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姆诺斯岛谋杀案》琉璃蓝泽

23、章五

　　赫淮斯提亚，火神崇拜的中心。菲洛克忒特斯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这里的神殿中接受治疗。
　　这里到处都是工坊。火神形态各异的大小神像随处可见，以各种形式记叙着他的功绩和事迹，关于他的诞生，关于他的学习工艺，关于他的重回奥林帕斯。与别处相比，比较特别的是，这里还大量表现了关于他如何用泥土和水做出了世界上第一个女人潘多拉，就是人类的起源。别处说到人类的起源和神之间的关系，大多都是普罗米修斯和厄庇米修斯，以及宙斯。赫淮斯托斯制作潘多拉，只是诸神赠予潘多拉诸多礼物中一个平淡的环节。
　　而在这里，这件事被着重强调表现，以至把赫淮斯托斯放到人类的创造者起源的位置上加以崇拜。潘多拉则是人类之母，而不仅仅是众神恶意所凝聚成的、一个为人类送来祸害的人偶。
　　他拿起一个潘多拉的陶像，心底很突兀地闪过某种念头。
　　泥塑的、木雕的、石头造的像，被加以金银装裹，颜料涂抹。但它们仍然还只是不能听、不能看、不能说，没有思想，无法回应的偶像。
　　如果要成为生命，肯定是有什么东西进入了人偶的体内，接收了这具躯体。就是外来的灵（psyche），通过呼吸（psycho）的口鼻进来。
　　但是神话里从未提到这件事。神们给了潘多拉那么多礼物，却并未给她以生命、思想和意志。那么也就是说，变成现在这样，必然不知何时有外来的东西占据了这个人偶，成为了真正的潘多拉。
　　那个东西是谁？是什么？
　　他的手一抖，陶土像在地上摔碎，露出空空的内里。他的创伤应激症又发作了，仿佛回到了那个梦魇的挣扎期。他猛然跪倒在地上，眼神恐惧。好像他刚才打碎了潘多拉的瓦瓮，不对，是潘多拉本身，那个中空的、可藏匿东西的人偶碎裂了，里面飞出了最可怕的灾难。
　　诸神万岁诸神万岁光荣诸神光荣诸神。他脑海中疯狂地重复着。

　　他的伤逐渐好转，就一起去参加了庆典，也是为感谢神在绝境之中拯救了他。
　　赫淮斯托斯，火与工艺之神。
　　庆典上，人们手持内芯慢慢燃烧着的阿魏杆，沿着既定路线奔跑，一个接一个地传递着。最初的时候，普罗米修斯就是用它将火从赫淮斯托斯那里盗走，给了人类。
　　火焰，生命的温度。它又是净化一切的，使当归于尘土的归于尘土，驱逐邪恶，净化污秽。诸神用它灼烧自己钟爱的半神血脉，使不朽的部分成为纯净，属人的部分则化为尘埃灰飞烟灭，然后使人成为神。人则当新生命诞生时，让火焰的光辉拂过他，使之被净化。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火焰气味。那根燃烧着神圣火焰的阿魏杆到了哪里，哪里就重新洁净了。当它转了一圈回到原点时，所有的地方都被净化，仪式也就完成了。
　　菲洛克忒特斯处在众人之间，心情比谁都热烈雀跃，比谁都虔诚。他又回到了正轨之中，成为了光辉的英雄。他正踌躇满志地打算干一番事业，先去王都穆里纳拜见莱姆诺斯的国王，接着向他借兵，他可以再去参战特洛伊。如果国王不同意的话，则去征服莱姆诺斯岛的周围，同样取得金色荣誉。
　　你已被净化。

　　然而在夜晚，他又不得不独自一人进入独自的梦之中，无人可施以援手。
　　在这时，无法在现实中出现的梦魇又会侵袭他，复现那种颤栗的恐怖。
　　他的周围环绕着火焰，就是净化一切的，驱逐恶灵的。在那之外，他又看到了那个衰朽女人的身影。
　　那是潘多拉。他本能地这么认为。那就是灾难和痛苦的化身，众神送给人类的恶意。
　　然后他又忽然想，潘多拉会老么。
　　神话里说潘多拉像不朽的女神，而且人偶是不会老也不会死的。它只是一座永恒的雕像。
　　人类是普罗米修斯或厄庇米修斯和潘多拉的后代。但在那之后，没人见过普罗米修斯或厄庇米修斯，也没人见过潘多拉。
　　如果潘多拉活到了现在，是会像最初那样美丽诱人呢，还是极其衰朽？
　　或者她已经被毁灭得什么都不剩了。

　　但此时，他确确实实地害怕着那个女人。不管她是谁，认为她是潘多拉也许只是白天看了太多潘多拉的艺术品，而灾难化身这个印象又如此根深蒂固。使得他把所有恐惧又一起加到了那个女人头上。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她。明明那个女人并没有对他做什么，也许只是因为她实在太老了。老得就像老年本身的化身，就是名为衰老的灾难。令他预见了自己的未来，也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不要看我，不要对我说话。他在内心尖叫。
　　然而那个女人却并没有听从。
　　她的声音在他脑海中作响。

　　此光明非真正的光明，虚假的净化与驱逐。那燃烧着的乃是蒙昧的黑暗之火。你要逃离这处，不要被捕捉到，不要陷入疯狂。
　　走开。他大喊。你没法进来，恶灵！你已经被驱逐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敢问出那个问题呢？
　　什么问题？

　　他一身冷汗地惊醒了。
　　什么问题？

　　他们就启程去穆里纳。
　　路上的时候，他就想起来那个问题了。

　　你是怎么在这里的，为什么在这里。他们是怎么发现你的。
　　醒来之后，他并没有问出口。
　　为什么不问呢？
　　世界尽真实，你为什么不敢问这个问题。害怕梦境无法自圆逻辑，就崩溃露出面目。因为你清楚，在你陷入死亡之眠的黑暗前，必定发生了什么，才交换到了现在。而你知道未来是什么，将要付出什么代价么？
　　穆里纳已经近在眼前，就是阿尔戈英雄们曾经在此沉醉两年的美妙世界。那时候的统治者是女王许普茜佩勒，神一样光辉的索阿斯的女儿。她并没有成为别国的王后，而是成为了莱姆诺斯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