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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凤歌 ...

  •   楔子、

      那日是凤歌最美的时候。
      没有一次,他这样美,美得让人心碎。
      他说:皇姐,你看,这场戏,我是不是演得很好?

      一、
      此生我最讨厌的人便是凤歌。
      我出生在青鄢国王宫,母后怀着我的时候,据说曾一度飞龙入梦,天下都以为母后会诞下皇子,但到底,却生了个女儿,也就是我。
      青鄢国没有男尊女卑,父王膝下不过八个孩子,母后头一个儿子早早夭折,便只剩下我一个嫡出,即便是女儿也是好的。于是昭告天下,普天同庆。给我起了名,叫锦薇。
      年幼时我便以聪颖无俦名冠后宫。父王很高兴,不久宣布立我为储。
      可是册封那日,因为敬事房一时疏忽,忘记在我裙袍上绣上龙纹,父王大怒,要处死一干奴才。泱泱数十条人命,眼看要因我断送。我跪在地上求父王网开一面,却不曾见父王眼中深深的忧虑。
      我虽有治国之才,但未免有些妇人之仁。父王怕我日后因此葬送江山,悉心替我挑了一个可靠的人辅佐。
      这个人,就是比我晚生了半日的三皇子,凤歌。
      凤歌的母妃是个身份卑微的女人,甫一生下凤歌便薨了。因而凤歌没有外戚,没有势力,是最好掌控的一枚棋子。父王一向替我想得周到。
      第一次见凤歌时,我还不知道他是我的皇弟,那年我六岁,被封为储君,入住东宫。
      那日,我心头还为那些因我遭罪的人担忧,便一个人来到花园散心。
      凤歌打扮成一个小太监的模样,从一片花丛后跑出来,跪在我面前,扬起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望着我。他打小就生得好看,粉嫩的脸,玉琢般精致。
      我立刻心软了,忙问他受了什么委屈。他说他收到家书,老母亲在家病重,他想回去见老母亲最后一面,却被内侍房的人拦住。
      见他哭得伤心,我也跟着心疼。念他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孝心,便顾不得其他一口气冲去内侍房要他们放人。
      结果可想而知,我在内侍房丢了大脸,被父王责罚关禁闭。凤歌来给我送饭,他抬起一张无辜的脸兴冲冲地望着我道:“皇姐,我的演技是不是很好?”
      凤歌生平最大的一个喜好就是演戏。
      从那日起我便开始十分忌讳他。偏偏父王有意让他辅佐我,自册封那日后,便将凤歌送到东宫与我同住。
      头几日凤歌乖巧得很,每日来书房看我,都会送些我爱吃的点心来,有时还会体贴地给我捏肩膀。
      起初我还记着仇,从不太搭理他。后来我渐渐心软了,以为他真的改邪归正。
      那日他央求着我陪他放纸鸢,我答应了,还拿出了自己最喜欢的纸鸢给他玩。
      那日,春光明媚,凤歌牵着纸鸢高高地飞上天,明亮的眸子笑嘻嘻地望着我。可是就在下一刻,线却突然松了,纸鸢从高空坠落。
      我想去追,已经来不及了,纸鸢掉在了水池里,再也飞不起来了。
      回过头,看到匆忙赶来的凤歌,狡黠的眸子里分明是得逞的笑意。
      是的,是他故意松手的。那一刻,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勃然大怒地扇了他一个巴掌,那个巴掌,其实用力并不大,可凤歌却重重地向后倒去,跌进了水池里。
      我一下傻了。等众人手忙脚乱地把凤歌从水池里救出来,而父王火冒三丈地赶来时,凤歌见机跪下来抱住我,委屈地哭着说:“皇姐,是我不小心放走你最喜欢的纸鸢,都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粉嫩的小脸上挂满了点点泪痕,一丝一毫造作的影子都没有。
      我真想撕了他这张会变戏法的脸。

      二、
      从那之后,我对凤歌更加避而远之。论心计演技我都比不过他,比不过,所以只好躲。
      东宫其实不大,也实在难为了我日日躲凤歌,躲了整整十一年。
      十一年后,我与凤歌都已长大。
      十七岁的凤歌已经长成了俊美无双的少年。如云雾般的长发用玉冠束起,洁白无瑕的脸上眉目如画,一双狭长凤眸微微向上弯起,波光流转,总带着邪魅的笑意。
      然而他喜欢演戏的爱好一直不曾变过。上一刻我看到他在院子里和一个宫女眉来眼去,扮演深情款款的多情公子,下一刻,他也许就会突然出现在我的书房里,端来一盘我爱吃的凤梨酥,低眉顺眼地扮作一个体贴温柔的皇弟。

      我十七岁生辰那日,父王本打算替我举办盛宴。我却以近日来旱灾严重民不聊生,国库支出不足为由拒绝。
      父王夸我心怀苍生,而一旁的凤歌却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是的,我是为了凤歌。他与我同一日出生,但每次他的生辰都无人提及,我的生辰却总有人惦记,若是再大操大办,恐怕会伤了他的心。
      虽然我怕他躲着他,但是想到他小小年纪没了母妃,在后宫中如履薄冰,心中多少还是带了三分怜悯,处处都替他稍稍操了份心。

      未料到,那日夜里我正准备就寝。宫女替我掀开被褥,忽然一声惊叫。
      软床上霍然躺着一个人,正美目流盼,万般风情地望着我。
      宫女们皆吓得说不出话来,身为储君的我,也在惊愕了半刻后才抚了抚额,平静道:“皇弟,你这又是演得哪出?”
      凤歌从床上坐起来,一双摄人心魂的凤眸望着我道:“皇姐,我来演你的宠妃服侍你好不好?”
      他穿着裙袍角上绣着凤纹,那是身为皇妃才能穿的。
      家丑不可外扬。我努力压制住怒火,对着满屋子的宫女太监挥手道:“你们都先下去。”
      众人纷纷应声退下,我才终于怒不可制地用手指了指宫门道:“凤歌,你给我出去!”
      凤歌不理会我的愤怒,伸手圈住了我的脖子,将我拉到了床上。我不曾料到他的力气竟然这么大,我无力反抗地被他压在身下。
      脸上传来他温热的气息,那张温润如玉的容颜近在咫尺,一双邪魅的凤眸直勾勾地望着我。下一刻,忽然脖子上一湿,凤歌柔软的唇吻了下去。
      我浑身如触电般想要挣开,他却将我搂的更紧,落在我身上的吻也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粗暴,最后脖子一疼,有血涌出。
      凤歌贪婪地吮吸我的鲜血。脖子上已感觉不到疼痛,只有阵阵酥麻感袭来。我浑身无力地闭上眼,任由凤歌肆虐的侵袭。
      他用舌头舔舐着伤口,过了许久,才抬起头,呢喃着我的名字:“锦薇……”
      我猛然挣开眼,凤歌薄凉的嘴唇上沾着我的血,一抹惊艳。
      他凤眸灼灼地望着我说:“皇姐,我喜欢你。”
      我终于忍无可忍地一个巴掌扇在他的脸上,将他踢下了床。
      我从床上跃起身,低头望着倒在床下的凤歌,怒斥道:“我堂堂青鄢国储君,岂是你随便戏弄的!”
      凤歌捂着被我打疼的半张脸,望着我,忽然笑了:
      “皇姐,你这样子真难看。”
      我挥手叫来人,把凤歌拖走。
      寂静的寝宫里最后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脖子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是身体的另一个地方却疼了起来,无边无际。

      三、
      那夜后,凤歌洁白无瑕的额头上,多了一个殷虹色的印记。
      父王说,这是国师给皇室密法,凤歌饮了我的血,留下了血痂印,从此之后,我伤他伤,我死他死。这是生死的羁绊,也是父王给凤歌的枷锁。从此,他必须尽心尽力地辅佐我。
      凤歌做得很好,他开始替我收买人脉,刺探群臣。他不仅生得祸国殃民,处事也相当精明,那张会变戏法的脸不知骗过了多少人。
      纵观整个朝野,大部分的权臣都已归入我的麾下,除了骠骑大将军魏宸一。他手上握有青鄢朝一半的兵权,一直是我的心头大患。
      一日我上朝归来,路过御花园,忽然瞥见一个玄袍男子站在梨花树下吹箫。
      彼时春光正好,梨花皎白如绡,纷纷散落。男子乌黑的长发上沾着白色的花瓣,低着浓烈的眉,玉指在箫上翩跹,双眼如秋水般沉静安谧。
      他不及凤歌美貌,却有一种儒雅淡然的气质。
      三日后,我向父王提起,骠骑大将军魏宸一有一个公子叫魏临夕,年方正好,为人仪表堂堂,品貌兼优。父王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然而翌日,我听下人传信,魏家公子今日被三皇子请入东宫。
      我当下心一沉,来不及整理仪容就匆匆赶到凤歌的侧宫。
      院子里没有人,只有寝宫外有一个太监守着,见我气势汹汹地冲来,吓得魂飞魄散地跪在地上。我一脚踢开他,不顾任何人的阻拦,冲进内室。
      内室中香气袅袅,气氛旖旎。
      凤歌半卧在柔软的玉床上,锦缎一样的黑发倾泻一地,他敞开着衣襟,露出白玉似的胸膛。在他身侧,俯身跪着一个年轻男子,正神魂颠倒地取悦他。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如何也不能相信,面前的两个人,一个是我的皇弟,一个是我的未婚夫君。
      魏临夕看到我,吓得跪倒在地。而凤歌却不急不慢地直起身子,戏谑地朝我笑道:“皇姐也来得太不是时候,看把我的小美人吓得。”
      我正欲发作,魏临夕却扑到我脚下,一边磕头一边喊:“皇女殿下,是臣的不是,是臣勾引三皇子殿下,要罚便罚臣罢,与三皇子无关!”
      他的这一番求情磨光了我在心中对他最后一丝的期待。挥了挥手,面无表情地道:“来人,把他拖下去,若是他还敢再进东宫,就打断他的腿。”
      魏临夕被人七手八脚地拖走,哀求声渐渐远去。屋子里只剩下了我与凤歌。
      我冷冷地看着凤歌,他却恍若无事地向我走来,弯起狭长的凤眸隐着邪邪的笑意:“皇姐,你是心疼魏临夕承欢于我,还是心疼我去勾引魏临夕?”
      我一个巴掌掴在他的脸上,骂道:“厚颜无耻!”
      凤歌捂住脸,仰起头望着我,痴痴地笑起来:“皇姐你还是承认了吧,你是在乎我的,对不对?”
      疯了,这个人疯了。
      我再也无法忍受多看他一眼,仓皇地逃走。

      四、
      春意阑珊之时,父王病重。我日日在宣室殿照顾父王,批阅奏章,很少再回到东宫,也几乎不曾见过凤歌。
      父王的病一直不见起色,日子一天天过去,整个朝野人心惶惶,知是大期已到。
      就在这段时间里,后宫忽然陷入一片腥风血雨。有人发现后宫中有嫔妃使厌胜蛊术,一时牵连了许多人,竟将罪魁祸首的矛头指向了当今皇后。
      那时我正忙于照顾父王,稳定朝野臣心。后宫之事一时疏忽,待我发觉事态严重之时,我的母后竟被扣上蓄谋弑君之罪,要以白绫赐死。
      这不过是莫须有的罪名,却要处死当今皇后,简直是一派荒唐。
      然而此时,父王病重不省人事,我身为皇后的子嗣,无法出面对母后力争。以至最后我赶到母后宫中之时,宫中已是一片哭丧之声。
      宫女说,母后遭人陷害,不忍连累我,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悬梁自尽。
      我整个人如同雷劈。
      不可能,不是万不得已,母后绝不会如此。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我不顾一切地冲入母后的内宫,心中满怀着极度的恐惧,却不得不去确认一件让我单是想想就毛骨悚然的事。
      冷清寂寥的宫殿里,一袭裙摆晃动在半空中。
      那之后,站着一个绝美少年。
      我无力地瘫倒在了地上。
      凤歌缓缓朝我走来,脸上带着一贯邪魅的笑意:“皇姐,你来了。”
      我说不出话,眼泪已先一步涌出。
      “别哭啊皇姐,你的母后真的很疼爱你,我只是随口说了几句,她就决然地悬梁了。”凤歌静静地说着,仿佛在说一件平淡至极的事。
      泪水潸然。我咬着牙问:“为什么?”
      凤歌淡淡地笑了,他笑起来仍是倾国倾城,我却觉得浑身冰凉。
      “皇姐,我的母妃是被你的母后害死的。”他眸光淡然,平静地道,“母妃不过在怀着我的时候说她飞龙入梦,你的母后便说她觊觎后位,暗中谋害,使她甫一产下我就香消玉殒。”
      仿佛所有的悲恸都埋藏在了深处,他的眼中竟看不到一丝喜悲。
      “现在都没事了。”他说着,向我伸出了手,脸上洋溢着温润的笑意,“皇姐,你的母后害死了我的母妃,现在我害死了她,我们之间的仇已经报了,以后我会一心一意地待你好,再也不欺负你,也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
      事到如今,他竟然还能笑,还能平淡地说出这些话。
      怪物!他是怪物!
      我拍开他的手,愤然地站起身,冷冷地望着他苍白的脸,决绝道:“凤歌,你我从此恩断义绝,再无姐弟情分!”
      凤歌呆然地望着我,眉间那抹殷虹刺痛了我的眼。

      五、
      听闻母后的噩耗,父王的病越来越重。
      因为凤歌,我与魏临夕终究姻缘未成,我不在东宫住的那几日,有人偷偷来向我汇报,凤歌常常与魏临夕会面,私下甚是亲密。我已无心多管。

      夏初的某一日清晨,父王病故。天下哀嚎一片。
      次日,庆容初年,锦薇女帝继位。

      原本凤歌就该有自己的封地,父王怕他扶植势力才迟迟不予册封。如今天下已定,我将凤歌封为西宁王,镇守垣城。
      离行前夜,我终究还是忍不住去了一趟侧殿。
      殿内空空荡荡,一切已收拾妥当。只余下凤歌单薄的身影伫立在窗边。
      惨白的月光照进来,他转过一张苍白无力的脸望着我,原本顾盼生辉的眼睛里此刻却是死灰一般寂灭。
      “皇姐……”他开口,嘴唇微微地颤动。
      我心中有一丝不忍,但是想到那日,母后飘荡在半空中的裙角,心一下又狠了起来,幽幽地走到他面前,脸上挂着冷笑:“怎么?你不是应该很开心么?凤歌,你别忘了,我说过我们已无姐弟情分,我现在是九五之尊,若是你天天待在我身边,总有一天会被我逮到机会处死你。”
      字字残忍。
      凤歌原本死灰一般的眼里冒出了点点光芒,扶着墙大笑起来:
      “皇姐,其实我只是难过,如果我走了,没有人再保护你,你这么笨,许是半年都撑不过来罢?皇姐,我可不想才去了垣城不到半年就回来给你奔丧。”
      我冷冷地望着他:“我若死了,你也活不成。”
      凤歌笑了笑,眼角似有泪光闪烁。
      “皇姐,你以为一个血痂印就能困住我么?”
      我不说话,抿了抿嘴唇。
      凤歌的手段,我是知道的。比起国师的法术,我更相信凤歌的手段。
      一丝念头掠过我的脑海。
      倘若没有他眉间的那抹印记,他要夺得天下,是不是易如反掌?
      这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我已不敢多想,也不敢再多一刻面对凤歌,匆匆离去了。
      翌日,凤歌出发,前往封地。
      天下起了滂沱的大雨。我握着纸伞,站在城楼上,看着雨中那抹纤薄的身影一点点消失。
      我在想,一切,究竟是结束了,还是刚刚开始?

      六、
      凤歌不会让一切结束。这场戏,若演不下去了,那多不好玩?
      正如他所说,半年后,有探子来报,骠骑大将军魏宸一意图起兵谋反,暗中勾结皇室宗亲,他找上的目标,便是凤歌。
      与我父王当初想的一样,凤歌没有外戚,没有势力,是最好的棋子。
      亲信将谍报交到我手中时,我努力抑制住情绪,吩咐手下,准备集结兵力,应对谋反。
      我知道自己不该存有一丝幻想,可我还是漏夜,匆匆地赶往垣城。
      我不信,不信凤歌会真的背叛我。

      夜里寒风凄凉,我披着单薄的黑色披风,带着亲信来到凤歌的宫中。
      他在西殿里看歌舞,我透过窗子,看到他半卧塌上,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裸露在外的肩上,一双潋滟的凤眸依旧含着邪魅的笑。身份匍匐着艳丽的舞姬,巧笑讨欢。
      他还是这样,风华绝代,颠倒众生。
      见到我来,他的脸上波澜不惊,挥手遣走了众人,仍半卧榻上,幽幽地望着我。
      我解开披风,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道:“听说魏宸一想要巴结你,意图谋反?”
      凤歌供认不讳:“是有此事。”
      我心一沉,面上却是平静地道:“那你准备如何?”
      凤歌抬起消尖的下巴望着我,戏谑地笑道:“皇姐,你希望我如何?”
      我抿住嘴唇不答话。
      凤歌伸出修长白净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眯起一双勾魂的凤眸,笑道:“皇姐,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你嫁给我,封我为驸马,我就不理魏宸一那个老头子,怎么样?”
      我直视他灼灼的目光,坦然道:“你明知道,这不可能。”
      凤歌松开了我的下巴,脸上仍邪魅地笑着:“那就只好等我做了皇帝,封你为皇后了。”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叫我受了奇耻大辱,我暗暗嘲笑自己的天真,目光变得生冷。
      “你以为魏宸一会真的臣服于你么?你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我望着凤歌大声道。
      他却望着我,莞尔一笑:“皇姐,我对你来说,不也是一枚棋子么?”
      我怔忡了片刻,凤歌忽然抓过了我的手,将脸凑近了,淡淡道:“皇姐,你看,我额间的血痂印已经找国师消除了,皇姐,我不再是你的棋子了。”
      我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是的,凤歌眉间的那抹殷虹不见了,额间是一抹纯净无瑕的白。
      连最后一点,我留在他身上的羁绊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害怕还是失望。
      最后我恍恍惚惚地回到皇宫,天已大亮。
      几个时辰后,探子慌慌张张地来报,骠骑大将军魏宸一已经在垣城集结了大批人马,勾结三皇子,意图谋反。
      他们打的口号是,斩妖女,兴复正统皇室。
      是的,我不是真的皇女,母后因为太久未曾生育,没有子嗣巩固她的地位,才不得已想到了假怀孕,最后从宗亲中将我抱来抚养,未料此刻凤歌出生,他虽然没有母妃,没有势力,却比我更聪颖更有心计。无奈之下,才怂恿了父王给他下了血痂印。
      我本不欲与凤歌争夺。他若要皇位,我会让给他,若是他不要,我也会在百年后,传位给他的子嗣。
      可是他却害死了我的母后。尽管她不是我的生母,却为了不连累我决然自尽。
      我狠心打发他去封地,不过是希望他不要再为我而活,从此自由自在。
      可是他选择了背叛,这是我最不能容忍,也是最让我心痛的。

      我决心迎战。

      七、
      魏氏大军气势汹汹地从垣城攻向帝都。
      我也毫不示弱,以污蔑君上,勾结三皇子意图谋反的罪名下令起兵讨伐魏宸一。
      魏宸一拥有朝野一半的兵权,剩下一半的兵权都散落在各地的藩王和大将手中。他们中有很多人,是当初凤歌替我收拢的,原本以为他们要一并倒戈,没想到他们选择了支持我,镇压反贼。
      这一仗,我亲自主帅。起初的几个月,魏氏大军气势汹汹,志在必得,但世间拖得越久,他们的军心便开始涣散。
      谋逆的罪名扣在头上并不件轻松的事,魏宸一起初嚣张的气焰已小了一半。
      而我,却像是只觉醒的狮子,在战场上越发毫不留情地斩杀。
      过去,我念在凤歌身上的血痂印,每次都特别小心,怕伤了自己,也连累了他。可是现在,我已无所顾忌。刀割在身上,我不疼,血喷涌而出,我不怕。
      我杀红了双眼,只为了证明给凤歌看。
      这么多年,我都败在他手里,总要胜一次。

      胜利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顺利。
      半年后,节节败退的魏宸一,终于不得已,退回了垣城。
      此刻,大战已接近了尾声,我带兵驻扎在垣城外,下令断粮围城,逼凤歌投降。
      魏宸一兵力雄厚,短时间内自然不会轻易投降。
      我不急,就坐在兵营,看着他们做困兽之斗。
      可是我没有想到,一天夜里,有个穿着黑色披风的人,悄悄来到军营想要见我透风报信。
      我接见了他,他脱下披风的那瞬间我却愣住了。
      竟是魏临夕。
      那个爱凤歌爱到骨子里,连父亲的安危抛之脑后的男人跪在我面前,手上捧着一封凤歌的亲笔书写的密信,那里面,有垣城的兵力分布和城防图。
      我颤抖地接过密信,看着那熟悉的字迹,扔下手中的一切事务,命人快马加鞭地将国师请来。
      已经两鬓白发的国师跪在我面前,经过我百般的威逼利诱才老泪纵横的告诉我,凤歌并没有要求他解除身上的血痂印,而是请求他想办法暂时消除血痂印,让魏宸一那个老贼相信他是真的有心谋反。凤歌说,魏宸一老奸巨猾,只有这样才能帮助我永久地除掉他。
      听完国师的话,我已无力地瘫倒在地。
      凤歌,为什么要这样?
      你知道,我本无心权力争斗,所以才用这样极端决裂的方法,把我逼上了绝路,不得不将一切赶尽杀绝,真正地君临天下。

      八、
      凭着凤歌给我的密信,我很快便攻下了垣城。
      那日,天空一片阴沉,狂风四作。
      凤歌穿着一件素白的袍子,站在宫楼上。
      乌黑的云发凌乱在风中,他依旧是那样风华绝代,俯视着身下的众人,微微一笑,倾国倾城。
      他的身后,站着长发纷乱,两眼腥红的魏宸一。他的刀架在凤歌纤细的脖子上,望着我恶狠狠地喊道:
      “女帝陛下,你要是敢再过来一步,我就杀了三殿下!”
      我驻足在宫楼下,抬头望着凤歌风轻云淡的笑容。
      那日是凤歌最美的时候。
      没有一次,他这样美,美得让人心碎。
      他说:“皇姐,你看,这场戏,我是不是演得很好?”
      我心中一痛,忍不住要走上前,将他单薄的身子拥入怀中。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凤歌迎上了魏宸一手中的刀,刹那间,鲜血如残阳喷薄而出,飞溅在他纯白无暇的脸上。
      魏宸一一惊,手中的刀落地。我终于勃然大怒,挥手下令进攻,自己冲到了最前面,手中的剑仿佛着了魔,每一剑都是残忍的致命,挡在我面前的所有人,都变作我践踏而过的尸体。
      凤歌,凤歌,我来了。
      我带你走,永生永世,再也不离开你。

      待我跑上宫楼,凤歌已奄奄一息。
      我将他抱住,他的半边脸都被鲜血染红。我心疼不已地擦去他脸上的血污,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我低声地啜泣道:“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明明可以有别的方法,你为什么要这么傻?”
      凤歌虚弱地伸出手,拭去我的眼泪,他说:“皇姐,你才傻,我恨你,百般地欺负你,甚至最后害死你的母后,你都还信任我,还原谅我。”
      “别说了……”我握住他的手,放在脸颊上。
      凤歌惨然一笑。他握住我的手,抹去了眉间的血痕,露出那枚血痂印。
      “皇姐,我没有背叛你。这枚印记,是你留在我身上的羁绊,我怎么舍得让它消失?”他的脸上仍带着淡淡的笑容,深邃的眸子里却隐着切肤的痛楚:“只是,为什么,这一生,我只能做你的皇弟?明明我知道……你不是我的皇姐……我好痛苦,真的好痛苦……”
      晶莹的凤眸中有泪落下。
      那是凤歌第一次哭,也是最后一次。
      他握着我的手,眼神已开始涣散,声若游丝:“锦薇……若是有下辈子,你不要做我的皇姐,我也不是你的皇弟。我们演一出平凡人家的幸福夫妻,演个一生一世,好不好?”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用力道:“好……”
      多余的一个字,已说不出来。
      凤歌再也听不到了。

      我替凤歌收殓之时,他身上大大小小,约有几十处伤口。
      我已分不清,有哪些是因我所伤。

      尾声: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隐忍着对凤歌的感情。
      也许是上天惩罚,最后我一个人,默默地留在时间,一直等待着,等待着一个新的轮回。
      我不再是凤歌的皇姐,他也不再是我的皇弟。
      我会倾注所有的生命来爱他,许给他世上最美的诺言: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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