这层楼也只有云杉接待了客人。
　　推门而入，那一瞬，我竟下意识地将捂住口鼻的衣袖向上挪了挪，遮住了眼睛，心中暗骂自己没出息。
　　“哼，刚刚与那老板争执时我看胆子挺大，怎的先下竟怕了起来？”一听白艳这语气满是不屑，不过也不难知道此时的现状也没有那么惨不忍睹。
　　我于是放下手，环视着这房间，顿时吓了一跳——之所以吓一跳不是因为房内太血腥，而是因为它的内部仍是一派雍容华贵，没有丝毫不妥，完美得......与其说是不可思议，不如说是诡异。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我和白艳，都畏畏缩缩，只站在门口不肯入内，而白艳却只当他们做了亏心事，气道：“你们该不会在戏弄老娘吧？！这哪儿有死人？哪儿？！连只死耗子都没有，还在这故作呕吐，还敢在走廊点那么重的香，装神弄鬼，弄得人心惶惶，将客人都吓走了！老娘平日里待你们不薄吧，今日这是怎的了？要造反？！”她一口气说了好多，声音尖刺，嗔目而视，显然是被气到了。
　　她这一通气发得，倒让那些象姑们觉得委屈，刚开始领我们上来的木羽道：“妈妈要这样说可就错怪我们了，您要是不信，喏，尸体就在那屏风后，您且去看看，不过，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白艳将信将疑地朝屏风后走去。趁这空挡我好好欣赏着这房间内的布置。四壁尽是华美的浮雕，四角各一展落地金蛇衔珠灯烛，地上铺一层淡黄鹅绒毯，再看位于左侧的梳妆台，铜镜边上嵌着蓝宝石，顶上镶着一颗鸽血红，光是这面镜子，便是价值不菲。桌上放置的化妆之物应有尽有，虽说象姑的容貌是首位，可这些化妆品名贵得令人咋舌——满满一壶的螺子黛，一整盒玉女桃花粉，碧缕牙筒所盛的口脂......看来这个白艳真是不简单，这样看来，其实，也许亦欢楼于我是个避风港，是个好去处，可是做象姑嘛......
　　突然听见白艳那边“啪”的一声，是琉璃屏风倒下碎掉的声音......真是心疼。
　　众人赶忙跑过去，只见白艳浑身轻颤，她倒没呕吐，用手扶住她面前的洗浴木桶，努力让自己不要倒下，其他象姑急忙将她移到一旁的靠椅上。
　　我禁不住瞥了一眼，刚开始没见出什么端倪，只是云杉三分之一的身子都浸在满是花瓣与血液的水中，身着华服，化着浓妆，露出来的大腿，手臂等，都显得有些浮肿，可也没泡多久——有些浮肿！！是的，如果将人从侧身竖直分为两部分，那么他只有前面一部分的皮肉有些浮肿！我壮着胆子拿起一旁用于浇水的瓢拨了拨他腿上前面部分的皮肉，竟有将要漂在水面的趋势，我才明白过来，那个杀了云山的人，居然将他身体前面部分除了面部以外的皮肉尽数剖开！真是变态至极！我胃中顿时一阵翻江倒海，扶住桶沿便吐了起来，差点晕厥过去。
　　因为这尸体实在是令人胆丧魂消，只有请官府的人处理，甚至连官兵来了都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将他搬走。白艳还特地交代途中千万留意那被剖开的前半张皮，不要让它掉下来，不然那可就“举世瞩目”了，鬼才敢来亦欢楼。
　　人们毕竟是迷信的，连那“青天大老爷”也不例外地信鬼神之说，说是搞不好云杉是不祥之身，被鬼差取了命，还不让有个体面的尸体......在公堂上也只咳了两声，胡乱之乎者也了几句，便道：“此案本官自有明断，尔等且先回去静候罢。”就退了堂，此后死活便不肯接见我们了。
　　时至今日，这桩案件便如石沉大海，再无人提起。

　　“你......”我看向陆斯，心中不太确定，但还是想要问一问，整桩案件中最让我惊讶的并不是云杉的死状，而是事后我回忆起那化着浓妆的脸，与我竟有好几分相似，以及我还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他。“陆斯公子......抱歉，我无意冒犯，我只是想问一下，那个......关于那日亦欢楼命案的事，你是否知情？”
　　“哦？你想问什么便问，我不喜欢兜圈子的问法。”陆斯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等着我接下来的问话，他分明就知道我想问之事，却硬要等我开口，这人真真的讨杀！
　　我一时倔脾气上来了，如同那日与包子铺老板争执，一言不发，就这样熬着。
　　“好好好，你赢了——”陆斯摆摆手，做出无奈状，可我怎么还是有一种被他耍的团团转的感觉。
　　“铭空啊......我可是因为非常相信你才告诉你的哦，虽然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没错，云杉的事，的确是我所为。”
　　“那日我们初次见面，我便闻到你身上有一股令我很不舒服的香，虽然很淡，但你离我太近，所以我可以闻得出。而后，我们去到云杉受害的房间，发现不只是那房间，就连整层楼都有着这浓郁的香气，你也许清理过身上的味道，但出来的时候，在走廊内多少也沾染上了一些，而且当时那层楼只有云杉接待了客人！你身上有那层楼的味道说明这事与你脱不了干系，你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你错了！”见他承认了，我便无所顾忌，甚至有些激动。我的生命似乎是从被包子铺老板踹清醒之后才开始的，而现在，是我第一次那么大的火气。
　　“铭空，冷静点。你的分析不完全正确呢......没错，事情是我做的，可是，我可没想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他喝了一口茶，语气淡然。
　　“什么？”我说这人正常否？
　　“铭空，你当我陆斯是什么人？不过杀一个象姑，还想着如何做得天衣无缝？我还嫌累。就算我不想露出蛛丝马迹，大可不必亲自动手。而且，你以为你的分析很妙？太嫩了，你能分析出来的衙门老爷也可以。我在出来之前的确清理过身上染上的香气，不过只是因为那香气太闷罢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要知道你杀云杉的原因，还有那香气......”
　　“嘛，我杀他纯属偶然。作为一个象姑，虽要献媚讨好，但也要知道谨言慎行，他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有那么多的不该，总要得到该有的下场。至于那香气......现在也被清理干净了，没有告诉你的必要。放心，那对你们都无害，你只需知道，往后若是再遇上这种香气，千万别喝酒。”看着陆斯如此严肃地告诫着我，我一时想骂他这种行为禽兽不如倒骂不出口了。
　　“好了，茶也陪我喝了，你该回去了，要是被罚了，可又要怪罪我了不是？”邀我的是你，赶我的也是你，摸不透的人。
　　我也不想再多待下去，这人太危险了，也不知他那天给我的是何物，万一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办，下次找个机会还给他吧。
　　“铭空啊，你还是安分点好。”我驻足回首，奇怪地看着他，“呵呵，算了，你走吧。”说罢，他便转身背对我，视我若空气，欣赏他的白莲了。
　　此时，我却是怎么都迈不开步子了，因为，竟有一瞬间，我觉得这背影是如此的熟悉，我总觉得将要记起些什么，却是风过长空，终是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我使劲捶了捶额头，倔强地想要捕住一丝记忆的影子，眼前的身影却渐渐模糊起来，我伸出手企图能够抓到些什么，竟连自己的手都渐渐地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