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壹.3 陆 ...
-
陆良死了。
母亲口中那个聪明善良的孩子,在上个月死了。
当母亲听到这个消息时,就像失去了魂魄,只剩下空洞的躯壳一般,无力地跌倒在地上。那几天的母亲完全没有了活着的动力,躺在床上像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我的孩子。
过去我也从母亲的口中听说过陆良这个人,理论上算是我的哥哥,孟轩哥也经常提起他,印象中是一个聪明,听话,很努力去生活的人,但我从没见过他。
在我走进这个家的夜晚,现在的父亲就剥夺了陆良在这里生活的权利,后来我无意中看到孟轩哥收拾行李要去找陆良,他对父亲说那是我哥哥你为什么这样赶走他,父亲打了他一巴掌说,他不配。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陆良这个名字,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他们因为陆良争吵。
现在,这个和妹妹有着相似命运的人,在一场爆炸中丧生了。当他被救护车送回医院时还尚存呼吸,手术虽然艰难但也成功渡过了那个漫长的过程,我找到医生询问,医生说他已经快要渡过危险期了,那之后就会慢慢恢复意识。可以好起来,我看到身旁的孟轩拧着的眉头放松了些,然后和他一同去看躺在病床上的陆良。走到门口时孟轩原本推开房门的手又将房门拉了回来,我还没有准备好见他,孟轩的手扶在门把上说,如果他一直在怨恨我,我该怎么办。
当陆良被推出手术室时我刚刚到达医院,奶奶就站在病房外默然地看着躺在里面的陆良,那时奶奶还不知道我在她的身后,听到了她浅浅的叹息。虽然和孟轩流淌着一半相同的血液,陆良却和他完全不同,尽管因为重度烧伤而将脸包裹严密,仍能感受到陆良周围散发的那种温热之余让人凝固的气息,那是和孟轩哥那种炙热完全不同的感觉。
奶奶在我惊异于那种感觉时发觉了我,随即缓缓转身抬起手臂让我扶着她。
“你这个丫头,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其中又夹杂着一丝责怪。
“听说您来了医院,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我如实回答。
奶奶来了医院的消息是孟轩打来电话说的,他说奶奶去了F市的XX医院,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一定很严重。孟轩说,我现在有事走不开,不管有什么事就交给你了。我正准备说好,他又说,如果,万一,奶奶奇怪的行动真的和陆良哥有关——请你帮我保护陆良哥。
能让孟轩这么在意的陆良,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这个问题我想了无数次,直到刚才见到他,我的心里似乎有了答案了。可是当我看到他的时候,心脏不安地跳动了一下,那种不舍和恐惧的感觉好像要从我的身体里蹦出,呼吸快要窒息一样困难。我的心迫切地想要抬起手臂触碰他,身体却没有任何反应,直到我的手腕不再僵硬,心脏的疼痛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别人呢。”奶奶的语气渐渐冷却,双眼仍然看着前方。
“我——”都不放心。
都不放心,无论是奶奶还是别人。如果奶奶受了伤,我的惊慌和担心会超过现在的一百倍,可是如果是别人受了伤,又会有我珍惜的人有着同样的感觉,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来。
“之前阿轩一直缠着问我一年前去的那座寺庙在哪里,应该也是听了你的话吧。”
“我——”
“从前你一直沉稳冷静,最近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我——”
“你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我——”
“你要知道,过于执着只会害了自己。”奶奶忽然长叹一口气,松开了我扶着的手。
“病房里的人,是陆良吧?”我想了想,还是说出了想得到答案的问题。
奶奶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身形缓慢地向前走着,她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在思索着其它事情。
我跟随着奶奶的脚步向医院的正门走去,又想起刚才看到陆良的景象,这一次我的心里没有一丝疼痛害怕的感觉,只有淡淡的几个印象。那么刚才……为什么我觉得自己感受到的是别人的痛苦?为什么那种痛苦就像刺刀切割着心脏般疼痛?就好像跑错了身体的灵魂看到了我眼中的景象,无法移动的它只好痛苦地哀鸣。
怎么可能。
真可笑,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可是,如果是——
我停下脚步转身向医院尽头看去。
——这样近的距离,就可以很强烈地感受到她的想法。
是因为这样吗?
“沈烟,”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上去似乎有些飘渺,“该走了。”
我木然地回神,跟上了奶奶脚步。
不会的,不会是她。如果她在,奶奶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还是只是错觉吧。
隐约间,我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孩子在雨地中哭泣的声音。
不要走。她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对着空无人烟的街道嘶喊,嗓音已黯然沙哑。
求求你……不要走。她的声音随着我远去的步伐渐渐消散不见。
孟轩看着我的眼睛说话时我确定他是在无声哭泣的。
陪我去看陆良好吗?他这样恳请我。
看着他的眼神,我仿佛看到了刚来到孟家时站在城堡般的房子前不知所措的自己,孤独和怯意占据了全部的思绪。现在孟轩就是这样看着我,将我从未发觉的另一面展露在面前。
陆良躺在病床上,和我之前见到的一样,只是他的周围没有了生气,苍白如纸般沉寂。我想他生前也是一个安静的人,永远谨慎地生活着,避开所有的过错和埋怨,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遭受着更多的痛苦,直到生命的尽头。
“哥。”孟轩站在床前说出了这个字眼。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我感受到一种足以震撼所有的魄力。“你不是说要接受我的挑战,比一比谁能在下次期末考拿到第一吗?你这个不守信用的家伙,我很努力地念书拿到了第一,你却落跑了。隔壁班喜欢你的那个女孩,明明已经给你写过情书,你怎么还骗我说她喜欢我呢?你知不知道我替你收了多少封信,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回复她们。还有,你说十年后要和我一决高下,可是我用了十五年终于找到的却是你冰凉的没有生气的躯体。”
“喂!”孟轩突然提高了声音,“你这个没有信用的家伙,难道骗了我十五年吗?你看看我啊!”
孟轩自言自语地对着陆良冰冷的身体,而我远远站在一旁看着病床上的陆良。原来孟轩也会有情绪这么激动的时候,为了平凡的感情而悲伤痛苦,原来他也会像平常人一样喜怒哀惧,有那么在意的人,可以为此而哭泣。那他现在其实一定是感到害怕的吧。
视线里有什么地方动了一下,我直直看去。
“动了。”莫名地惊愕之中我不由自主地开口。
“什么?”孟轩没有明白我的话。
“陆良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我确实看到了不可能发生的事,却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是这样。
孟轩看了看陆良,用严肃而责怪的口吻说:“不要开玩笑了。”
看着孟轩,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请问,”门口有说话声传来,“你们也是病人的家属吗?”
“是。”孟轩转身看到门口站了一位貌美的护士,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嬉笑着上前搭讪,只是问道,“难道还有别人是他的家属吗?”
“有的。”美女护士说,“上午有一位转院的病人,她好像是这位的妹妹吧。”
“那,方便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吗?”孟轩说完后又说,“或者,只告诉我她转院到哪里了也好。我想见见她。”
“这种程度的话可以,跟我来吧。”美女护士转身要走。
“护士,”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脱口叫住她,“陆良先生,离开多久了。”
护士想了想说:“还不到半小时。其实我们也挺意外的,以前能坚持到这个时候的病人都能醒过来了,可是他……你们刚到病房就发生了这种事,很抱歉。”
“沈烟。”孟轩刚迈开的脚步又收了回来,“你在这里等我吧,拿到那个女生的资料后我想回来再看看哥。”
“好。”我欣然答应。
那个女孩,会是她吗?
同一天被抛弃的他们,相遇后相依为命的几率有多大,我不知道。虽然能够感受到妹妹活着的感觉,却无法体会她的遭遇和痛苦,无法想象她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如果可以,我愿意代替她承受一切苦难,品尝所有恶果,可是现在的我从未想过她会经历那样的遭遇,我们分开的这十几年,她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够活下来。
我始终相信,她是能够得到幸福的,哪怕那份迟来的报复会湮没了所有。
我以为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是能够承受的,我们可以微笑着受伤,微笑着流血,微笑着承受。可是我的始终相信终究还是终结在生日宴上,终结在我的十九岁,我们的十九岁。我知道,从我的双脚踏入会场时就已经感觉到了,那种强烈的心跳,血脉不安分的涌动,以及,只有寒冷的气息侵袭着周遭。
母亲曾说,要带来一个特殊的人参加。
看着说出这样话的母亲我就应该想到是她了,我早就应该明白原来母亲一直都在寻找着她,并且找到了她。现在她终于站在了我的面前,用她最骄傲的姿态迎接着众人投来的目光,在这么多年后的今天,终于重新回到了属于她的位置,拥有属于她的生活,而我,也终于要接下她带来的所有苦难。
宴会开始后我并没有在人群中找到另一个我的模样,我以为她会来的,但我错了。
“你好。”一个女子步履轻盈地走到我面前,她的脸上带着完美的笑容,虽然不是让人惊艳的脸庞,却拥有精致地恰到好处的五官。“恭喜你,沈烟。”她友好地伸出右手,唇角像孩子一样弯出迷人的微笑,“我是蓝箬,初次见面。”
是我的错觉吗?还是我自以为和妹妹从来未断的感应只是我的幻想?刚刚那种双生的感应分明是来自于眼前这个女子,可是她的模样和我完全不同。不对,一定是哪里错了,一定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
她……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