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三嫁》风前客

23、束发尼姑

　　眼看又过去几天，宛素心系明惠帝寿礼之事地，琴学得就不如从前专心，指下不觉又弹错了一个音。林霜天缓缓踱到她面前，修长指节屈起，不徐不疾扣在酸枝雕花琴案上，清脆作响。

　　宛素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看，只见他儒雅的脸一贯温润，眸色沉静如水：“闻弦知意，公主近来心神不宁，可是为皇上在寿贺礼？”

　　他脸上一派云淡风轻的笑意，她心里郁闷，难道她的心思都是写在脸上的么？别人总能一语道破。

　　“和亲一躺，人都折腾倦了，再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了。”她往朱漆栏杆上一倚，眉头皱着，摆出副破罐子破摔的负气神色。

　　林霜天安慰道：“公主回宫后，皇上待公主还是很好的。”

　　好是好，衣食住行样样精致到无可挑剔，甚至比皇上亲生的正牌公主都好。可那些荣宠背后，是怎样的算计与提防？她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林霜天见她沉思不语，抬手在琴弦上一拂而过，嗓音一如琴音般清越：“皇上与长公主都十分喜爱素馨花，不如就送素馨。”

　　她心底微微失望，面上笑道：“素馨？我宫里就遍植素馨。虽然现在正值花期，美则美矣，不过不足为奇。”

　　“我听闻青州苍源山一带的秘林深处，生着一种名为‘锦绣 ’的素馨，花开七色，赤粉黄绿蓝紫白，花色缤纷，花香馥郁，花期又长，盛开之时当真美丽不可方物。只不过此花数量稀少，又难养活，时属不可多得的花中极品。公主若寻得此花献于皇上，皇上定然会很喜欢。”

　　“听起来不错。”她蹙眉，“你也说了，‘锦绣 ’罕见，又难养，就算寻到了，从青州到帝都，也未必能完好无损的运回来。”

　　“话虽如此，但不妨一试，就当是为皇上多备了份寿礼。”他微笑建议。

　　“也对。”眼看离寿辰不过一月，她仍无头绪，病急乱投医，说不定她真能找到呢？当然，她知道这可能性极小，还是要再备一份寿礼，以保万无一失。

　　林霜天看她并未舒展的眉头，垂下眼帘温和道：“我在青州一带有些朋友，他们也是喜好游山玩水之人，不如我托他们也帮忙打听打听。”

　　宛素倏地笑了：“师父你当真是万能的的好人，我就再麻烦您一次啦。”
　　林霜天回之一笑，那双清亮的眼里依旧沉静而疏离。

　　宛素学完琴后，让青玉捎了封信，下午就收到回信。箫惊墨说，他派人去寻‘锦绣 ’，至于另一份寿礼，他会去磨丞相，尽快搞清明惠帝喜好，对症下药。

　　这时，陌菱走进她的寝殿说，皇上召她去煊圣殿。

　　宛素按了按一直乱跳的右眼皮，惴惴不安地去了。殿内明惠帝一人立在龙案前，正专注地盯着案上什么东西。她走近了，一眼便看见龙案上放得端正的美人图。

　　昌乐长公主。

　　明惠帝又一丝不苟地看了一会儿，眼也不抬道：“琴学的怎么样了？”

　　她低垂了头，小心翼翼道：“不甚好，不过宛素一定会尽心心力。”

　　“哦。”明惠帝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又将视线移回案上，目不转睛道，“明日随舅舅去景山一趟。”

　　明惠帝不甚在意的样子，让她一怔，道：“好。”

　　景山位于帝都西南方十数里处，入京时她曾从山脚下路过。景山山势不高，亦不险峻，不过在一马平川的帝都一带，也算是鹤立鸡群了。所以她与明惠帝一行人登到山顶，还不到中午。明惠帝一袭玄衣，立于山顶疾风中举目远眺，衣袂飘扬，整个人沉默得如一座雕塑，令人捉摸不透。她站在明惠帝身后，方圆数百里景致尽收眼底，江山美如画。

　　不知站了多久，明惠帝毫无预兆转身，径自踏上下山的路，宛素忙与一队侍卫紧紧跟上。行到山腰一大片竹林时，明惠帝一折身，大步踏向竹林中一条小径，声音喜怒莫辩：“宛素，陪舅舅走走。”

　　远观景山并不高大，踏足其中才知人之渺小。她跟在明惠帝身后已走了近半个时辰，明惠帝一言不发，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更不知脚下竹径通往何处。她隐隐觉得，明惠帝撇开众侍卫之举必有深意。

　　又行了一会儿，只见幽篁深处隐约座落了一方院落，行近了，才发现是座不小的庵堂。

　　静莲庵。

　　庵门虚掩，皇上轻轻推门而入，一双云缎乌底锦靴踏上扫得干净的青石径。一个小尼姑见有人来，忙放下手中扫帚双手合十迎上来：“凌先生来了！”

　　明惠帝竟也双手合十回了礼，声音也不似方才冷淡：“你忙你的去吧。”

　　明惠帝似对此处极熟，径自绕了几个弯，走向一方单独辟出的小院。离那院子越近，皇上的脚步就越快，手指握得发白，脸上却仍是一片淡然。宛素疾步跟上，心中诧异明惠帝为何会有如此异常。

　　短短一条石径很快就到了尽头，明惠帝站在一扇紧闭门窗的石阶上，脸上骤然涌现痛苦之色，缓缓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才渐渐平复到平静之色，理了理衣襟，轻轻推开了门。

　　仲夏正午的阳光盛放，呼啦一下子倾泻入室，在地上投出明惠帝颀长消瘦的影子。光线尽头的香案前，静静跪着个僧衣僧帽的纤细尼姑。

　　那尼姑似没有感受到推门声与轰然入室的阳光，身体一动不动。明惠帝在室内环视一圈，目光落在窗下小几的斋饭上，微叹了口气，走身前几步：“又不用膳？当心饿坏了身子。”

　　蒲团之上的人置若罔闻，身姿依旧未动，明惠帝笑了下：“你回头看看，谁来了。”

　　绕是宛素镇静，此刻也不禁微微睁大了眼。她回宫这二个多月，从未见到慵懒莫测的明惠帝如此温柔地同人说话，即使换来的是对方的不理不踩。她盯着那灰色背影，突然特别想看看她的面容。可那尼姑静默如木雕，根本不惧明惠帝，她总不可能跑到她身旁看吧……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女子清瘦的腰身与一截白皙柔长的脖颈。阳光在她身后嘎然而止，她隐在光线尽头的阴影里，挺得笔直的身影孤傲倔强，清寒万千。

　　明惠帝轻笑一声：“宛素，早知舅舅不带你来了，你关好门，出去吧。”

　　他若回头，一定能看见她瞪得圆圆的黑眸。她有些不情愿地撇撇嘴，还是尊了圣旨。当门即将闭上冒，她因不甘心而紧盯的那尼姑，身子动了下，微微转了下头回望，却在动到一半时又缓缓别过。

　　于是那最后一丝缝隙里，宛素只看到那尼姑小半张莹白如玉的侧脸。

　　她在院子门口的阴凉处大约呆了小半个时辰，紧团的门内传出咣当一声脆响，似有瓷器被摔到地上。紧接着响起女子清冷厉叱，可惜她离得太远，尽管伸长了脖子，也听不清那尼姑说了什么。

　　又过了一小会儿，门吱呀一声被找开，吓得她一个机灵，立刻恭敬站好。明惠帝将门重重关上，满面怒容大步离去，一双手紧握成拳，气得微微发抖。宛素小心翼翼跟上，实在想知那门里是何人，竟敢惹皇上如此动怒。

　　明惠帝一言不发离开静莲庵，行到那片茂密竹林里，突然停下脚步，闪闪看向头顶苍翠修竹，那目光，好似千年寒潭里跃然而出的宝剑，泛着刺目的杀意。

　　“出来。”

　　那一瞬，林间唧啾鸟鸣仿佛瞬间消失，万籁俱寂中，只听明惠帝一声冷笑，指间不知何时多了片金叶子，刷一声射向数十丈外的竹林深处。

　　金光一闪而过，林间蓦然响起一声惨叫，一个黑衣人应声摔落，在地上挣扎了下，便再也不动了。

　　明惠帝负手立于静雅幽竹之中，却一身睥睨天下的冷傲，漠然道：“十二铁卫听令，一个不留。”

　　“是！”竹林四面传来十数声豁亮齐整的高呼，只见头顶人景闪动，林间顿时响起兵刃与痛呼之声，此起彼伏。不到一盏茶功夫，争斗之声渐弱，宛素只觉眼前有人影飞快奔来，放眼一数，果然十二个。再细看时，下意识捂住嘴不至惊叫出声。

　　那十二个灰衣软甲的暗卫手中，提的是五六颗鲜血淋漓的人头！

　　“跟踪了数十日，朕都觉得烦了。”明惠帝一脸怒气终于消了大半，厌恶地皱眉，看了目瞪口呆的宛素一眼，年了下她衣袖，漫不经心道，“宛素，回宫。”

　　宛素这才反应过来，止不住反胃，“哇”地干呕起来。腹中空空，吐了半天也吐不出来，却更加难受，双手撑着膝直不起腰来。

　　明惠帝回走两步，轻拍她的背：“你这个样子，可真不像你娘。才死这几个人就这般受不了，那我们与夏国交战，边疆血流漂桴，那样的景象，不比这惨烈血腥多少倍？你若亲眼看了，才知道什么叫人间地狱。”

　　宛素突然就想起当初指认夏国，破坏和亲后两国战火再起之事，她这一双纤细的手，她的一已之私，断送了多少个战士多少个家庭多少希望？她闭紧了眼，努力压抑心头与日俱增的忧虑与不安，强忍着胃中翻涌，咬着唇睁开眼，随明惠帝离去。

　　回宫途中，她靠在马车里想了很多。为了她想要的，她是否无悔？是否做错？是否能用她当时昧着良心换取的机会争取到她想要的？

　　越想越迷茫，她不知道这样殚精竭虑、担惊受怕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快要睡着的时候，她迷迷糊糊想起今日那个敢惹明惠帝动怒的尼姑，越想越觉得不妥，那尼姑，竟然是带发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