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泗天下》冬尔

2、归 曜国京都，

　　曜国京都，平城。
　　扶风362年五月初八，晌午，微风。初夏晴好。
　　所谓黄道吉日，莫过如此。
　　延庆街上，车水马龙，人头攒动，竟比平日又热闹些。相比之下，源来茶楼——京城白日里最喧闹的地界儿，反倒稍显冷清了。
　　“看看看看，一担担、一车车，街头连街尾啊！”
　　“这收礼的人，怕是要另建府院才放得下这些个儿宝贝吧！”
　　“旁人也就罢了，这程相府老太君八十大寿，自是收得起、容得下的。”
　　“程家世代为帝王师，如今这一代家主更是两朝宰相，真真是富贵不可言啊……只可惜……”
　　“可惜什么？”
　　“程相无后，这富贵终是不能长久啊……”
　　霎时间，整个茶楼竟没人再开口。三三两两，或品茶或深思。没人留意到临窗独坐的白衣男子摇扇离去。

　　午时，程府。
　　宾客满堂。
　　景帝命太子代为贺寿，大皇子东方暝、三皇子东方曦与七皇子东方晧也乘兴同来讨杯酒喝。
　　只是，宾客皆已入座却迟迟不开宴。一时之间，议论四起。
　　程老太君端端坐于正堂主位，手边的茶换了一盏又一盏，不说什么，也不入席，只是一直望着正门方向，似在等什么人。
　　“刘兄，你说这太子殿下都坐了许久了，怎么还不开筵呢？程家还在等什么呢？”
　　“这不敬之罪，看来程相是要坐实了……”
　　“莫不是在等四殿下吧？可是我听说陛下早已下旨命他去守边……”
　　“五殿下都还在呢，这人不是还没走吗？”
　　太子一行坐于主席，兄弟之间笑闹闲聊，偶尔几个眼神交换，倒也不觉什么。只是同桌陪侍的大臣、亲眷惶恐不安，频频向家主程启瑞投去询问的目光。
　　程启瑞在官场多年，一国之相，自是沉得住、拿得稳的人儿。在老母面前，做儿子的自然是忤逆不得；更何况，等的是她。虽说心中甚是期待，面上倒仍平静无波。
　　不多时，一灰衣小厮从侧门一溜小跑进来，俯首在管家面低低前说了几句。管家匆匆绕行至程启瑞身边，贴耳低语。
　　“怎么了？路上出事了？”老太君坐不住了，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大丫鬟的手便要起身。
　　程启瑞赶忙上前回道：“母亲放心，人已到城外了。刚派人前来通报，让府里先开席，莫慢待了客人。”
　　“好好好，是个懂事的！瑞儿，扶我入座吧。”
　　寿宴终是开席了。一时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平城南门，马蹄声远远而来。
　　不多时，一辆马车稳稳驶入，不急不躁、不紧不慢。除了车厢略大一些，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车厢内的精致考究，终是车外的人无法想象的。
　　“到哪儿了？”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似是刚睡醒。
　　“回主子，刚入了城，再有半个时辰便到了。”驾车的小厮隔着锦帘朝里回道。
　　“恩。青儿，可打发人去了？”
　　“小姐放心，都安排妥贴了。快要到了，奴婢侍候您梳洗整装吧？”
　　“不急。先拿些吃食出来。”
　　“小姐，都到这时候了，您怎么还想着吃啊！一会儿到了少不了您吃的！”
　　“真进了府，怕是片刻不得清静了。青儿，你也一起用些吧，小玉的手艺着实长进不少！”
　　“小姐！”
　　“哈哈哈……”
　　突然马车一阵晃动，车厢内的人儿颠成一团，糕点散落。车外也是一阵叱骂呼喝，好一会儿才算平复下来。
　　“咳咳咳咳……”
　　“小姐，快喝点水顺顺！”青儿一边抚着女子的背，一边往车外喝骂“阿吉，怎么回事？越发不长进了！连驾车的本事都没了不成！”
　　“回青姑娘，有人骑马从旁边小巷冲出来，这也是始料未及啊……小姐可还安好？”
　　“没事，”一双纤纤玉手掀开帘子一角，远远望见一黑一白两骑身影远去，模糊在扬尘里，“走吧。”
　　“阿吉，以后机灵着点儿！这两人也真是蛮横的！冲撞了人也不知道赔个不是……”
　　“好了，青儿。你有这闲功夫，还不如给我翻一套干净衣裳出来。”
　　“啊呀呀，小姐！叫你嘴馋，这衣服……这还怎么穿啊！”嘴上抱怨着，手上倒干净利落。

　　未时，程府散席。
　　平日里走得最近的几家女眷留下，与本家女眷一起转至内院，陪着老太君看戏。
　　太子一行到程相书房坐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告辞。程启瑞亲自送太子一行出府。恰送至正门，却见一辆马车在门前缓缓停下。
　　一小厮从马车上跃下，放下脚凳，掀起锦帘，扶一位青衣女子下车来。只见那女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浑身散发着一股清新气息。当她撑开绸伞后，身子又往车厢一倾，一抹鹅黄身影便袅袅下车来。
　　一时间，程启瑞怔愣原地，竟分不清今夕是何年！一众皇子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顺着程相的视线望去，目之所及，竟忘记了身在何处！这是怎样的女子啊！鹅黄薄纱遮面，朱红花开眉间。眸光流转，顾盼生姿，拾级而上，静立门前，不发一言，而气华自显。既高傲，又妖娆；既柔美，又爽利。旁的话，再多也是无力。
　　那边厢，太子已是看得痴了过去；程启瑞老泪盈眶，程府管家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小姐……小姐回来了！老爷！小姐……哦，不是，是小小姐回来了！”一只脚才刚跨出门槛又急忙收回去，转身朝内院跑去，“老祖宗，小小姐回来了！小小姐回来了！”
　　这边厢，笑意从眼角眉梢流转而出，泰然举步，跨进府门，朝着程启瑞娉婷福下。

　　后来，曜国京城流传着程老太君八十大寿的三段佳话。
　　其一：
　　筵席刚开，一白衣翩翩佳公子吹笛而来。曲罢，将一玉镯奉于老太君面前，一句“完璧归赵”，太君便涕泪纵横。就连程相都望着玉镯怔愣半晌，神情忽悲忽喜。
　　其二：
　　酒过半巡，两个天仙般的女子从天而降，一粉一蓝，为太君献曲献舞。歌毕舞止，一句“小姐亲授”，老太君便喜不自禁。
　　其三：
　　宴毕席散，程相亲自送太子一行出门，堪堪行至正大门却生生止步。一柄绸伞下，一身鹅黄静静伫立门前，时间仿佛静止，恍若天上人间。据说那是程府早年送去云山治病的孙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