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遇见你》苗慈曰

6、第 6 章

　　第六章
　　林青：我不知道当时我们花了多长时间来完成那个对视，我只知道，从遇上顾铭昭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终于找打了一种完整的形式。

　　席朗把一个文件袋递给顾铭昭，表情复杂地说：“这个林青背景还真是……唉，我跟周琛花了一星期，只查到的他出国以后的一些信息，出国前的，除了学校，其他的一概查不到。周琛说，大概是有人做了手脚。”
　　顾铭昭若有所思，想到自己那个低调的表嫂，还有那个一句话就让迟之非废了三个混混的狠戾姐姐，便也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差不到就算了，敲诈勒索是非法的，这话还是你说的呢！”
　　席朗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身出了门。
　　顾铭昭翻着手中的档案：林青，26岁，沃顿商学院金融管理系毕业的同时拿到茱莉亚音乐学院艺术学士学位，还是作曲专业。
　　随着档案同时附上的还有林青求学期间的几首习作。
　　顾铭昭立刻放入唱机听了起来。
　　一首是新编的卡门序曲，一首爵士乐合奏习作，一首R&B，曲风悠扬，松紧有度，尽管流派大相径庭，但无可否认，都是非常优秀的作品。
　　顾铭昭学的钢琴，当年也有神童之称，但他毕竟出生高门，一直对这样的溢美之词心怀质疑，现在听到林青学生时代的作品，将心比心，高下立判，自愧不如的感觉让他第一次感觉到挫败。
　　记得他刚拍戏的时候，才十七岁，几乎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儿，他的世界里一直只有黑白琴键。正是对演戏心怀好奇才会答应大导演杜犷的邀请出演《长堤少年》。刚开始的时候几乎天天都要被导演骂哭，也这样的挫折让他加倍努力。他可以一晚上不睡，抱着剧本查资料，揣摩情绪，对着镜子一举手一投足地练习。在钢琴上，他从小就显露出天赋，被导师誉为神童，而在演技上，他从零开始，领悟力极强，每天都能看到自己的进步。这种感觉跟在琴键上释放自己完全不同，让他感到新鲜而兴奋。
　　于是就这么一部部地演，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而这个林青，且不说他的家庭，光看他的求学背景几乎就能够感受到他背后经历的艰辛：全封闭的高中，甚至连高考后的暑假都没有享受到，出国后念了两个毫无交集的专业偏偏都在学费贵得吓人的私立名校。
　　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他，除了那件让他印象深刻的黑色外衣，就是他手上熟悉的吉他茧，还记得那双手白皙漂亮，可是并不算细腻，骨节有力地突出，跟自己平直细长的双手全然不同。这是一双劳作过的手，哪怕现在那些粗糙的细纹不在，那些粗犷的关节也足以说明主人曾经用这双手做过多少重活儿。
　　十七岁就出道的顾铭昭，混迹娱乐圈十余载，阅人无数，心思细腻。他明白，这样的人都是骄傲又要强。因为他们强大的自尊不允许自己依靠别人，所以舍得下心狠狠对待自己，正是因为吃得了苦，也就更加不能够容忍别人对自己的轻视。
　　而自己当时太心急想要好歌，直接拿走乐谱的行为恐怕已经激怒了林青。要平息这样的怒气顾铭昭明白，仅仅投其所好是不够的。
　　毕业于茱莉亚音乐学院？
　　顾铭昭笑得玩味：这么大的牌子，藏拙到现在到底是为了什么？
　　席朗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我去探探学妹的口风，要真是如此有才华的，我觉得她不会舍得把他扔在那样不起眼的小乐队里，两年多来不闻不问。”
　　顾铭昭点头：“我再去找人打听一下他当年留学的事情，连高中的暑假都没好好过，这孩子够命苦的。”
　　两个人重新确定自己的思路时，林青正在医院换药。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手上的伤也好的七七八八，当初指甲被砸碎，手术的时候虽然打了麻药，但是十指连心的那种疼痛绝对不是药物能够麻痹的。他出事的又偏偏是平时用到最多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养起来尤其需要时间。
　　医生完成例行检查，在手指的各个部位都碰了碰，看林青的反应还算正常，看着这个青年神色冷淡地对待自己身上的伤痛，医生的眼中也充满了敬佩，能够这样沉得住气的人，尤其是身体上的伤痛，还真是不多见。
　　“还是要小心养着，不要沾水，多吃一点含胶原蛋白的东西补充营养，有利于伤口愈合。”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医生。”说完领了处方排队去了。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了。林青想到家里的水果和牛奶都快没了，就顺道进了不远的一家商场。这家商城最近刚刚开业不久，很多水果和食品都有特价。虽然出身宣城林家，但是闹出同性绯闻之后，林旺海基本上就不再给林青多少生活费了。林青从少年时期就养成了勤俭节约的习惯，尤其后来在国外的那几年，生活过的更加拮据，更让他明白，应该如何分配自己手中有限的资源。
　　连静桥和林白的钱都让他买了乐器和学习用品，生活费都是他自己打工赚的，所以在那四年中，他的房间里堆满了曲谱和书籍，身上却连一件体面的衣服也没有。朴素的林青是学校里一道略带灰色的风景，很多同学都知道这个长相清俊的东方男孩成绩优异，拿着奖学金却还是生活拮据。
　　这样的生活一直影响着他的消费习惯。
　　走在超市中，林青单手推着购物车，看着小山一样的促销商品，心情愉悦起来。
　　商场刚开业，还在活动期间，每天都有明星前来表演，舞台就搭在底层大厅的中央，欢快的音乐连超市里的林青都能听到。
　　“今天好像顾铭昭要来呢！”旁边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直发女孩说道。
　　“真的假的？顾少不是很少来这种地方商演么？”留着齐刘海的女孩一脸的不信。
　　“啧啧，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家商场是沈任家里开的，沈任跟顾铭昭可是同门师兄弟，关系可好了，顾铭昭今天一定会来的，而且是沈任一起来！”直发女孩信心满满，“我姐姐在毓锦工作，这种小道消息最准了！”
　　“真的？几点几点？”齐刘海女生兴奋了。
　　“快了快了，一会儿三点就到了，我们快去占位置。”两个女孩子看着表脚步匆匆地走了。
　　这个时间正是超市人少的时候，林青无意中听到了两个女孩子的对话，心头一顿：那个“小偷”今天也要来？
　　这念头一冒出来，林青都要鄙视自己了：他来不来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买了两罐牛奶，一袋苹果，想着家里好像还没有一个像样的购物袋，林青又推着车往家居用品区走去。
　　陈列家居用品的区域非常大，所在楼层也比较高。林青先在超市结了账，推着车子进了观景电梯。在电梯里，他下意识地往下看去，只见一楼人潮涌动，中间那一道不算太宽的红毯两侧此时挤满了人，大多数手里还拿着“顾”“沈”字样的牌子舞个不停，显然是知道消息的粉丝们集结在此。
　　不一会儿，人群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然后林青就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的身影出现在了红毯上——“四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林青收回目光，推着车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商场里的背景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音箱中传来一个略带低沉的声音：“很高兴，很高兴今天能够在这里跟大家见面，更让我兴奋的是，我邀请到了我的师兄，三栖明星——顾铭昭！”
　　说到“顾铭昭”三个字的时候，那个声音瞬间高了八度，而那三个字很快就被淹没在一票粉丝更高的尖叫中。
　　林青沿着四楼清冷的栏杆慢慢走着，忍不住向下望去。两个修长的身影正出现临时搭起来的舞台上，话筒旁的那个男青年正一边鼓掌一边向旁边退去，另一个身影凑上前来——
　　“大家好，我是顾铭昭。”
　　声音带着笑意，不高不低，阳刚中带着朝气，光听声音也能够感受到这个人身上阳光健康的气息。
　　就这么短短一生招呼，又引来台下粉丝的疯狂尖叫，一两声“铭昭铭昭，我们爱你”之类的宣言参杂期间，听得林青忍不住微笑起来：年轻真好。
　　沿着弧形的栏杆，林青此时正好行到可以正对着舞台的角度上，就听顾铭昭为商场背了书，正说着结束语“希望大家在这里能够有一段美好的时光”的时候，顾铭昭向着台下挥挥手，鬼使神差地抬眼向楼上看去。
　　于是，那一双笑意满满的晶亮双眸就这样撞进了林青的视线。
　　两个人显然都为对方的出现感到意外，可是在那广电火石之间，却都不约而同地没有移开视线。
　　顾铭昭脸上的笑意一时刹不住，他是专业的演员，应该用怎样的笑容面对粉丝心里自然有数，可是林青呢？他还没准备好，这个人怎么就突然地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看着顾铭昭脸上渐渐撤下了笑容，林青也意识到他们的对视有些不合时宜，连忙一个闪身，消失在扶手边。
　　顾铭昭也回过神来，对着身旁的沈任一个眼神，再跟台下的粉丝一欠身，就在保镖的护送下离开了人群。

　　顶层办公室里，顾铭昭脱了外衣，一边松领带，一边打电话给他负责安保的助理周琛。
　　“四楼有个穿灰色连帽衫的男生，右手还抱着绷带，推着购物车，一刻钟之内找到他。”
　　“是，顾先生。”
　　周琛和手下都是父亲部队退伍的军人。顾敬之的部队对外都是保密番号的，这支略带神秘色彩的队伍里能人辈出，周琛因为伤病退伍之后就被介绍给顾铭昭，专门训练顾铭昭的保镖。林青身上的特点那么明显，周琛调兵遣将，不一会儿就在四楼家居区找到了正在专心挑选购物袋的林青。
　　林青正心不在焉地逛着，刚刚与顾铭昭对视的瞬间让他不自觉心跳加速。
　　那双眼睛，笑起来带着诱惑，冷下来的时候又亮得吓人。
　　就是那个人把自己送到的医院么？想起自己布满鲜血的手指，不知道有没有弄脏他的车？
　　这么不找边际地想着，林青翻着一个个设计精巧的购物袋，拿不定主意要买哪个。这时，眼前出现了一个身材健壮的男人，穿着得体的黑西装，眼神犀利，带着精光，低声叫了一声：“林先生。”
　　林青疑惑地抬起头：“请问，我认识你么？”
　　“顾铭昭先生找您。”
　　林青打量了一下眼前站姿笔挺的男人，紧绷的双腿，平直的肩线，连表情都管理得很好：面无表情又让人觉得足够专注。
　　低头随意拿了一个购物袋，“让我先付款。”
　　刷了卡，林青慢腾腾地用一只手把购物车里的牛奶和水果放进购物袋里，看他行动迟缓，周琛上来接过袋子，三向下放好了东西，还细心地让包装坚硬的牛奶放在下层，水果都放在上面，不会被压坏。
　　放好了东西，林青又说：“这车子是超市的，我得回去还掉。”
　　周琛看了看表，顾铭昭交待的时间快到了，心里不禁有些着急。林青看他面无表情，只是看表，也知道自己肯定让他为难了，他心里有些恶作剧成功的快感，指了指购物车的锁眼：“车里还有我的钱呢。”
　　周琛被打倒，跟着林青等电梯，一边给顾铭昭发了条短信。

　　顾铭昭大大咧咧翘着脚靠在沙发上，看着周琛“林先生已找到，正要去超市返还购物车”的短信，有些不明所以地问一旁的沈任：“购物车还要特地到超市去还？”
　　沈任虽然是沈氏的小公子，却是私生子，长到十三岁才被接回沈家，听着顾铭昭的问题，面带不屑地嘲讽：“顾大少爷自然不懂的，要推一辆购物车出来，是要往里头赛一块硬币的，要等到还车的时候才能把硬币拿出来。”
　　也就是说，林青是在心疼那车里的一块钱……
　　顾铭昭挫败地看着电话，起身理理衣服，瞥了自己的这个小师弟一眼：“走了。”
　　沈任也站起来，笑嘻嘻地拿出一个信封：“你的酬劳已经转账，这个算是礼物吧！”
　　顾铭昭接过来，也不看，问道：“这是什么啊？”
　　沈任笑得暧昧：“商场的购物券，从超市、咖啡馆、火锅城到电影院，一条龙服务，记得找到想要一起分享美丽时光的人一起来哦！”
　　顾铭昭一下子黑了脸，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要是拒绝岂不是就说明自己没有能够一起分享所谓美好时光的人么？这么想着，便轻哼一声收好信封，转身就走。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任动手拨了个电话：“把监控调出来，看看刚刚顾铭昭找的是谁。”

　　跟着周琛到地下停车场的时候，正是下午四点半。周琛提着他的购物袋，小心地走在他身旁，林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奈何周琛面无表情地说：“林先生是顾先生的客人，不好劳您动手的。”
　　刚出了电梯，前面就缓缓滑来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周琛上前开了门，林青弯身朝车厢内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双线条修长的腿在光线不佳的车厢中淡淡的轮廓，就听身旁的周琛低声说：“林先生，请上车。”
　　林青想：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护着手上了车，就对上一双微笑的眼。
　　这男人笑起来仿佛带着暖意，礼貌又不让人觉得疏离，就听他开口问：“手上的伤好多了？”
　　林青心想：这主仆还真是穿的一条裤子，上次席朗到家里，第一句问的也是他的伤势。
　　林青连忙说道：“好多了，谢谢顾先生那天送我到医院。”
　　顾铭昭看青年淡淡疏离的态度，有点想咬牙：那天从医院出来，车厢地毯上都是他的血迹，虽然不多，却也触目惊心。
　　林青好似能看穿他的想法一般，问道：“不知道那天有没有弄脏顾先生的车，要是弄脏了，清理费用还请顾先生不要跟我客气。”
　　顾铭昭略打量了一下林青今天的穿着，一件看似普通的灰色连帽衫，剪裁合身，他的衣柜里也有两件这个日本设计师的作品，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裤子，料子看上去很松软，褶皱的地方却好似泛着亮光，应该是绒布，这么细的绒布，应该是顶级牛仔品牌NEK的仔绒定制版。
　　顾铭昭想到那个在林青病床前哭得梨花带雨的表嫂，一扯嘴角：“没有，林先生不用担心。”
　　“林先生的衣服都是自己买的？”
　　林青闻言低头往往自己身上的衣服，笑道：“静桥姐姐给的，从我回国她就不准我私自买衣服了。”
　　连静桥的宝阁手上有大票世界各地的设计师，其中大部分都是开着私人工作室的时尚新秀。每个月，那些全球仅有几件，甚至世上只此一件的定制奢侈品都会涌到宝阁，连静桥乐意给林青开小灶，也是自然。
　　“看来我的表嫂对你很好啊！”
　　林青知道肖之肃和顾铭昭的关系，点点头：“静桥姐姐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一直对我很关照。”
　　“包括你在茱莉亚的学业？”
　　林青闻言，微微一愣，目光瞬间变冷，声音也没了刚才的暖意：“看来顾先生的功课做得很用心啊。”
　　他上过音乐学院的事情只有连静桥和林白知道，连七染都是他受伤之后才知道的，顾铭昭私下肯定调查过他。
　　“哪里哪里，我跟我神通广大的经纪人调查了一个月，也只拿到了你当年的一两件习作而已。”
　　林青一下子被激怒了，面色铁青地沉声道：“顾先生还真诚实。不过作为一个偷乐谱的贼，是不是先承认一下自己的罪行比较实在呢？”
　　一听林青直白的指控，顾铭昭瞬间破功，一下子从座位上窜起身子：“我偷乐谱？！”那个“偷”被咬得尤其用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
　　林青饶是心头怒火中烧，面上还是淡淡的：“不问自取是为偷！”
　　顾铭昭被这一问问成了哑巴，紧紧抿着嘴，僵硬地靠在座椅上，没再说话。
　　车行到一处安静的会所，周琛过来开门，林青并不下车：“麻烦请把我送回我现在的住处，谢谢。”
　　顾铭昭已经下了车，走到林青这边，看着他神色淡淡却倔强的眼神，忍着气低声说：“林先生，好歹让我请你吃顿便饭。”
　　林青眼皮都不抬一下：“便饭就不必了，还请顾先生把我的两首歌的原谱还给我。”
　　顾铭昭没想到林青竟然在停车场就开始谈判，他一肚子准备好在觥筹交错间娓娓道来的对音乐的热爱，对他歌曲的肯定和喜爱的腹稿顷刻化为乌有，一张脸登时拉了下来：“林青，你别不知好歹。”
　　林青闻言甚觉可笑，自己先当了梁上君子，现在倒还好意思来说什么好歹？
　　“我当然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歹。”
　　这一句话气得顾铭昭忍不住手一滑，“嘭”一声摔上车门，将那张平静白皙的侧脸与自己隔开。
　　看着自己在车窗玻璃上气呼呼的倒影，他努力平复了两下呼吸，再开门，只看林青一张脸退去了血色，显然是刚刚被自己暴躁的那一下吓到，心里刚有了些愧疚，就听林青沉沉开口，语带劝诫：“顾先生，请给自己留些体面。”
　　顾铭昭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得身体里一股怒火就像火山喷发一样爆了出来，瞬间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握紧了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于低声对身旁提着购物袋的周琛说：“送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