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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入世 避世少年觅 ...

  •   笑红尘
      长鞭乌骓人未遁,
      瘦枝红梅雪已深。
      云锁梦缘慕游仙,
      终如一剑笑红尘。
      昨夜一夜大雪后,今晨天已大晴。太阳已经升至空中,刺目的金光破除层层重云,自天空倾泻而下,被厚厚的雪层反射得一片晶莹灿烂,为深冬的寒冷平添不少暖意。一直缩在房间和层层叠叠的棉絮、偎在火炉边蔫蔫的人们如同地里的田鼠一般纷纷出来享受这经历一个冬天的湿冷后宝贵的温暖。
      清河村位于云荆山的西北面山脚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风景如画,民风淳朴,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崇山峻岭中,是南来北往的赶路人唯一的歇脚处。
      村头的清河酒馆杏帘在望,酒馆门口扫出了一片干地。时近中午,酒馆边已聚集了不少晒太阳的人,都三三两两懒洋洋地要了贮藏了一年的农家自制土酒,就着五香蚕豆,茶干和暖呼呼的好太阳谈天说地。
      我惬意地抿了一口土酒,火辣辣的暖意从喉头滑入腹中,又慢慢地升腾起来,我眯着眼,四肢软绵绵地靠在座椅上,嘎嘣嘎嘣地嚼着五香蚕豆。龙予坐在我旁边浅斟低酌,我不需去看他,心中自安逸。
      昨天凌晨从云荆山九死一生地逃出后,我就冻得昏了过去。龙予见我已经体力透支,就在树林里歇了一夜,一夜不间断地给我疏导真气。醒来后就死赶到了这座小村庄,黄昏时分堪堪地在旅店歇下,就下起了暴风雪。今天早上我便拉着龙予到村东头的酒馆喝酒打盹晒太阳。
      “去年今夕花不同,负手循声问仙踪。人事长恨水常东,笑飞天,痴屠龙。不若孓然一生,易锦衣,换朦胧。举杯邀月,醉卧花丛。谁惜许我千钟粟?剑走依旧啸西风。”
      我惊讶地回头,却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子正拿着竹筷叮叮当当地敲着酒盅,醉眼朦胧地唱着歌。
      “死老头子,唧唧歪歪地,唱什么东西?滚滚滚!”左边一桌的一个衣着考究的红衣客商似乎很不耐烦地哄着那个老人。
      “好啦好啦,看那个老头儿穿得破破烂烂的,也怪可怜的,就别管了。”那个客商的两个同行之人连忙劝说,三杯两杯酒把他拉回了位置上。
      “负手……问仙踪。人事长恨水长东……”那个老头子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似的,依旧自娱自乐地唱着。
      “这清河村里的人都挺体面的,生活富足,哪里来的这么一个老要饭的?”同行的一个青衣客商问另外两个同伴。
      “我听刚刚有几个村人说,他是个老无赖,无妻无子。没有钱,老是在酒店赖酒喝。这酒馆饭馆的主人都是良善人,他就靠着剩饭剩菜过日子。”另一个黑衣同行客商嚼着茶干道。
      红衣客商嗤笑道:“看着就不是东西!”
      “也不能妄下定论,我听他唱的歌倒也有些意思在里头。”黑衣客商笑着说。
      青衣客商点头附和:“这儿地处苍玄二国交界之处,地势又特殊,有些奇人异士倒也不奇怪。”
      红衣客商突然面色一凛,道:“你当真不要脑袋了?还敢说甚么‘苍玄二国?’”
      青衣客商也是反应过来,脸色亦是微变,强笑:“一时忘记。不过……自从六十年前苍国昭帝南下吞并玄国,民众倒也安居乐业,甚至更加殷实了。”
      黑衣客商笑道:“这自是当然。六十年前苍国和玄国兵荒马乱,民不聊生。我们的大苍帝又是千古明君,自然是现在老百姓更快活咯!”
      三个客商笑谈了一会儿,便都离去。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敲碗声依旧叮叮当当,老头子声音沙哑低沉。
      这首歌我倒是很熟悉。这是三百多年前苍国的孝义纯静皇后苏袭林所做的名篇《山坡羊》。店家来给我们换烫好的酒,我看着他笑问道:“这个老人家看着倒是个不俗之人。”
      掌柜六十多岁,一张圆脸笑得更圆了“呵呵,老朽也不甚知道哟!只是老朽一家四十年前在这里安家时,这个老人家就在这儿喽。”
      “看着村中的百姓都对这个老人家不错啊。”
      “唉……这年头,都不容易啊。”掌柜的叹了口气。“也幸亏是苍国的客商啊。若是玄国……唉……”
      是呵,苍国吞并了玄国,玄国的百姓即使真的能够暖饱,可是,毕竟已经是亡了国。国仇家恨,哪有那么轻易就能忘记?
      “……笑飞天,痴屠龙。不若孓然一生,易锦衣,换朦胧。举杯邀月,醉卧花丛。谁惜许我千钟粟?剑走依旧啸西风……”
      我也附和着叹了两记气。抬头,看见龙予正一口一口地抿着酒不说话,定定地看着那个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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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虽然入口清淡,谁知道后劲却极大。像我这种常年陪着绝予滥饮的人,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身子也有些绵绵地发软,图不得。
      我侧过头,看见龙予看着地上默默地走路,想起他刚刚在酒馆几乎是什么话也没有,一个劲地喝酒。
      “刚刚那个老人家唱得歌倒是挺洒脱的!”我笑着拉拉他的肘。
      他似乎反应过来,也笑着看我,只是笑意没有渗进眼睛,还是那种招牌式的笑,笑得我有点恍惚,仿佛我们还在云荆山,他还是我的十一师兄,他还是对我带着疏离的亲近。
      “那个人唱得可是不愿意修仙的意思啊。”龙予有点试探地看着我的眼睛“只想‘醉卧花丛’。”
      不错。我们就是在云荆山避世求逸的修仙之人,可是在这里的这种农家生活却让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逸与舒服。刚刚对着阳光买醉,我还真有点“锦衣换朦胧”、“醉卧花丛”的畅意。比在云荆山修习的日子更加舒服。如果以后有机会,去昆仑山拿了玉之后,我倒真的想和龙予一起到这儿来隐居。就算每日“醉卧花丛”,也一样的“剑走依旧啸西风”。
      “你说的的确不错。不过,那首歌里更多的表达的是对政治争斗的厌恶吧。”我笑了笑“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才是他真正的心声。”
      龙予睫毛微微卷起,幽深的眼瞳熠熠发光。从来不和我较真的龙予今天却道:“那是因为你从小在云荆山受到的教育就是不能靠近跟权力争斗有关的一切吧。”
      确实,云荆山弟子的大忌就是权力争斗。犯此大忌,轻则死刑,重则废了所有的武功逐出云荆山,从华云派除名。但是……我看着龙予轻轻抿起的嘴角的怪异的笑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突然绽出一个春光灿烂的笑容看着我:“不过现在到了外面,也是不得不知道一些。”
      从未出现在他脸上过的灿烂的笑容晃得我头晕晕乎乎的找不着北。只能跟着他背影努力不让自己倒下慢慢地往前走。
      行到一处,我看到一株巨大的梨树,枝桠上满是白雪,远远一看,倒像是长了一树的梨花。又想起了苏皇后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梨树下有一条小河,小河已经冻住,蜿蜿蜒蜒地穿村而过。这景色不俗,倒是十分的枯寂清绝。
      我兴高采烈地跑过去。站在梨树下,看着小溪远远地延伸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恍惚生出一种圣洁的感觉,慢慢地心神变得十分宁静。
      龙予走过来,衣服若有若无地擦过我的肩,我的背,我的手,我莫名其妙地微笑起来,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咧到耳边。仿佛同样的事情,很久很久以前也发生过。
      即使我不了解你,那又如何?即使你还是那样虚幻,那又如何?这一刻,你在我身边,你真实地存在在我身边,与我携手看这人世间的美景。一起醉卧花丛,剑啸西风。我难道要错过吗?不,我不想。是的,我的心轻轻地,坚定地告诉我,我不想!
      突然我听到一阵吵闹声,我循声望去,声音的源头是不远处围在一起的一群人。
      我赶过去,龙予看我一路上不停的管闲事,也习惯了,紧跟着我过来了。
      “你这个丑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再敢缠大爷试试!?”叫嚣的竟然是刚刚酒馆的红衣客商。
      我看了一眼地上吊着红衣客商袖子的丫头,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丫头乱蓬蓬的头上插了个草标,一身的麻片衣服挂在嶙峋瘦小的骨架上,晃晃荡荡,也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她冻得抖出来的。可是她的那张脸上的皮肤坑坑洼洼一片黑紫疤痕,把我吓了一大跳。以前在云荆山,我一直以为雪三姑就是最丑的女人了。当我下山之后,才发现,其实比雪三姑丑的大有人在。想来是因为云荆山收弟子时本身就对容貌气度的要求非常高吧。
      “丫头,你说我们强要了你的人,可真是无凭无据。你既然卖身葬父,我也怜悯你是个孤女,可以给你些钱。但是你要是诬赖人,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黑衣客商表情阴狠,让人不寒而栗。
      “还给她钱?”红衣客商气笑道“这么丑的丫头,我要小妾也不会看上这种货色!这身材倒是还好,只是这张脸嘛……雨落灰堆里,鸡啄西瓜皮,钉鞋踏烂泥,翻转石榴皮。哈哈哈哈哈……”
      地上的丫头只是直直地跪在地上,本来就红紫的脸涨得更红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怒视着几个客商。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那几个客商。想着他们刚刚在酒馆的行事,总觉得他们不太可能做这事。再加上,这个丫头也实在是……太丑了吧?可是,行走在外,话也不能这么说,人也不能这么看。到底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想到这句话时心里突然一暗,我看了看龙予,他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冷淡疏离,轻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我心里有点踌躇。
      “抓住那个丫头!不能让她跑了!”东边突然跑来几个大汉,一派气势汹汹。只见那些客商表情有点茫然地怔在地上。而那个丫头却突然一跳起来,就要逃跑。
      我看着这情节的急转直下,决定和龙予一起静观其变。那几个大汉早已跑上来制住了那个丫头,押住她不让她逃走。
      “丑丫头,这回你再敢逃,就别怪爷爷我把你活活抽死!”其中一个大汉扭着丫头的辫子,丫头拼命地挣扎着,麻片衣服被撕裂开,露出胳膊上的青青紫紫的伤痕。看得我心惊肉跳。
      “你们胡说!我根本不是你们买的!你们凭什么?”
      我看着那丫头本来就稀疏的头发都被扯下好几绺来,忍不住上前“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几个大男人这样欺负一个小丫头?”
      那几个大汉目光转到我的身上,龙予轻轻地从后面靠着我的身子。
      “哪里来的臭婆娘!?来管老子的闲事?”
      “呵呵。”我冷笑一声“听你们的口音好似不是苍国人吧?是玄地的人贩子?”
      “管你什么事?”
      我看了他们一溜儿,神色倨傲:“现在的玄国全国都是苍国的奴隶!你们这样一群苍国的奴,还敢来我大苍要丫头?”
      我明显看到他们的眼睛里燃起了万丈怒火,面目狰狞,纷纷放下丫头三步两步走到我的面前来围住了我。龙予向前一步,与我并肩,轻轻地握住我的手。我心里突然涌起万丈豪情,亦是回握住他的手。想起他以前对不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我也不去看他,眼皮抬了六分,一边的嘴角轻轻地抿着,眼神淡淡的,把他们全部想象成一棵棵大白菜。
      我的眼角扫到那个丫头居然没跑,还在原地怔怔地站着,心里骂一句“傻丫头!”同时一把抽出昨天随便在华云派顺手牵羊摸的一把剑,龙予面无表情,慢慢地抽九渊。

      我实在是高估了这群大汉壮硕的体格和健美的肱二头肌。这些凡人实在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俩三两招就把他们解决了,即使没有杀了他们,心里也着实有点过意不去。
      “两位恩人的大恩大德,丽儿必将结草衔环来报!”
      我微笑着扶起跪在地上满面感激之色的丽儿,心里有点好笑:这丫头长了这样一副面容,名字却叫丽儿。实在是有点反讽的意味,真不知是谁给她取的名字。
      几个客商早就趁机逃走了。龙予的性子又实在不想理这些事情,站在一边看着我们不说话。我问丽儿:“你父亲下葬了么?”
      “还没有,停在村外的一处空屋里。”
      “那……你的父亲下葬要多少钱?”
      “五……五两”
      我看着这个丫头,居然就给自己的人生定价五两?!想到以前绝予跟我说的先掌门师尊下葬时的排场,又想到村头酒馆里掌柜的的话和那个老人唱的歌,心里不甚唏嘘。
      这个丽儿,也和我仿佛年纪罢?
      一直在山中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从没想到,外面的人原来竟然生活在这样的水深火热中,我突然有些茫然。
      我决定和丽儿一起去看看她下葬的父亲,还有她住的地方。
      她带我们到了一处离村子很远很偏僻残垣断壁。我看着破屋里的一片白雪,实在不敢想象,昨天那么大的暴风雪她到底是怎么在这里活下来的。而她父亲的尸体,估计也是被雪埋得很深。
      我正要叫龙予和我一起帮丽儿挖尸体,突然感受到背后凌厉的剑风,心里一紧,果然!可是晚了,那人攻势太快,我根本来不及挡剑。
      那剑最终没有刺到我身上。我回头,看到龙予的九渊剑稳稳地挡着刺来的三尺青峰。原来他早有防备。
      我不冷不热地看着拔剑相向的丽儿,她满是疤痕的脸像一座丑陋的雕塑,眼神仿佛是寒冰碾碎而成,不含任何情绪。
      能使出剑气,很好,不是个普通的凡人。
      猛地,她一把挑开龙予横着的九渊,挽了个剑花,当心刺来。我后退,剑拔出鞘,看着龙予回身砍去,却是攻她下盘,正是华云派最基本的云影剑法里一招回风落月。丽儿一个后翻,堪堪避过。
      我趁她不备,从龙予后面借力,剑指她的面门,先是冯虚发出,却没有刺过去,到她面前三步时却又改作扶摇,左足轻踮,高高跳起,越过她,然后下落时把剑横里一扫,剑风带过。此招正是我师父教我的绝技--踏雪寻梅。这一招作为我的保命技能,几乎是出招必中。
      我回头时,震惊的发现丽儿竟然安然无恙地站着,刚刚在我发踏雪寻梅的同时,龙予发的清风自来也被同时破了?!
      不,根本不是她破的!她还有帮手?
      丽儿后面站着一个人,衣衫褴褛,手里举着一根破竹筷。
      果然,是刚刚酒馆门口那个敲杯起歌的老头子。
      这就是,所谓的“剑走依旧啸西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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