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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月红鸾 ...

  •   天月红鸾
      文、血轩宇

      楔子、
      九重天,凌霄宝殿。
      层层玉阶之上端坐着怒目圆睁的天帝,我跪在阶下,垂着头,等待天帝开骂。
      “符月仙君,你身为红鸾星君座下弟子,可知乱点鸳鸯,搅乱姻缘是重重之罪?”天帝开口,声音不大,却饱含愠怒。
      我把头埋得更低了:“天帝开恩,小仙就是瞧着那江陵王与王妃貌合神离,孤独终老,实在是太惨了些,才做主将他与一舞姬牵了红线……”
      话未说完,天帝愤怒地拍了一下龙椅,嗔道:“你可知那江陵王是天寰星君托得凡身,下凡历劫去的。本该注定命中无姻缘,却被你这么一搅和乱了天命,你可知罪?”
      我连忙磕头,赔礼道:“小仙知错,小仙知错了!”
      天帝冷哼一声,广袖一挥:“知错有何用?此情结本是你的过失,亦须得由你去解。”
      “小仙服从安排……”我低眉顺眼地赔笑。
      天帝大怒稍解,挥袖差来司命星君,道:“那江陵王妃的阳寿可是在八月十四寿终?”
      司命星君低头作揖:“回陛下,正是。”
      天帝微微颔首,对我道:“既然如此,符月仙君你便在八月十四,江陵王妃寿终之时,借了她的肉身,去搅乱江陵王与那舞姬的姻缘。”
      “呃……”我有些讷讷地望着天帝,“这……这该怎么个搅法?”
      天帝一手捻须,缓缓道:“自然是……棒打鸳鸯。”
      “……”

      一、
      八月十四。晌午,江陵王府。
      本仙君一路踩着祥云,在司命仙君的陪同下,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江陵王府的后园。
      “过一会,等那王妃断了气,三魂散去,仙君就立刻上了她的身,莫要耽误了时辰,等七魄完全散尽就不好了。”司命星君在耳边提点着。
      我微微颔首,蹑手蹑脚地走上前,仙身穿过门墙,入了内室。
      此刻内室里跪满了一屋子的丫鬟,一个个流泪满面。床榻边,一个大夫正在搭脉,灰头土脸地摇了摇头,对着身侧的一个华服男子道:“殿下赎罪,恐怕王妃已是天劫将至,回天乏术了……”
      我颇同情地望了望床榻上不醒人事的江陵王妃。
      唉……倒不是你天劫将至,是本仙君将至,你得让位了。
      想着,我上前了两步,只见床上躺着一个云愁玉惨,双目紧闭的女子。仔细看来,这具肉身还算不错,容貌清秀,小家碧玉的。只是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哀愁,许是阳寿将尽,看上去愈发苍白消瘦。
      她身侧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他穿着云锦织袍,眉目俊朗,深邃的目光望着床上不醒人事的女子,眼眸中看不出是喜是悲。
      这便是江陵王,也是天寰星君。他的容貌和我在九重天上见着的差不了多少,依旧清风毓秀,神情恬淡。虽少了做仙君时闲定出尘,但也不失高贵气韵。
      姻缘簿子上说江陵王与王妃同床异梦,貌合神离,并无多少情分,如此看来并不错。
      江陵王知回天无术,握着王妃的手,喃喃道:“陵蓉,你我夫妻一场,却情分寡淡。这一世,到底是我负了你,若有来世再聚,我定许你一生鹣鲽情深。”
      他说得诚恳,我也一阵唏嘘。可惜来世,天寰就是九重天上的仙君,哪还有补偿的机会?
      想着,我万分同情地望着床榻上的江陵王妃,心道你可安心地去罢,我定帮你棒打鸳鸯,让江陵王一世孤独,报他负你之仇。
      也不知是不是王妃听着了我的喃喃自语,我这头刚表明了心志,那头王妃就咽了气,半空中传来司命星君焦急的声音:“符月仙君快些施法附身,晚了就来不及了!”
      语毕,只见红光一闪,一阵电光火石之后,原先飘然的身子一下变得沉重,五行之气重回体内。
      一口阳气如醍醐灌顶将我唤醒,挣开双眼,自己已躺在了床上,面前是江陵王诧异万分的脸。
      耳畔传来司命星君的声音:“恭喜仙君,附体圆满了,仙君快些行正事罢!”
      在司命星君的提醒下,我立刻反握住江陵王,开口道:“不必等来世了,今生夫君就替我圆了鹣鲽情深的梦罢。”
      江陵王稍稍一怔,立刻挣开了我的手,高声招来大夫。
      大夫闻声而来,见我毫发无伤地从床上坐起来,满色红润,喜盈盈地看着他。他竟一时愣住,跌在了地上。
      唉……本仙君不跟你们这票凡人一般见识。
      跌了半响,大夫才挣扎地起身,上前仔细地端详着我,又伸手搭了搭脉,脸上露出了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松开我的手,跪在江陵王的面前,高声道:“王妃有仙人相助,竟然起死回生了!”
      满屋一片哗然。
      混乱的场面中,我看到江陵王的眼中一闪而过的喜色,很快又淹没在了深邃的眸中,他俯下身,握住了我的手,柔声道:“陵蓉,可还感觉不适?”
      我嫣然道:“托夫君的福,已经大好了。”
      他微微点了点头,脸色恢复了平静,松开了我的手,淡淡道:“既然无事,你便好生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咦?我错愕地望着江陵王淡然的神色。
      王妃起死回生,他不该欢喜异常,握住我的手,潸然泪下地道“我们重新开始”么?
      可是江陵王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跨门而去。
      我傻了片刻,挥手差来一个婢女问道:“殿下是有何急事匆匆离去?”
      那婢女极为平静地道:“夫人还用问么,自然是去西厢找苏姑娘去了。”
      西厢历来是个金屋藏娇的好地方。
      我想起了当初一时手抖给江陵王牵的红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前途堪忧。

      二、
      天寰在九重天上的时候,我一直敬他是个深明大义的神仙。
      莫约是一千年前,我还是天上的一个小仙娥,还不曾入得红鸾星君门下,连看姻缘簿子的资格都没有。
      彼时天寰已封了仙阶仙品,是个正统编制的星君,比我的地位高上几重。
      刚入仙籍的我十分冒失,有回不知怎地,我误入天寰星君的府上,在他的后园里捻了个决变成一只小虫子,偷吃他园里种的桃子。
      我不知他种的乃是醉桃,才咬了一口,我便觉得浑身飘飘然地落下树来,恢复了真身。
      那时园子里没人,我发起了酒疯,看到他亭子里放了一架古琴,琴身上的梅花断纹路典雅,看上去十分珍贵。
      可怜我有眼不识泰山,借着酒劲,一个人在花园里抚起了琴。
      我并不擅长抚琴,又因了酒意,一首曲子抚得七零八落,噪音至极。最后把天寰星君整个府上的人都惊动了,赶来捉拿我这个偷桃惹事,大发酒疯的小仙娥。
      那是我第一次见着天寰。他素袍玉冠,眉目俊秀,衣袂翩然地朝我走来,浑身都仿佛散发着银色的光辉。
      我实在是喝高了,还未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只是垂涎天寰的美色,还很不怕死地对着天寰耍赖道:“我不过偷吃了一个醉桃,抚了几下琴,上仙你长得那么美,心肠一定很好,不会难为我一个小仙的,对不对?”
      周围的仙仆都是一脑袋的黑线。倒是天寰微微莞尔,对我的冒犯毫不在意,只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脑袋,便吩咐仙仆带我去醒酒。
      醒完酒,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罪。冒犯上仙,偷吃桃子,大闹仙府。要是传到天帝耳朵里,我一定会被散去修为,贬下凡间。
      可是天寰把整件事隐下了。我去找他赔罪时,他正坐在亭间独自下棋,乌黑的云发散落在肩头,别样的清逸动人。
      我跪在他面前,他用玉指轻轻戳了下我的脑袋,莞尔笑道:“知过能改,日后不再犯便是。”
      轻巧的一句话就免去了我所有的罪过,其后,他还在红鸾星君前替我美言了几句,我才得以做了红鸾星君的徒弟。
      因而天寰星君算是我的恩公。我总记着他的情,看到他下凡历劫,一生孤独,才不忍心给他牵了个红线。
      结果就遭了这个罪。
      不得不说,天寰星君托得这个凡身实在是忒无情无义。王妃起死回生也有三日了,他竟然不闻不问。闲来无事之时,不是独自在亭中下棋抚琴,就是去西厢见那舞姬,一步未曾踏进王妃的北院。
      我忍了三日。实在觉得忍无可忍。
      一个阳光明媚,晴空万里的午后,我便独身一人,幽幽地闯进了西厢。
      根据下人的情报,今日江陵王去了西厢,此刻恐怕正在桃园里会佳人。
      想着,我便心一横绕进了拱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绯色的桃花林,薄粉漫天,一路芳菲,有几分让我记起九重天上初见天寰的那个桃花园。
      园子里负手而立着玄衣男子,落花缤纷,桃花瓣落在他的肩头,散在凌乱的发丝间。在他面前,一个粉衣女子坐在桃花树下。
      料想这个女子便是那舞姬苏氏。她容貌秀美,微微低着螓首,笑容羞涩,而面前长身玉立的江陵王,玉树临风,清俊飘逸。这二人可算是一对郎才女貌的好鸳鸯,反倒显得我这根打鸳鸯的棒子十分得寒碜。
      棒打鸳鸯该是个怎样的形容?
      正踌躇着,那边伫立着的江陵王发现了我的行踪,抬起一双墨似的明眸望向我,微微诧异:“陵蓉?”
      一看被发现了,我只好硬着头皮,艰难地挪动着步伐,挪到他们二人面前站定。
      苏氏抬头望见我,连忙站起身来,朝我柔柔地一福:“见过夫人。”
      见她彬彬有礼,一旁的江陵王也一脸波澜不惊。这倒是万般难为我了,这棒打鸳鸯究竟该从鸳打起还是鸯打起?
      沉思片刻,我心一横上前扶起了苏氏,努力做出皮笑肉不笑地模样道:“妹妹这声夫人妾身实在不敢当,既然已经进了一家门,妹妹就唤我一声姐姐吧。”语毕,回头望了一眼江陵王,“夫君,你说是不是?”
      江陵王稍稍一愣,脸上旋即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那笑倒恢复了几分天寰星君的模样。
      我心中万般痛恨,为何这一棒打下去如此不痛不痒?
      我咬咬牙,脸上仍维持着笑容,对着苏氏柔声道:“夫君这些日子都是妹妹在照顾着,委实辛苦了妹妹,我这个做姐姐的若是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还请来北院支会我一声,大家既然已进了一家门,就不该如此生分,妹妹说是不是?”
      我以为我这番话说得甚妙,一方面指责她不该日日霸占夫君,一方面又指责她不该把我这个正主不放在眼里。虽是指责却又十分委婉,给足了三个人的面子。
      我这厢正悠然得意,苏氏却一下脸色白了,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双眸中已盈满泪水,凄声道:“小女自知身份卑微,不该同夫人争宠,只是真心爱慕着殿下,才犯了糊涂。日后小女再也不敢缠着殿下,望夫人赎罪。”语毕,两行热泪顺着眼角涌出。
      我愣住,万万没想到这一棒打得如此沉痛。回头木讷地望了望江陵王,他却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眸中似是隐着一抹深深的笑意。
      面前的鸯儿还在哭,一旁的鸳儿却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本仙君造了什么孽,非得干这种勾当。

      三、
      入夜。
      晚风微凉,我一个人爬到屋顶上吹风。
      也不知吹了多久,背后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你在这里作什么?”
      我吓了一跳,回过头,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仿佛蒙了一层霜似的清寒。
      我立刻站起来,恭敬地俯下身子:“天寰星君。”
      话一脱口,完全忘了面前是一个凡人。
      江陵王稍稍奇异地看了看我,我立刻恢复正常,上前迎道:“呃,夫君,你来了……”
      江陵王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望着我道:“更深露重,夫人一个人在屋顶上做什么?”
      “呃,赏月……今晚月色不错。”我随意扯了一个谎。
      江陵王倒也信了,静静地坐到我身边。
      我忽然浑身上下都不舒坦起来。
      身侧坐着的这个人,虽是凡身。却仍保持着天寰星君的那张脸,月色下,他愈加俊秀出尘,清雅如莲。
      “怎么了?”他回过头来,见我一脸绯红,眸中满是诧异。
      “没、没什么……”我避开他的目光,干笑道,“夫君怎么得空来北院了?”
      他脸上的笑意愈深:“你不是说要鹣鲽情深,怎么反倒赶起我来了?”
      咳咳……我心虚地低下头。
      江陵王伸手拢了拢我耳边的碎发,一抹笑意宛若春风绕过眉梢:“这些年苦了你,你此番起死回生,不知是不是上天特特给我一个机会补偿?”
      可惜了天寰星君,上天不是给你机会补偿,是给我机会补偿。
      我面上依然干笑道:“我们夫妻一场,说什么补偿呢?”
      江陵王也笑了,笑得无奈:“是啊,夫妻一场。也不知姻缘簿子里,我与你的这段姻缘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这个我倒知道,可惜不能告诉你。
      想着,我便笑了笑:“天意自有安排。”
      至此无话。我们便这样静静地并肩而坐,美其名曰赏月。在九重天上那个我不敢直视的清高仙人,此刻却安静地坐在我身边陪着我。
      这一夜,我忽然觉得月亮很是清辉盈润。

      翌日清晨,我从梦中醒来,看到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小心肝立刻蹦到了喉咙口。
      却是身侧的人很平静地睁开了双眼,看了看我,脸上露出了温润的笑容:“昨夜睡得可好?”
      我方才记起,昨夜在屋顶上我一不留神睡过去了,有人抱着我掉下屋顶回到房间。
      这个人自然是江陵王。
      此刻他已梳洗完毕,长长的云发用玉簪挽起,正欲出门前回头朝我莞尔一笑。
      我被那风轻云淡,却又说不出的温婉动人的笑容摄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江陵王已经走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司命星君忽然从天而降,落到我面前,很讨嫌地笑着:“你近日来倒很是卖力,这么快就骗得天寰星君与你同塌而眠了。”
      我喷了他一脸茶水,低下头去,却觉得脸上绯红了一片。
      司命平静地擦了擦脸,忽然沉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符月仙君,此番虽则你肩负棒打鸳鸯的重任,但切莫忘记初衷。天寰星君虽入了凡尘,到底还是要回天上去的,到时一切凡尘之事如过往烟云,你若仍沉迷于这场虚梦,只会招来天谴。”
      目光从司命身上移走,我讷讷地望向空中。
      司命的话萦绕在耳畔:“你不要忘了,他是天寰星君。”

      四、
      我从不知天寰星君喜好什么。
      在九重天那会,我承了天寰星君的大恩,一千多年里也不是没想过报恩。只是天寰星君一直清心寡欲。他总是一人,或是月下抚琴,或是池边绘莲,或是独自弈棋。
      我摸不透天寰星君的性子,自然也摸不透江陵王的性子。
      他不好女色,虽然接了苏氏入府,但也未曾给过她名分,平日里也只去西厢与她弹琴作诗,并不过夜。
      我头疼了数日。这数日里,江陵王一改往日对王妃的冷漠无情,倒是得了空就常来北院。
      他来北院,也未必是为了找我。有时,他就坐在院子里的清池边抚琴。
      清池里重重雾霭处有莲花朵朵绽放,婷婷清丽。江陵王坐在清池边,长发随意地散在肩头,他低着双眉,玉指翩然在琴弦上,弦弦低沉。
      我伫立在一旁听他抚琴,思绪又翩然回到九重天上,我与天寰星君初见的那一日。他一颦一笑,举手投足,几千年来都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从未褪去。

      正出神,冷不丁江陵王唤了一声:“陵蓉,你可会抚琴?”
      我被他叫回神,有些无奈地干笑:“会是会,就是抚得有碍听觉。”
      江陵王不禁失笑:“呵呵,不妨事,你且抚来我听听。”
      他盛情之下我自然难却,只好挪到他面前,十指置于琴上,拨弦弄琴。
      可叹一千多年过去了,沧海桑田,本仙君抚琴的技艺还是如此之烂,抚得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满是阴郁地放下琴,原以为会看到江陵王失望的神色。
      然而江陵王却笑得欣然:“倒有几分独特。”
      我自暴自弃地垂下手:“西厢的那个,应该技艺比我好许多罢?”
      抬头看到一双凤眸里隐着笑意望着我:“叫我看来是没什么区别。”
      我以为江陵王是为了安慰我,他走之后,我招来一个丫鬟,随口问道:“西厢的那个苏氏可是抚得一手好琴?”
      丫鬟愣了愣,道:“哪有,她根本不会抚琴,就连舞也跳得一般。”
      这回倒换我愣了。原以为像天寰这般毓秀出尘的男子,能入得了他眼的女子,应该是满腹才情又容貌倾城的绝世女子。
      丫鬟对我的话很是嗤之以鼻:“那个舞姬能进得王府,全然是个意外。”
      呃……倒不是意外,是本仙君一时手抖。
      提起西厢的那个舞姬,她已被冷落了数月。
      虽然设法使江陵王冷落她是我的本意,但心里总仿佛有个疙瘩解不开。

      五、
      夏日渐浓,北院的莲花悉数绽放。江陵王偏偏染了风寒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数日,药石不济,一时难为了满城的名医。
      便是这一日,王府外忽然来了一个道士,说王府内妖气甚重,恐是有妖孽作怪。恰逢江陵王重病,管家便将信将疑地把那道士请进了府上。
      那道士倒有模有样地四处作法,最后将桃木剑指向了北院,说是北院妖气冲天,真是这妖气害了江陵王病重。
      问及北院近日来出过的怪事,自然是数月前王妃忽然起死回生,其后,就连下人们都觉得,王妃像变了个人似的,与江陵王的关系也一改从前,变得夫妻情深起来。
      我大小一个仙君,自然容不得那道士在我面前装神弄鬼,命管家赶了出去,不曾放在心上。可是自那日起,整个府上对我的态度却变了许多。
      一回我亲自煎了药给江陵王送去,刚到门口,管家将我拦下,接过我手中的药道:“夫人不必亲自动手,这些事交给小的们便是。”
      我本不以为然,却在无意中看到管家偷偷将我煎的药倒掉,命人重新煎了一副。
      本仙君很是郁闷。
      不知这件事是如何传到江陵王耳中的,他大怒地责备了管家,同时派人查清,那道士是收了西厢里苏氏的好处。
      当日,江陵王命人将苏氏送走。
      西厢桃花凋零,本想着此番苏氏咎由自取,被撵出王府,也免了本仙君再多费心。可是想着那个舞姬是因了本仙君的一时疏忽才得了这个缘,落到这个下场,本仙君难逃罪责。
      于是去找江陵王说清。
      他的病仍然没有起色,脸色苍白地坐在床上,青丝散乱在肩头,憔悴中却带着几分温润。
      我把苏氏的事说了一遍,费尽口舌地说了几句好话。他则歪着脑袋听我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我说得嘴皮子都干了,十分负气地道:“你若是不听我就算了,好好养你的病!告辞!”
      正要走,他却忽然伸出手从背后将我环住,本仙君托得这个肉身实在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主,被他一个病患轻松地拖到了床上。
      挣扎无果,江陵王凑到我的耳边,嘶哑的声音沉沉道:“你既然要求我,自然是要付点代价的。”
      我还没来得及问清代价,他的唇便迅速地覆了上来,柔软温热的唇,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本仙君……本仙君竟然揩了天寰星君的油水?
      直到江陵王离开我的双唇,我还呆呆地愣在那里,他的玉指戳了戳我的脑袋,笑道:“怎么了?”
      我望着他温柔的双眸,不禁问道:“你就不觉得那道士的话有几分真,不怕我真的是妖怪么?”
      他蓦地笑了起来,仿佛我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很是愤愤地望着他,他才渐渐敛了笑意,伸手将我揽得更紧,凑在我耳边,低声道:“陵蓉,你信不信前世今生?”
      “怎么了?”我茫然着。
      他的唇轻轻地摩挲着我的耳垂,喃喃道:“我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你……”
      我心头一沉,咬了咬嘴唇,说不出话。
      那日江陵王拥着我入眠,我看着他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安谧温和的寝颜格外动人。
      做神仙有什么好的?不如做一个凡人,守在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身边,一世偕老。
      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个奇怪的念头,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等回到了天宫,他又会成为高高在上,清风毓秀的天寰星君。而我,仍是个小小掌簿仙娥。
      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幻而已。

      六、
      梦终究是要醒的。
      司命星君突然从天而降,似是十分不悦,朝我责备道:“符月仙君,我将那舞姬命格里写了她被江陵王撵出王府,好让你早日完成任务回归天宫,你却偏偏改了她的天命,叫她继续留在王府。你这样忤逆天命,可知天帝已经震怒,要剥去你的仙阶,降罪于你?”
      天帝缺德已不是一两日,我早料道会是这个结果,无奈地笑了笑。
      司命深深地望了我一眼道:“你可是贪恋上凡间的情爱,不愿收手了?”
      我不言语。
      司命说的对,那日去跟江陵王说情,一来是因为愧疚,二来确实是因为……
      我还想再多留在天寰身边几日,哪怕是再多几日……
      “小仙自知罪孽已深,任天帝如何惩罚都不会怨言。”我低下头,坦然道,“只求司命再宽限我几日,到时我自会上天帝面前领罪。”
      “已经没有时间了。”司命剜了我一眼,拂袖道:“你这样忤逆天命的,害得不止是你,更是天寰星君!他这一世本注定无姻缘,这些日子因你擅自篡改他的命格,他才会重病不起。逆天命终会遭天谴,符月,你是在恩将仇报!”
      司命的话恍如雷劈。
      脑海中一闪而过江陵王苍白的脸。
      难怪他会病重,难怪会药石不进。我早该料到天命不可违,心中仅存着一丝希冀,不过是想多留在他身边一刻……但天命,却不应允。
      “这是这一世陵蓉的命格,决不允许更改。”司命说着,将命格簿子翻开一页,呈到我面前,似是不忍直视我苍白的脸,他侧过头去,“你自己看罢。”
      我接过命格簿子,略略泛黄的纸页上轻描淡写地写着:陵蓉死而复生,苏氏妒,毒之,乃薨。
      手微微颤抖着,司命收回簿子,叹息道:“符月,今日便是你的大限。天命不可强求,你莫要再固执惹祸。”
      浑身一股凉意,我咬了咬嘴唇,已无力出声。

      司命走后,久未蒙面的苏氏忽然出现在北院。
      她从不来这里,但这次却步履袅袅,十分恭敬地端着一个食盒递到我面前:“前些日子亏得姐姐替我说话,我才没被赶出王府。妹妹这般不是,姐姐还处处忍让,实在叫妹妹汗颜。这些银丝酥是妹妹亲手做的,望姐姐能尝尝,聊表妹妹的歉意。”
      她把食盒高举过头,低着双眉跪在地上,十分诚恳的模样。
      谁能想到食盒里的看似平淡的银丝酥,其实藏着剧毒的药?
      司命的话回荡在耳畔:“逆天命终会遭天谴……”
      眼前浮现,那日仙宫初见,天寰一袭白衣,微微莞尔,天地失色。
      我不怕遭天谴,不怕魂飞魄散。
      只是天寰,他是天上的星君,是我仰望了千年的男子。
      我已欠了他太多的情,又怎能因为我的一己私心,叫他受苦?
      想着,我接过食盒,甜腻的银丝酥缓缓入口。
      毒性猛烈,食盒轰然落在了地上,我捂住唇,已有血丝渗出。面前一直跪着的苏氏站起来,苍白的脸上带着阴鸷的笑意,仿佛疯了一般,指着我胡言乱语:“你是妖女,你迷惑了殿下,就算死,我也要替殿下杀了你。”
      她一边笑一边拍手,疯疯癫癫地走了。
      肚子一阵疼痛,咳血不止,丫鬟吓得立刻去通知江陵王。
      我浑身无力地倒在地上,这是天命,无法违抗的天命。

      江陵王赶来之时我已奄奄一息。
      他脸色苍白,长发纷乱,步履踉跄地扑到我身边。我看着他焦急异常的脸,心中无奈地一笑。
      天寰星君不该是这个样子的,他应该永远清冷如莲,无喜无悲。
      可是现在面前的男子却握住我的手,琥珀色的瞳孔中氤氲着水汽,他将我抱在怀里,在我耳边嘶声道:“陵蓉,陵蓉,不要再离开我。”
      我看着他,动了动嘴角,却说不出话。
      气若游丝地闭上双眼,手心还能感觉到他的温暖,切肤的温暖。

      天寰永远是天寰。
      而面前的这个温情至深的男子,只是上天赐给我一个梦境。
      只有在这个梦境里,我才能靠近那个仰望了千年的男子,拥有他点点滴滴的疼惜。
      值了,就算会遭天谴也值了。

      尾声、
      九重天,凌霄宝殿。
      天帝端坐在层层仙阶之上,金光环绕,注视着阶下的白衣仙人,笑容可掬:“天寰星君,此番下凡尘历劫功德圆满,可喜可贺呀。”
      天寰星君依旧白衣翩然,清俊毓秀。略略谢过礼,便乘着祥云一路来到了红鸾星君府。
      红鸾星君不在府上,他随手招来一个仙仆:“请问符月仙君可在府中?”
      那仙仆却木然地望着他:“没有符月仙君了。她因沉迷凡尘情爱,被天帝降了仙阶,如今差去司命星君府上做仙仆了。”
      天寰微微一怔,待他心急火燎地赶去司命星君府,司命正坐在亭子里悠闲品茶,眼风里望见他,连忙笑嘻嘻地迎上前。
      “司命。”天寰笃定地望着他,“我从你这里讨个仙仆去,你应该不会反对罢?”
      司命星君诧异了半响:“你是认真的?”
      天寰微微莞尔:“你认识我的这几千年里,我何时开过玩笑?”
      司命星君的目光密匝匝地落在这个他结实了几千年,却依旧捉摸不透的天寰星君,他到底是几时起,忽然对那个丫头如此上心起来了?
      其实如果不是这次下凡历劫,或许天寰自己也不会想到,那个成日冒冒失失,摸不着头脑的符月,竟会在他的心底占据了如此重的分量。
      他为江陵王时,命中注定一生孤寂。有一日府上设宴请了许多舞姬前来助兴,有一个舞姬因为多喝了点酒,在亭子里找到把古琴,随意弹了起来。他赶到之时,觉得眼前的场景十分熟悉,便将那个舞姬留在了王府。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进,他又发觉他要找的人并不是她。
      一直到王妃起死回生,仿佛变了个人。他方觉得面前这个冒失又怪异的女子,才是他一直在找的人。
      清修了几千年,本已将尘世看破,再无喜悲,可王妃去世之时,江陵王,或者说是天寰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心痛。
      面对神色认真,不容半点质疑的天寰星君。司命星君终是微微颔首:“行,算你欠我个人情,记得要还。”
      天寰莞尔一笑,风轻云淡。

      司命星君府后院。
      距离符月被贬为仙仆不过才一个多月,她却已习惯了做仙仆的日子。
      做仙仆也没甚不好的,不用掌管繁琐的姻缘簿子,不用上凌霄宝殿看天帝的脸色。就算闯起祸来,也越发地随心所欲。
      符月变作一个小虫子,趴到一棵树上悠哉地打瞌睡。
      有仙仆端着糕点走过,从树上掉下一个虫子,正落在白花花的糕点之上。
      “怎么有虫子?”小仙仆皱眉地看了一眼那只肥硕而懒惰的虫子,正要将它撵走。
      “慢着。”面前蓦地出现一个白衣仙人。
      这位仙人长得好美啊……小仙仆心中嘟哝着,一时呆住甚至忘记行礼。
      “这只虫子是我养的,还给我好不好?”仙人开口,声音缥缈却又温和。
      咦?什么?小仙仆才回过神来,白衣仙人已经温柔地夹起那只还在酣睡的虫子,悠悠地走了。
      上仙的趣味果然独特……望着那清雅如莲的身影,小仙仆心中讷讷地想着。
      此时正在沉睡的符月,耳边依稀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唉……又欠了我一个情。你该拿什么还?”
      她撇了撇嘴说了句梦话:“以身相许呗。”
      睡梦中的她不曾看到,高高在上的天寰正抚摸着手中小小的她,听闻她的话,嘴角漾起一丝温润的笑容。
      一瞬间,天地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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