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雨夜屠杀 七七在合眼 ...

  •   七七在合眼之前,又瞅了那靠避而坐的公子一眼,那公子年约二十五六岁,一袭浅蓝色袍子,神色淡漠,眉宇间带着些贵气,长相却颇为平凡,若论起容貌,或许就连那个唤作小招的少年都要胜他几分,可是他身上却又带着某种独特的气质,让人无法轻易从他身上移开眼光。
      有个词叫不怒自威,七七觉得他就是那类人,安安静静的,自带着一些冷意,让人难以接近。
      方才为他试香的时候,并非没有察觉到他对自己的排斥,自然也察觉出了他掩饰的很好的杀意,七七心想,若非自己真的只是为他试香,而是想趁机害他,那么在自己有所行动以前,一定会先一步丢掉性命。
      婆婆常说,江湖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七七想,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是江湖人,做江湖人久了,防人之心总是大一些,就像婆婆一样,就连睡觉,都能够随时跳起来杀人。
      当然这只是个比喻,七七从没有见过婆婆杀人,因为在幽然谷,除了七七以外,没有婆婆可以杀的人。
      婆婆已经很久没有出谷了。
      当然,婆婆不会再有机会出谷。
      七七最后一次见到婆婆,是三个月前的傍晚,那日清晨,婆婆吩咐他去一趟凤和镇,说是突然想吃临仙居的梓花糕,七七想,婆婆并不是个贪嘴的人,平日也不怎么喜欢放自己去人多的地方,偶尔偷着去市镇,被婆婆发现,总要罚做比平日多好几倍的课业,怎么今日,婆婆竟主动吩咐他一个人外出,而且仅仅是为了一块梓花糕?
      等到七七携了一盒粉雕玉琢的糕点返回幽然谷,看到满谷的残花和倒在残花中的人时,忍不住想,若是清晨出发的时候,自己能多问上一句,是不是就可以不必面对婆婆的尸体。
      婆婆是被人害死的。
      在婆婆被人害死的那一天清晨,满谷的杜鹃尚还开的如火如荼,待七七回来的时候,那大片的红花早被人毁成了一地荒凉,败落的花瓣零零乱乱铺满山谷,映着晚霞,仿佛一地的红妆。
      七七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强迫自己将那一场景从自己脑海中驱除,逝者已矣,他尚不到十六岁,还有很长的时间来完成这悲伤。
      他此次前来南越,是要找一个人,找一个婆婆让他找的人。
      入梦之前,他想,如果明日风停雨住,是个晴天,就再好不过。
      夜愈深,庙外雨声像是被人罩了个罩子,动静虽大,却闷闷沉沉的,破庙中虽然生着两堆火,却仍然固执地盘踞着森森的冷意,燃着的柴禾偶尔发出啪啪的怪声,这个雨夜更加寂静了。
      而庙中的人,有人已陷入浅眠,有人头脑介于含糊与清明之间,不一会儿,就彻底滑向含混的深渊。
      突然“吱呀”一声,破庙的门再一次被谁推开,而那两堆篝火竟然“噗噗”两声先后熄灭,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一般,世界被完全的黑暗占据,在这样的黑暗中,有什么人睁开了眼睛。
      七七是被惨烈的叫声惊醒的。
      庙外雨声早退散成了庸弱的背景,近在耳边的哀嚎显得更加真实,简直毛骨悚然。
      最初的叫声发自那两名武师,接着是那个少妇和她丈夫的惨叫,七七知道在黑暗里有什么在进行,可是他阻止不了,也无从阻止,因为很快同样的事就要轮到他身上,他已经听到自己身边那个胡人男子愤怒却短促的惊呼,下一瞬就有什么液体溅到他脸上,温热的,秥腻的,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然后是什么东西闷沉倒地的声音。
      杀戮有条不紊,而掠夺的那一方竟然连声音都没有,空气中寒意沁骨,七七觉得自己应该往后躲一躲,可这念头刚刚抵达脑海,他就已听到自己身子被贯穿的声音。
      人有时候脆弱的像是随时可以被撕裂的布帛。
      雨还在下,距离黎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七七贴着墙壁缓缓倒下去,脑子竟然有霎时的清明,借着那分清明,他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妩媚入骨,却又冷静如同凉凉夜色。
      开口说话的是个女子:“好了,场子已经清干净了,今天人家可是专门来伺候公子的,怎好被旁人扫了兴致。”
      痛感袭来,七七死死咬紧牙关,忍住开口呻吟的冲动,他知道,一旦自己发出声响,一定会立刻被人不客气地再补一刀,好在他最擅长的便是忍。
      忽听到一声轻笑,是好听的男声,可是尾音落到他耳朵里时,已经仿佛氤开的水汽,一转瞬便不知要消失到哪里。
      “倒是让你们费心了,不过,你们从漠北千里迢迢追过来,只是为了取我这一条命,我还真想问一句……值吗?”
      女子理所当然的口气:“既是为了公子,当然值。”声音如同泡软了的玉,“奴家这般有诚意,公子可否成全了奴家,将这条命乖乖奉上呢?”
      男子回答的轻描淡写:“若是我不肯呢?”
      女子声音里满是魅惑:“公子既然不肯,奴家可要抢了。”
      男子又问:“若抢不到呢?”
      女子答非所问:“奴家背后,可多的是替代的人。”
      这句话却又换来一声懒洋洋的笑,仿佛听到一个极其乏味的笑话,七七觉得,男子的声音很远,却又仿佛近在耳边,只听他忽然转了语气,这般道:“你们只来了这么些人,便想取我的命,真是好大的胆子。”
      女子语气里也多了些冷意:“废话少说,动手!”
      七七开始出现意识的空白——痛的。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处于时醒时迷的状态,以他的体力,勉力不晕已是极限,自然再分不出足够的精力去在乎身外之事,剧痛带来潮水般的困倦,可他隐约觉得,自己一旦睡了,便休想再醒过来,于是便强撑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上他颈旁的动脉,然后是少年略有些欣喜的声音:“公子,他……他活着。”语气里又添一缕沉痛进去,“可是,好像只是吊着一口气,不及时行医,怕……怕也挺不过去。”
      良久,七七听到另外一个男声冷淡地道:“那又如何?”
      他的意识因这句话更远了一些,对于那句话代表的含义,却有一些不大分明。
      听那话的少年却急了:“公子,他是受我们牵连,我们不能……”
      “小招,生死有命。”毫无情绪的一句话,让小招乖乖住了嘴,咬着唇沉默下去,纠结良久,终于从七七身边站起身子,面上神色很悲痛。
      他明白,自家公子对外人向来冷漠,况且这少年就算真的去求医,也未必救的下来,他只是后悔,方才为什么没能及时阻止对方无情的屠戮,可放眼望去,庙中横尸的人里,哪一个不是死得不明不白?不过对小招而言,其他人倒没有什么所谓,可惜的是这少年长的这么好看,死了还真可惜。
      却也不值得为一个连姓名都不知的陌生人耽搁了此前的行程。
      “还愣着做什么,走吧。”
      “……是。”
      那蓝袍的公子率先走出两步之后,突然回身望了一眼那倒在地上满身血污的少年,漆黑幽深的眼眸里,仿佛有什么色彩流转而过,良久,那已恢复清华模样的公子凤眸微挑,冲身畔小僮道:“留你的七伤化瘀散下来吧。”
      这是七七晕过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季节早是草长莺飞,这偏远城郊,却因疯长的芒草更添了几分凄凉,夜雨初霁,几声鸟鸣抖落寂静的土地,好似要将谁唤醒一般。
      城郊古庙废弃已久,有一半庙门颓然地碎在地上,另一半则吊在朱漆剥落的门框上勉力维持原有的形迹。
      清晨庸弱的阳光越不过门槛,无精打采地停在庙前的青砖上,庙内阴影里的佛像正悲悯地笑着,那副姿容与长久以来一般模样。
      神佛谁也不看,却又仿佛谁都看着。
      七七醒来有一些时候,却还不能随意动,伤口在胸口,偏离心脏少许。
      手脚恢复知觉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包袱中翻出一丸回香丹吞下,又艰难地撕开衣服,为自己施针止血,他苦涩地想,自己随婆婆学施针用药之术十余年,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用这样的技术来医自己。
      止了血,又想起那名公子临走前留下的七伤化瘀散来。
      印象中那仿佛是中原百草门的独门伤药,百草门是大荥第一医学门派,当朝御医十中有三是出自这一门,七伤化瘀散对内外伤皆有奇效,是千金难求的救命药。
      七七微一垂目,果然在身下见到一个深红色的瓷瓶,探手取过来,也不确认,便撒了一些在伤口上,然后重新倚回墙壁休息。
      忍不住打量起庙中光景。
      地上歪歪斜斜躺着几具尸体,都是昨夜避雨之人的尸身,大眼瞅过去,那些人无一例外,皆被人刺中胸口而亡,七七想,若不是自己心脏生的偏,怕也免不了挺尸的命运。除了那些尸体以外,庙中央还有几滩血水,七七忍不住蹙起眉头——化骨丹,那蓝衣公子不像阴险之人,对敌竟如此心狠手辣吗。
      凉意顺着脊背攀爬。
      他这个人还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三月前婆婆死的时候,昨夜这庙中众人惨死的时候,他自己也命悬一线的时候,除了感到了死亡带来的痛意,他并没有觉得那是必须畏惧的东西。
      他长到今天,大部分时间都同草木作伴,面对死亡的凄凉,如若无人引导,于他而言便只是个漠然而模糊的概念,何况那个自小带他长大的人对他说,死亡就像草木枯死,灵魂终于从壳子里逃脱,是莫大的解放。
      婆婆的灵魂成功逃离,他还要在这个人世继续走下去。
      可就是这样的七七,却突然对那个留下伤药给自己,却又无情离去的蓝衣公子产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那样凉薄的人,还真是头一遭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