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曲》妖妖子

35、第三十五卷

　　野云寨离暮合山庄有好几天的路途,上官慕薇这次离庄也没有多让庄里人知道,一路上星夜兼程.在行至野云寨不远处时,她忽然停了下来,前面停着一辆马车,车前立着一个少年,正在吹着笛子,那笛声上官慕薇听过,就在不久前的那片树林里.
　　仍旧是一曲<<折杨柳>>,少年垂眼安静的吹着,上官慕薇放缓了马慢慢行着,少年吹完放下手,抬起眼里望着她.
　　上官小姐,别来无恙.这个少年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温柔模样,垂手摸着手里的青玉笛站在晚霞的余辉里.他的两颊有着艳如桃李的鲜活色彩,静静的站在那里,不多言,不招摇,风生水起,宠辱不惊.
　　上官慕薇挽缰停住,柳宫主怕是在这里等了许久,可是等的在下.她淡淡说道,国色就横放在马鞍上,她左手按着剑,眼神却仍然是淡淡的——柳碧专程等在这里并不是来杀她,他只带了两个护卫在身边,区区三人就敢来杀上官慕薇,就怕是柳碧本人,也会觉得这不过是个笑话.
　　要去野云寨,这里是必经之路,柳碧微笑,整个人都跟着灵动鲜活起来,纵观这江湖里,能当的起本宫主长候的,也未必能有几个.这话若是放到了秦陌湮身上,必定是一股骄横狂妄之气,只是从这个少年的口中说出,竟仍是那般的温柔细语,仿佛在说着什么极平常琐碎之事.他仰头望了望天色,温柔的笑道,这天马上就要暗下来了,前面就有家酒肆,不知上官慕薇能否赏脸小坐.
　　柳宫主好意,我上官就领了,上官慕薇说道.
　　好,柳碧微笑,收了笛子转身上了马车,掀起车帘来对她微一颔首,上官慕薇驱马跟在后面,并不离的太近,也不离的太远,始终保持着两尺之远.

　　马车在一间酒肆前停下来,柳碧先下了车,转身对上官慕薇微笑道,就是这里.上官慕薇亦翻身下马,酒肆里的伙计眼利赶忙出来牵着马向后面去了.两人一齐进了里面,这酒肆原是生意极好,往来的客人也多,现在竟除了店家和几个小二就再没有别人.见着柳碧,店家殷勤的过来低头说了几句,这位公子,楼上已经打扫整理干净,现在就可以上去,按您的吩咐一会就把店关上.
　　柳碧点头,微笑着说着,有劳店家.转而向上官慕薇说道,素闻上官小姐喜欢清雅,我觉得客人多难免吵闹些,就把这酒肆都包匀了下来.
　　上官慕薇淡淡一笑,由店家引着上了二楼,现在已经过了掌灯时分,屋角的几盏灯已经点了起来,两人倚着窗坐下,柳碧吩咐左右护卫,这里有上官小姐在,也用不到你们,你们就站在门口吧.
　　好精明的少年,上官慕薇在心底微微叹道,轻描淡写就是拉拢了自己,她拿过酒壶斟满了杯子,清冽的梨花酒,一饮而尽.斜眼望着对面坐着的少年,问道,柳宫主费了这么大周折,不只为把酒言欢而已吧,况且论起把酒言欢,似乎并不切合.
　　柳碧放了玉笛,也慢慢的给自己斟酒,不急不徐,也不说话,只在唇边噙着一抹笑.上官慕薇亦不再追问,两人慢慢的喝着酒,屋角的灯火轻轻摇晃着,发出极轻的爆燃声.转眼桌上的两壶酒已经见了底,上官慕薇抬眼一望他,他已是觉察,竟似是极低的叹了一声,转而出声说道,我知道上官小姐此行是何目的,秦夫人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那个金书扬是什么人物,你我都一清二楚,恐怕他是巴望着上官小姐落在了他手里,我只是没有想到,上官小姐竟会孤身一人赴会,纵观天下,人中之凰果然不同,本宫主着实钦佩.
　　柳宫主又是何以得知的这么清楚,上官慕薇问道.
　　猜的,柳碧一抬眼笑道,捕风捉影本来就是惯常的事情,这里听一些,那里听一些,也就能猜出个大概.
　　那柳宫主又还猜出了什么,上官慕薇不急不怒,仍是淡淡的望着他,微微笑着,不妨一并说说.
　　没有了,柳碧微笑,我能知道这么些,已经是极不容易,只是我不免好奇,上官小姐此行到底是要用了什么手段,我知上官小姐并非弱者,但以寡敌众,这一去,难免会让人猜疑是否羊入虎口.我苦思悯想,就是猜不透个中玄机,我只望上官小姐三思,万不要白白搭了性命进去.
　　请柳宫主的好意,羊入虎口,这个比喻真是好呵,她唇边浮出一个笑意,把羊送进虎口里去的,可是暗指的秦庄主.
　　柳碧微笑起来,上官小姐冰雪聪明,与你说话倒也不必绕什么圈子,暮合山庄现在全有秦庄主和上官小姐支撑着,外人看不出什么端倪,可是上官小姐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稍露出些破绽,到时暮合山庄的颓势任谁都挽不住.自秦庄主要我助他渡过这个难关,甚至不惜割让江北的产业,我就有些看了清楚,暮合山庄虽是一方霸主,毕竟根基浮浅,就像是在沙堆上筑了个巍峨的楼阁,固然风光,只是要时时担心会不会一败涂地.
　　他顿了片刻,接着又说道,秦庄主现在正是极力自保,秦夫人一事他势必是要压了下去,如果上官小姐是他最后的手段,那么上官小姐又可是甘愿做了他手里的羊,以自己一命换秦夫人一命,保得秦庄主的颜面.推心置腹,上官小姐这般的人物可是甘心做了棋子.
　　柳宫主这番话说的大有弦外之音,方才才说过不必绕什么圈子,现在看来是我当不起这冰雪聪明的盛赞.
　　下面店家换上来的酒已经端在了桌上,柳碧重又拿起了一壶,他眼望着杯子里清冽的酒,柔声说道,良禽择木而栖,这虽然已经是被说得再没有新意的话,上官小姐是人中之凰,能陪衬的起这个名号的暮合山庄现在风雨飘摇,秦庄主既然已经要把你推到风尖浪口,上官小姐莫非自比不是那良禽.
　　良禽择木而栖,这的确是没多少新意的老话,上官慕薇微笑,就算我自认为是良禽,碧云宫是不是好木,还不得而知.
　　虽我碧云宫也不比暮合山庄高明,这么说不免也是揭了自己的短处,只是我柳碧在的一日,断不会重蹈了暮合山庄的覆辙,柳碧答道,如若真的是落得如斯境地,上官小姐大可以另寻高枝,本宫主绝无二话.
　　上官慕薇只是饮酒,窗外树枝不时打在关着的窗上,望了一眼膝上横放着的国色,复而又转开眼.
　　就是这转眼的工夫,几道黑影突然破窗而入,带着凛冽的风声,一挥剑那窗子已经四分五裂,木块横飞中几道剑光直指向上官慕薇对席的柳碧,站在门口的护卫已是反应不及,一时竟愣在了那里.
　　上官慕薇低头饮酒,她已经看出这些刺客并非冲她而来,他们要的是柳碧的项上人头,从始至终都没有多看她一眼,言下之意就是不要她插手,或许对方算定暮合山庄的副庄主非但不会施以援手,反而会坐收渔翁之利.
　　眼见着几把剑已经逼上了自己的咽喉,柳碧反手拿过手边的青玉笛一挡,笛子登时断成了两段,却也挽住了凌厉的剑势,他顺势一蹬桌角整个人都向后倒去,只见他袖下的手腕一转,指间赫然多了几样东西,一弹指就飞了出去正打在前面几个刺客的喉咙上——立刻就闻到了血腥气,注目观去,上官慕薇认得那暗器,叫做凄离合,头尾上有倒刺,刺入血肉即爆裂开,除非是割肉断筋,否则取不动分毫,虽然有个极美的名字,却是毒辣异常,不知有多少豪杰受过它的苦处.
　　中了凄离合的刺客在挣扎了几下后立刻就断了气,原来那暗器上淬过毒,露出血肉外的末端闪着幽绿的光,上官慕薇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中了凄离合本就已无多大生望,这个少年还要在上面淬毒,是不把对方赶尽杀绝不罢休么,这就是那温柔模样下的锋芒么.
　　后面的刺客有了前车之鉴,对他手里的暗器有了防备,先前门外站着的护卫已经掠了过来,勉强能够抵挡,柳碧的身手寻常,尚是勉强自保,但手中没有兵刃,刚弹出的凄离合被对方用剑挡下斜飞钉在了墙上,虽然他脸上的神色依旧温柔,可是已经有些苍白了起来.
　　两个刺客一左一右分别架开了两个护卫,其他两个分别攻向柳碧身侧,柳碧手无寸铁接不下他们的剑,眼见着柳碧的左右两条手臂都要被削下,连那两个护卫都不免大叫出声,柳碧转眼望着上官慕薇,原先苍白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笑.
　　两个刺客在挥剑的瞬间突然觉得有温热的东西喷涌了出来,一剑挥出却看不到了手里的剑——连同自己拿握剑的手,他们的右手被硬生生的砍了下来,接着再是一道剑光,两声沉闷的声响,就这样倒了下去.倒下去的瞬间,他们的背后露出上官慕薇一张皎洁若莲花的脸,她手里的国色还维持着出剑的姿势,只听得她淡淡的说道,就真的这么不把我上官慕薇放在眼里么,谁借你们的胆子.
　　剩余的两人见大势已去,咬破了嘴里的蜡丸饮毒自尽,柳碧也阻拦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上官慕薇微笑道,柳宫主也不必惋惜,就算留着他们也算不得活口——只有活而没有口,你可以叫人去撬开他们的嘴,里面都没有舌头,都是些不会说话的哑巴,倒不如成全了他们.
　　柳碧吩咐下去,果然都是没有了舌头,看来对方也作好了万全的筹划,就算失败也落不下口实,柳碧微笑,上官小姐心思细致,本宫主都没有发觉.
　　柳宫主在交手中未能有多余心思观察这些末节,倒是我在一旁落得清闲正好看在了眼里,把舌头都割去了,这真是像极了那些名门大派的作风呵,她斜眼看着墙上钉着的凄离合,幽绿的光在灯火的映照下如鬼魅的眼波,低声说道,凄离合,多半是与抵死缠绵生死相许有关的旧事.
　　不管是名门大派也好,三流小派也罢,追究起来也没有多大意义.上官小姐提到凄离合,只可惜那抵死缠绵生死相许最后都落得一个惨淡的收场,柳碧柔声慢语的说道,不然也就不会有了这个叫做凄离合的毒辣东西,做它的定是个痴情执着的女子,可能她想了千遍万遍这凄离合要了情郎性命的情景,离合离合,我只见到了合,却没有见到离.
　　那是因为离已经是她经历过了,她只要合,攀附在血肉里如附骨之蛆的合.说到毒辣,那凄离合上的毒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上官慕薇侧目而道,本就是令人望而生畏的东西,又何必再添一笔.
　　柳碧并不以为意,温柔的笑道,方才上官小姐已经见过了,本宫主并不擅长舞刀弄剑,带着凄离合不过为自保,如若不是危已在咫尺前,凄离合根本就没有效用,对一个执着要杀我的人,本宫主又何必给他留下余地,淬毒归根到底,不过为自保二字.我倒是没有想过上官小姐会出手,本宫主可否冒昧的认定,上官小姐已经倾向了碧云宫.
　　倾向,上官慕薇闻言笑起来,柳宫主为何不能认定是因为暮合山庄还要碧云宫相助,我才出手保你的呢,又或者只因为那些刺客目中无人,我的心高气傲.
　　柳碧的眼神一闪,竟是像极了那日在车帘后的眼神,他的神色依旧是柔柔的,轻声细语的说道,这么说,上官小姐是婉谢了我的盛情.
　　上官慕薇重又坐下,拿出绢帕拭着国色,天下高手何其多,上官慕薇不过是略有了些虚名而已,柳宫主又何必费心拉拢,以柳宫主一人之智,来日定可以与秦庄主一较长短,你缺的,不过是一个可以替你挥剑杀人的工具,放眼而望,这种人多不胜数,譬如被你收归的柳困烟.
　　一较长短,柳碧慢慢端起酒来,我们这些人拼尽了手段不过为挣得一个虚名,各有各的手段,只是我好嫉妒,我柳碧嫉妒秦陌湮的聪明心思和高明手段,也嫉妒他能让上官小姐这样的人物在手下听用,即使是在风雨欲来的前夕也不背弃,光是为这两点,我已是及不上他.
　　聪明心思,高明手段,上官慕薇抬眼望向窗外——窗子已经毁坏,怕满地的尸首吓到了店家,柳碧没有让他上来一看究竟,皎洁的月光照在了屋子里,连角落里的灯火都黯淡了几分.何谓聪明心思,高明手段,若是一个人把世上所有的人都当做了敌人,心心念着对方都是要来算计谋害自己,那么那些所谓洞察他人心思也不过尔尔.就好比这把国色,都说名剑有魂,铸剑有魂,可是剑魂这种东西有谁看过,只要能削金断玉杀得动人的就是名剑.高明手段,只要心狠手辣,脚下踩了足够多的尸首,那就是人中的麟凤,就这么简单.
　　谢过上官小姐赐教,本宫主必定牢记,柳碧微笑,笑颜如花,看着她拭剑,剑身上开着大朵的牡丹,那些富丽堂皇的花朵在她的指下齐齐绽放,因为染了血而越发的明艳起来.
　　暮合山庄里有个叫做玉帛的少女,与宫主差不多年纪,上官慕薇喝完最后一杯酒,酒壶再次空下去,她慢慢站起身来,她与宫主都有些像我的几个故人,这酒已经空了,也是我该告辞的时候了.
　　柳碧亦起身,玉帛,真是个好名字,若是有机会,本宫主倒是想见上一面.他在衣袖下拢着手指,我看还是本宫主送上官小姐一程,虽是画蛇添足,但求了表心意.
　　不必了,上官慕薇收了剑,把绢帕弃于地上,既蒙柳宫主盛情,我不妨再告知一件事,我上官慕薇与那些希望苟活的人没有什么不同,我绝不是那能抛了性命的莽夫,人若是爬得越高,就越是看重自己的性命,这似乎是通病.
　　柳碧稍微顿了一下,眼神里有些惊讶,但是随即他就又是微笑了起来,眼里有温柔的水波潋潋,上官小姐告知的就不止一件事了.看到上官慕薇望了他一眼,他接着说道,至少我还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秦庄主对那商风袅并无多少真情,外面的盛传都是假的,这次上官小姐未必是要去带人回来.
　　上官慕薇只是微笑,这个少年的聪慧和玲珑未必就在秦陌湮之下,告过辞,上官慕薇转身走下楼去,柳碧站在窗前看着她策马而去,一勾身拾起地上的那块绢帕,看了看,这时护卫上前说道,宫主还是回宫吧.他微一点头,好,在转身的片刻将那帕子折入袖中,也随着下了楼离开了酒肆.
　　直到很多年之后,这个叫做柳碧的少年再想起当晚的情景,他不禁为自己的冲动和莽撞微微的笑起来,那到底是为了自己的野心还是那青涩的思慕,连他也分不清楚.甚至连上官慕薇都没有觉察,在提及嫉妒二字的时候,他并未称秦陌湮为秦庄主,而是直呼了他的名字,他也没有再自称本宫主,而是一句我柳碧.这细微的差别到底是一个少年怎样的恋慕,好象一直就无人提起.就像那块折在袖子里的绢帕,年久开始泛黄,最后被虫蛀的千疮百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点爱慕萌芽的呢.
　　爱慕辗转,相思成灰,锦绣年华里错综复杂,扼杀了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