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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善后之人 这座佛寺唤 ...

  •   这座佛寺唤作青云寺,废寺已八年有余。
      大荥上一代国君极重佛教,而如今在九霄之上的那一位,却偏生与自家老子的想法背道而驰。
      先皇在位三十余年,大手笔地修建了许多佛寺,朝廷每一年花在佛门上的用度也都甚为庞大,又加上八年前的那时候,西域诸国屡屡来犯,西南西北都不大稳定,国库因为战事准备更是亏空严重,又时常会有官员递来关于地方僧侣欺人霸地的折子,圣怒之下一纸诏书,一场声势浩大的废佛毁释运动便席卷全国,这青云寺便是当年被废弃的诸多寺院之一。
      想来这里原先也是香客盈门的,如今却丝毫也寻不到那往昔香火鼎盛的影子,只有斑驳落拓的墙面昭示着此间的破败,虽说近些年圣上于朝堂之上偶或感叹“矫枉过正不可取”,言下之意似乎对自己当年轻贱佛门有一些悔意,而那已经毁坏的佛舍经阁,却再找不到回往昔的路。
      想着这样的事,不知是感慨还是伤怀,七七缓缓呼出一口气来,涂上伤药缓了这大半日,苍白的容颜才渐渐回复了一些血色,眉头仍旧不自觉地蹙着,为那张稚嫩的脸添上一些凄清的颜色。
      隔了大约半盏茶功夫,又摸索着寻到自己右手的脉处,闭目敛息,给自己探了探脉相,探完以后,表情才稍稍松动下来:这条命暂时算是保住了。
      不过,胸口的伤处当真痛的要人命。
      若换做寻常人家的孩子,遇上这样的境况,兴许此刻已无求生的念头了吧。可七七却只是目光淡淡地看着自己身下堆叠的白袍——话虽如此,那袍子却早被血染得看不出原先是个什么颜色,也许是失血过多,精致的面孔上有细微的麻木。
      头脑空白了一段时间,又忽然多出一个念头:昨日听那女子说,他们身后多的是替代他们的人,若那话不是刻意壮势,那么接替他们的人极有可能还会找来这里,如此说来,自己随时都有被人再杀一次的危险——也有可能被绑去拷问那个蓝衣公子的去处,不过那时多半也凶多吉少。
      在这样的念头的驱动下,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子,随着动作的进行,撕心裂肺的痛楚迅速沿胸口扩散,痛到极处,忍不住大抽一口气,气息又不稳起来。
      此地不可久留,自己却偏偏走不动,这大约就是走投无路。
      撑着墙壁喘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下心绪,隐约觉着手下的砖石有些异样,心思一动间,又忽听得一阵马蹄声响,暗道一声不好,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可僵着身子细听下去,又什么也听不到了,所谓疑心生暗鬼,怕也不过如此,正摇头自嘲间,那声音却又清晰起来。
      脸色立刻沉下来,看上去比方才还要苍白一些。
      庙外天空高远辽阔,这南方土地,竟也有漠北草原的气相。
      一队人马正踏着尚有积水的道路疾驰,马蹄溅起浅坑中的污水,打在道旁的草叶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泥痕。
      御马之人清一色全着玄袍,脸隐在兜帽下,到了寺庙门前,打头的二人动作利索地勒鞭下马,简单对视一眼便推门而进,其余的人也都下马,恭谨地守在门外,隐在兜帽下的神色模糊一片。
      只要稍一抬头,便可看到被风雨模糊了字迹的青云禅寺的牌匾。
      进入破庙的二人中有一名是女子,一进去便因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蹙紧眉头,看到庙中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后,表情反而缓和了下来。
      “六姑娘调教的人这挖心的功夫,当真是又长进了。”女子声音细而柔,嘲笑一句以后,又扭头吩咐身畔的男子,“过去瞧瞧,死的都是些什么人,若有麻烦,还要趁早解决。”
      男子冷冷道:“我早说过,不要命令我。”
      女子斜着眼看他,语气不以为然:“这话还是留待你爬到我头上的那一日再说吧,小凤。”
      男子语气更沉:“你信不信,你若再这般叫我,我割了你的舌头。”
      女子连连应是,语气里却全无反省:“快一些,我们时间不多。”眼珠一转,刻意拖长声音唤道,“小—凤—儿。”
      男子的手在袖中蓦地握紧,若非脸隐在兜帽下,没准儿还可以看到他铁青的脸色,知道同这个女人纠结无益,便忍下不发作,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俯下身子查看那些尸体,在查看到那对中年夫妇时微微变色,冲那女子道:“这对男女同百里家有些关系。”
      女子也是神色微变,沉吟道:“百里家的嫡女半月后入宫,若同此事没有关联,倒也不必理会。”
      男子淡淡道:“此二人不过是百里家的旁支,送亲之事自然劳烦不到他们。”
      女子叹一口气:“六姑娘这滥杀无辜的毛病,还真是让人头疼。”又道,“说什么要为楼主排忧解难,可那个人又岂是想杀便能杀的?楼主早警告过六姑娘不要打他的主意,如今可好,还要我们善这个后,真是任性妄为。”抱怨了一通之后,又转了语气欣慰道,“只是没有想到,咱家的六姑娘宁愿化作一滩血水,也不愿因自己之故暴露了楼主身份,倒也算良心未泯。”
      男子心一沉,脱口道:“化骨丹?”
      答案却是不言自明的,若不吞下化骨丹,以那公子的能耐,凭着一具尸体想要查到楼主头上,也算不上难事。只是没有想到,六楼主平素对人心狠手辣,对待自己竟也这般……想到这里,心愈发地寒了下来。
      身畔女子却慢悠悠地问了他另一个问题:“小凤,你可知楼主为何自一开始便不让六姑娘动他?”
      男子此刻倒是忘了计较她的称呼,态度仍旧冷冰冰的:“与我何干。”
      女子笑了笑,口气仍旧颇为随意:“大名鼎鼎的无鱼公子,若是随便就死了,还有什么乐趣?”
      听到女子口中吐出的这个名字,躲在暗墙后的七七不由得恍了一下神。
      此时他身处一间小型暗房,与方才的庙堂一墙之隔,至于为何在此处,玄机就在方才那块松动的砖石下,那原来是打开这一暗室的机关,恰好被他触到,想来也算天无绝人之路。
      环顾四下,贴墙而设的架子上都是经书佛卷,怕是许久不见阳光,空气里流动的是阴霾之气,仔细想想,当年诸多寺院房舍被捣毁,经书亦被焚烧,有些寺院为了藏经,便修建了这样的暗室,只是未曾料到,在十年之后的今日,这原本作藏经之用的暗房,竟会在机缘之下救他一命。
      七七无暇细想这里面的机缘巧合,将耳朵贴紧了墙壁,凝神细听,只听那女子的声音恍恍惚惚地传来:“小凤,这世上不可为敌者有三,一为西疆赫连月,二便是南越无鱼公子,这三嘛……”顿了一顿问道,“小凤以为会是谁?”
      被唤作小凤的男子对这个话题兴趣全无,也不应声,就听那女子接着道:“左右不过是那些人,小凤猜测一下又何妨?”
      “哼,无非是蜀中叶柯之流。”
      七七不知西疆赫连月是何许人也,对蜀中叶柯也没有兴趣,对于无鱼公子,却不得不多盘算上一些。
      南越楚门,十年前便已是江南第一门户,一本如意剑谱,记载得是武林第一剑,一把九归古琴,弹的是江湖最强音,而楚门少主楚钰却在十八岁那年,应从不参与江湖事务的无鱼山庄主人江亦寒之邀入主无鱼山庄,无鱼山庄本就神秘,楚钰又是那般身份,由不得人多作揣摩,尤其是三年前江亦寒病逝,没有将山庄交给江姓人打理,却是指名由楚钰接任无鱼山庄,巧的是楚钰名字中有个钰字,此钰非彼鱼,倒也应了无鱼二字,因而楚钰便渐渐成了人们口中的无鱼公子,而无鱼山庄交到楚钰手中不到三年,便成长为超越楚门的势力,这更加使得无鱼公子声名大噪。
      那一式不归剑,又被称作公子剑,便是楚钰的成名绝技。
      ——婆婆便是死在这一招下。
      恍惚中,耳边响着男子如同浸过寒冰的声音:“口口声声说这些人不可为敌,这世上却也少不得人想看他们死。”
      “那么你呢,小凤。”女子忽然问出口,“杀人对你来说早如家常便饭,你就从未想过,杀他们其中一个好扬名立万吗?”
      “我只杀那些会威胁到楼主的人。”男子回答这问题时语气庄重,声音里的寒意更甚了一些,“我此生最大心愿,便是以我之身,保楼主无虞。”
      女子默了一默,终是笑出口:“我倒是忘了,有些狗,原是不会随便咬人的。”不等男子说些什么,就听那女子道:“既然六姑娘的尸身也不用我们来收,这一趟便算作白跑了,小凤,今日既遇上了,你不如随我回去复命。”瞧了瞧身畔人的脸色,又道,“还是说,你还要继续寻人?”
      只听男子沉默半晌,这才道:“与楼主约定的一年之期还余半月,半月过后,凤某自当回去向楼主复命,至于寻人……凤某日后只当没有那回事。”
      听完这话默了半晌,女子轻叹一声,声音竟比方才多了些认真:“你倒是个倔强的。”又换上轻佻的语气靠过去,“小凤,你若应了我那日的要求,我倒是可以考虑为你在楼主面前美言几句,让楼主多给你些时间……”
      男子维持一贯的态度,避开她冷冷道:“不必。”
      “嘁,真不可爱。”又暗自可惜,“白生了一张俊俏的脸。”
      男子对她的话仿若未闻,“六楼主既已自裁,此地也无宜多留。”说着转身便走。
      女子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也跟了出去。
      待到二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七七的一颗心才缓缓平复下来,不过此刻的他满脑子都是楚钰这个名字,虽说并没有认定他便是杀害婆婆的凶手,却也不可否认此人同婆婆的被害有莫大的关联,想起此人昨日原是近在自己眼前的,不免暗自悔恨,想到自己竟还赠香给了他,心里便更不是滋味。
      又忽然听到门外女子淡淡的声音:“此庙既废,放把火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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