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鸾山上妖怪多》头戴大花

9、 妖王的婚礼 仇兰笙，我

　　作为妖王，婚礼不用自己操劳，自然有妖怪去折腾弄好，鸟妖很是兴奋的担起了装饰工作，几天下来妖寨里张灯挂彩，喜气洋洋，完全没有了妖寨的威严，人类要闯进来一定以为是入了仙境了。
　　唔，就这一段日子，应该没关系吧。
　　许潜没有家，对于入赘妖寨这件事情毫无异议，被妖怪们围观了几天，从妖怪手里救小花的动作也越来越顺手，不用担心他以后入了妖寨不适应。
　　以前和仇兰笙的婚事事事都要自己过手操办，现在不用自己动手已经准备的好好的反而有几分不真实感，婚礼前，鸟妖兴奋地带着我去看婚房的布置，上蹿下跳的介绍这屋子布置的如何精巧，我走到婚床前静静的看着那床红色的被子。
　　“还少了一样东西。”
　　“哈？大王？是什么？”
　　我淡淡的笑着。

　　关于仇兰笙这个名字，终有一天说起时我的心中不再有波澜。慢慢来，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当一切准备妥当，按人类的风俗双方要有三天不能见面，第三天晚上我感觉有人进了我的院子，一开始以为是许潜，打开门一看发现竟是木尧，真是不可思议的客人。
　　“你今个倒是不躲我，专门上门来让我欺负的是吧？”
　　我伸展手脚，想着这次要做些什么来欺负他好，恩……扒光了吊在树上收收观赏费怎样？听说妖寨里不少女妖精喜欢木尧这种万年男童型，收入可能超乎意料的可观。
　　在我不怀好意的审视下，木尧好不容易忍住了逃走的冲动。狠狠的瞪我一眼道：“你不能和那个人类结亲！”
　　我笑道“哦？为什么？难道你喜欢上他了？”
　　木尧气得脸颊通红，跺了跺脚道：“你明明被那样对待过，怎么还可以相信人类！？”
　　这个妖寨里，知道我和仇兰笙往事的只有四只妖怪，我，狐九兄妹，还有木尧。木尧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就是桃夭身上的一片花瓣，在桃夭即将给我最后一击的时候，狐九兄妹赶到，先一步杀死了桃夭，桃夭剩余的妖力却集中到了她的一片花瓣上，促使花瓣成精，便是木尧。
　　虽是同一体而生，却不是同一个人，我自然也没有连木尧也杀害。但是木尧却像是雏鸟情节作怪，一路跟着我们。一旦想到他和桃夭一体所生，我就忍不住欺负他，看他泪水涟涟，心中便舒坦些，导致后来木尧虽然跟着我们，但是一定离我好几丈远，我一有动作他就跑没了影子。直到我做了妖王，一起生活了也有二十余年。
　　我还以为木尧讨厌我的很，没想到他竟然是好心来提醒我。
　　罢了，欺负了他这么多年，偶尔也对他好一点吧。
　　我反手变成一块桃酥，递给他道“乖，一边吃去。”
　　木尧果不其然的怒了，红软的嘴唇颤抖着，眼带泪花的跑走了。
　　哎呀呀，不经意间又欺负他一次。我耸耸肩膀，拆开包着桃酥的纸，扔进了自个的嘴里。
　　转眼就是婚礼之夜，彻夜通明，群妖乱舞，一片混乱。酒桌上的饭菜一片狼藉，拜天地的台子上醉卧着几只妖怪。有只牛妖现了形，牛头人身，亮着嗓子唱着红尘多烦恼。
　　明明主人都还没来……我很无奈的看着酒气冲天的大殿，拉拉看傻了的许潜，自个儿掀开了盖头。
　　“走吧，你还指望一群妖怪有什么规矩，能用人型来参加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许潜还是愣愣的模样，配上红色的大花球看起来呆的可爱，他微微偏头问道：“去哪？”

　　“天地没得拜了，当然是去洞房啦。”

　　红绸缎，龙凤灯，小轩窗边红烛镶着龙凤金纹，安静的燃烧着。桌上摆放着一盏酒壶，两个小巧的月白色杯子。不枉费我借鸟妖看了那么多的话本，这屋子还真是有模有样。
　　我将酒倾倒而出，浓郁的花香和清淡的酒味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我微微的愣了。
　　小倩酿的，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她原谅我了。
　　许潜在这精致的婚房里有些不自在，红着一张脸扯着自己胸前的红花。
　　“明明盖头该我来掀的……”
　　视线扫过红木大床，看到被子的时候，许潜动作及其微小的僵硬了一下。
　　我自然感觉到了，头也没回笑着说“你在嫌弃我的绣工吗？那可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件绣品，亲手绣的。”
　　“……难怪长得这么奇特……”许潜用手抚摸过那条百子千孙被，那条被我藏起来二十来年，最终也没能狠心丢掉的被子。
　　“那条被子，本来在二十年前就该躺在婚床上了。”我笑盈盈的背对着许潜说着，“那是我为和你相像的那个人绣的，可惜没能用上。”
　　许潜的背脊僵直了，呼吸变得很安静，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并不想听那个人的事情……“那安静的声音里有一丝的颤抖。
　　“……我说过吧，我杀了那个男人哦，在他最幸福的时候。”没有理睬许潜，我执起杯子，轻轻的转动里面的液体，“妻子如花似玉，孩子活泼可爱，受到帝王的青睐，平步青云。人生中最辉煌的那个时候……我杀了他哦，他看到我，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死了个通透。”
　　“不过，都是他咎由自取，真是活该。”我知道现在自己的脸上的笑容一定娇媚又残忍，我轻轻地将手搭在许潜的左肩上，咬着他的耳朵低喃“你说对不对？仇公子？”
　　天旋地转，屋顶出现在眼前，熟悉的许潜摘下平日里无害的腼腆面容，面色冰冷的紧他抓着我的手，狠狠地将我压倒在桌子上，酒壶瞬间被打翻落在桌角，散发出一地的腻人香味。柔软的嘴唇压了上来，许潜的舌头粗鲁的在我的口腔里肆虐，牙齿毫不留情的撕咬着我的舌尖，像只狂怒的野兽。唇齿相依，却不是恋人间的亲昵，嘴里弥漫的血腥味道真真切切的传达着面前这个男人的愤怒与恨意。
　　许久后，左胸剧烈的撕痛，许潜一脸嫌恶的推开我，踉跄几步靠在床沿边，鲜血顺着他苍白的嘴角缓缓落下，滑过他坚毅的下巴，无声的落在地上。
　　原来人类的亲吻是这样温暖，温暖的像一把大火，要把一切都化为灰烬。我苦笑着轻轻握住自己左胸口上熟悉又陌生的匕首。
　　许潜要比他爹更会使刀，那把匕首不偏不倚的扎在我内丹的位置，我感觉得到内丹已经从中心碎开，那些陈年旧伤一并复发了。而且这匕首比起当年仇兰笙刺进我心口的时候威力要大得多，这会我已经无法动掸了。
　　许潜……啊，应该是假名吧，但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名是什么，暂且这么称呼。现在我这圈养许久的小宠物露出爪牙，面色惨白，眼神愤恨的看着我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和那个雨天的仇兰笙一样的表情，就好像重叠在一起了。
　　“听你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啊不，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了……”手脚发软，我努力地的撑着自己的身子，“为了报仇你下了不少血本，我要是不捡你回去你可是真的会死呢，身世倒也对的上，只不过那身世大概是后来收养你的人家的吧？隐瞒的虽好，但是我这个妖王不是白当的啊，这把匕首藏在哪儿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每次到你的屋子里，你以为我睡下的时候，那冰冷的眼神都叫我胆颤呢。”
　　我轻轻地笑，“那时候的娃娃，长得这么大了呢……”
　　许潜面色扭曲了，扯着嗓子怒吼着：“你毁了我们一家！在我七岁生辰的时候，你当着我和娘的面杀了我爹！你怎么还可以笑得出来！？”
　　是啊，我怎么可以笑得出来。
　　我静静的看着怒吼后痛苦的抱着自己的头，缩成一团的许潜。想起那时候，白玉团子一般的小男孩看着自己的爹倒在自己脚下，目光呆滞的连惊恐都忘了，凄厉的女声在我耳边回荡，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梦中反反复复的回放着这段记忆。
　　那时候，在哭叫的女声和小许潜惊恐万状的目光里，我笑着的对将死的仇兰笙说：“真可惜，我还活着，你很幸福吧？最幸福的时候被人杀死的滋味是不是很好？”
　　我以为杀了仇兰笙我就会快乐了，可以再次回到那样没心没肺的悠哉生活，但是我错了。
　　仇兰笙眼神里没有惊恐，没有后悔，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直直的看着我，那么幽静，那么深远，然后突然地笑了。笑的温润如风，就像以前每每他唤我时那样，在血泊中，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花，惊的我失了心神。
　　他开合嘴角，做着口型。
　　他说“妖怪姑娘，你回来了。”
　　不是这样的，他应该惊恐的求饶，应该害怕又不甘，为什么他会有这么平静的眼神！？这和我设想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我狼狈万分的逃走了。在狐九兄妹的洞穴里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失去了一切生活的动力，原来有恨支撑我过每一天，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于是我开始没日没夜的修炼，我找最强大的妖怪拼命，我只想有谁可以杀了我，只要不是我自己。
　　我不会自杀的，那只是作践我自己，凭什么我要为那个男人生为那个男人死。
　　可是没有谁杀了我，我在不停的修炼中成为了无比强的存在，最后打败了一切可以找到的妖怪，我成了当之无愧的妖王。生活又开始没有动力，我行尸走肉的游荡着，直到遇见许潜。
　　我知道，终于有人可以杀了我了。

　　许潜明明全身颤抖着，嘴角却轻蔑的笑，在婚房中绕着圈子，“看看这婚房，你这低贱的妖怪真是可笑，居然妄想着与人类结亲，二十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不想想我怎么可能爱上你呢，我每日每日都只想着把你挫骨扬灰。”

　　“这样啊……我说要在你爹最幸福的时候杀死他，所以你也要以牙还牙是吗？”我笑着，嘴角腥甜。“可惜……差了一点，我根本没爱上你，何谈幸福呢？”明明知道神仙也救不了我，我却很开心，多年来第一次觉得身心畅快。
　　“我至始至终都把你当做你爹的替身。你没爱过我，我更没有爱过你。”
　　许潜暴怒起来，冲我大吼：“那么你爱我爹是吗？可惜，我爹从来没把你放在心上！我爹和我娘是举国闻名的佳偶！我爹对我娘百般温柔，我娘想要什么我爹都为给她动用一切力量取来！每日醒来，他会亲自为我娘画眉！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你的位置！”
　　我当然知道没有我的位置，早就知道了。
　　仇兰笙后来高中，受帝王青睐，将倾国倾城的公主下嫁与他，大婚那天，红色的绸缎铺满了整个京城，我拖着未愈的身体，在城楼上用指甲深深的掐进了自己的手臂里。我发誓，要叫仇兰笙非常幸福，然后在他最幸福的时候，送他下地狱，就像他对我做过的一样。
　　那恨意是多么滔天，恨到我几乎想要毁了整个京城。原来爱一个人越用尽全力，恨一个人就越难以自拔。
　　我成功了，我也失败了，恨也好，爱也罢，那个我最恨最爱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我终于失去了一切的力气，颓然倒在地上，许潜楞了，站在我的面前，神情恍惚起来。我知道，他和我一样，杀死我后，他也失去了生活的支柱了。
　　“你毁了我一辈子……”他蹲下身子呜咽起来，哭的像个孩子。我伸出手去，却无力碰触到他的脸颊。
　　“我原来假装不知道，我假装自己被你骗得团团转，我只是想着，这么装着装着也许自己就相信了……我假装对你的示爱惊讶，假装自己看开了，和所有人宣称我要和你成亲，只不过是想和与他长得相像的你多待一会，多待一日，也是好的。”
　　我笑着笑着感到脸上滑过两道冰凉的痕迹， “我差一点就想假装一辈子了，可惜还是做不到……”

　　对于这个孩子和他的母亲，我只能说对不起，我无法否认我毁了他们的一生，他那时候那么小，那惊恐的心情怕是要跟随他一生。

　　“……你可以离开了，我已经吩咐过了，没有那个妖怪会找你麻烦的。”我安静的看着天花板上的横梁。“你可以去过自己的生活，可以去考功名，可以去开店，还可以去当个侠客什么的……”眼前的明亮越来越狭窄，我意识到自己的眼睛正缓缓闭上，而且再也没机会睁开了。

　　“对不起……还有，你做的饭，挺好吃的……”
　　低低的呢喃着，我不确定许潜是否听得清楚。

　　仇兰笙，我来找你了，我一直很后悔亲手杀了你，可是你也亲手杀了我一次，这样的话，我们两清了好不好？我们都下了地狱的话，就没有妖怪和人的区别了对不对？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在一起了吗？
　　欺骗也好，伤害也罢，都让他过去吧，只是想要试着爱上你，想要和喜欢的人厮守一生的我，到底何罪之有呢？

　　“妖怪姑娘。”黑暗中，似乎有人这么轻轻的笑着叫唤道，我微笑着抬起脚腕，向那熟悉的声音奔去。
　　这一次，我们真的，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