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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魂……魂元? 一条性命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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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定又是一夜无眠,但我已经不想再这样窝囊度日了。
我要起义!
于是趁夜黑风高,我瞧瞧摸出房间,踮着脚尖,以蚂蚁走道的频率借脚尖历尽辛苦挪到莫先生的房间。虽只有一墙之隔——我知道就在隔壁,我知道很近……那也很辛苦好啵!——我也是几乎用尽了九牛二虎之力。
因为莫先生的府邸是古建筑类型,窗户自然用唾沫一洇就透。我是食指在嘴里一蘸,按捺着心中的狂喜,往上一摁……
嗯?这个触感是……
喂这不是玻璃吗!不带这样玩儿的啊!还有仿窗户纸的玻璃贴膜呀!您不是连房柱子都是木头的仿古建筑吗?
心中一群长相奇异的马奔腾而过。
里头细细碎碎的交谈声又清楚了些,我支棱着耳朵贴在墙上听。
“那孩子这几日可还听话?”
“还好,前些日子唬过一会,现在是真的乖了。”
“让你费心了。”
“呵……哪里的话。王把这孩子先托付给我,摆明了是要我先替他把把关,照料审视,也是职责所在。且有个孩子在眼前儿看着,也心里安稳些,前些日子刚刚遣散家仆,正嫌无趣呢……”
呜呜呜……我捂着嘴擤了一把鼻涕。还以为这是个冷性子的冰块,原来内心也这么柔软,可怜可爱。啊啊,莫先生……莫先生啊!
“但那日若他真出了府邸,你当如何?”
莫先生……我好感动……我好想……
“这世道,他若出去……那想必是不适合这里了。我既是要先替王审查,那他若真不如王所愿,我也只能如实上报,说他命丧于此了。”
好想好想投入您……诶诶诶?!
E…Excuse me?
啥?“命丧于此”!
我双脚一软,险些一屁股墩地上,幸亏立马用手撑着,才免了些声响。
所以……不听他的话,就会被他弄死……是是是是吗?
……
……
我竟从未发现,我的小心肝脆弱如此,竟一夜无眠。
我在太阳初升时便再睡不着了,于是起来跪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心如止水,超然物外,仿佛一夜间参透了生死。哈,什么生死,不过是两种不同的境地,古有庄周视死如新生,而今,我又如何不能……
我缓缓抬起眼皮,眷恋地端详着自己的面孔,然后抬起双臂,倾倒整个上半身,磕头在地……
救命啊我不想死啊!老天爷啊!
我在人间死乞白赖得好容易挨了十多年了,难道要就此葬送在这个破院子里了?不!不要哇!虽然在我祈求您赐我一些不那么无聊的事情来解闷时您辜负了我的一片赤诚,但就我以往十多年都奇迹般活下来这件事来看,老天爷还是很青睐于我的。既然如此,求您再罩一罩我,多少让我别这么整日提心吊胆的啊……
“你在做什么?”莫先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我合十的双手一下子僵住了。
“……你这样撅着屁股举着手可不标准。”
……啥?
“要是想学五禽戏,改日等鬼箭羽大人来了再教你吧。”
啊……“好。”
我坐正以后,悄悄抬眼看他,却发现他也正含笑看着我。
“地菍。”
“啊……是!”他很少叫我的名字,尤其叫完之后还留了一堆空余时间给我,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昨晚睡得还好吗?”
噼嚓——
一根神经已经宣告短路了。
“嗯……还好。”我不敢抬头去看他,于是又低下头去。
“喔,那就好。”说罢,他转身离去。
听到他的脚步声渐远时,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就此作罢。不不不!镇定!没准儿他走到门口又突然回身就是一记飞刀,正中我脑门儿。我得仔细些!
“哦对了……”他在门口突然回首。
就是现在!——我立马抬手护住额头
“最近不知怎么了,好像小虫子多了起来,我府里的树皮都啃没了。你若见着了,想个法子……帮我灭灭虫哦。”莫先生说最后几个字时,那个灿烂得能让太阳公公自愧不如的无害笑容,那个调皮又娇俏的语气和眯眯起来的眼,居然意外地超脱了往日心机深重、深有城府的人精,倒像个……
单纯又调皮的二傻子。
此后已经不记得过了多少时间,莫先生终于又一次跟我说去厅堂,我高兴到来不及拽掉身上的蜘蛛网和蘑菇,激动得挂着一脸的眼泪鼻涕就奔去了。我心想大概也是些礼仪之类的,去到就把已经坐下的罗瑛抱起来转了个圈儿,最放到我腿上,用手环着他的腰。已经学了坐卧,等级,接下来该学……
“地菍。”莫先生唤了我一声。
“啊?啊……”我意识到自己的走神,不知该如何,再一想反正接下来都会知道的,不如立刻问个我在意的事,“对了,莫先生,地菍的名字……嗯……我是说,是不是我的师兄弟们的名字都是一些中草药?”
“是师门名姓,但凡我和鬼箭羽大人还在,就是出了这门,都城内外,你这名姓都用得起。”
“啊……”嚯嚯嚯这么厉害!
“可是……我的师父是……”但见莫先生期待着我说些什么,生怕他顷刻间会变脸色,“谁啊?”
莫先生似乎的确感到意外,却也还镇定,道:“王嘱咐我照料你,即是将你托付给了我,我也有自己的规矩……故而将你收入此门。如此,你该明白了?”
“啊……明白了……”
莫先生并没有满足地点头,跟着便开了口,似乎接下来的话才是他想说的。
“地菍,我还是得告诉你一些事,关于你来到这里的事情。对于你来说可能有些难以理解,但你总归要知道的。”
话语之间少了平日的温柔,这让我不由地收紧了双臂。鬼箭羽大人虽然面上冷淡,似乎并不关心这些,眼睛却紧紧盯着我。
“或许到现在你都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大抵你也从不信自己是在魔界吧。可是时候你该明白了。你有没有注意到,除了你之外,大家都不是靠饮食来过活的。偶有茗茶酒水,皆是习惯兴致罢了。到底什么是魔,是没办法一两句同你讲清楚的。你现在只要知道,我们是没有魂魄的,生本为灵胚,长而为具灵;魂元相和,乃成性命。魂元是魔生存之本,亦是地位之标准,故而难免有以掠夺魂元为目的的恶性斗争。不过,根据魂元之别,可以分为刹邪和瑞临两族。这两族之间虽有权利纠纷,却绝无魂元之争。刹邪狂放易怒,是为沌元;瑞临缜密阴狠,是为潭元。两元相混,或有如神助,或暴毙身亡,后果未可估量。虽有先人历时百年钻研两族相和之术,却因多次失误致使两族伤亡惨重,引发动乱,终究被列为禁术,所著术方也一并封在圣殿之下。两族在数千年前就达成了两不相犯的合约,交替掌权,世代为好。”
“可……我也偶尔会饿啊……”我茫然。
“这就是为什么王将你带过来,却并不直接带入圣殿,反而命我收留你。千年前正值王权交替,王和新王却都失了踪迹。其时圣殿突发震感,且日益强烈,终于一朝地面张裂,才发现原是有人强行破坏了封印,而禁方一旁卧着两具骸骨,正是将退位和将登基的那两位。后人猜测是私自挪用了禁方,原因却从不得知。可灾难并未止于此。释放禁方带来的冲击将大规模的芽胚震出了魔界,大部分散至人间,还有些许在阴间。王近日为了收回仍不见踪迹的芽胚,又时时关心着瑞临一族新王的甄选,尽了心思。前些日子,雪域循着魂元的踪迹找到了你,便领了你回来。但你身上有上元之迹,却若有若无,并不稳定,甚至说不清是潭元还是沌元。”
“上元?”
“是。你身上的魂元虽不可轻易察觉,但一旦捕捉到,便极为强烈,简直像……收不住自己的强大一般。”莫先生眼睛似乎突然放了光,转瞬即逝;跟着又立马阐释,似是掩饰:
“魂元与本体的灵虽是相合,如钳子一般钳住彼此,但魂元可以通过灵体裂逸而流动;灵体受伤便极易裂逸。魂元流动的方向也有不同。我们瑞临一族的魂元,只会从强盛处流向虚弱处,故而强者包容弱者,亲善和睦。但与我们不同,刹邪一族的魂元只能从虚弱处流向强盛处。故而胜者得,败者失,弱者死。可这魔界既是两族参半,就不免制衡。你看那厅堂正北面没有设座——那是留给王的,且只有地位极高、力量能相抗衡的两族头目,才能一东一西朝南而坐。近些年来,动乱隐现,两族交流渐少,估计也只有王权变更之时才得见两族正北平座。
“个体内魂元都不可能完全移走,所以就会慢慢殆尽。故而,有些人专门负责养育魂元,将其注入个体体内,利用此人的成长促进魂元壮大,一朝魔界魂元将近枯竭,便将其魂元击碎,广而散之,群魔再获魂元。这个被用来提供魂元的人,称为‘牺牲’。”
似乎又起风了,我感觉身上有丝丝的冷。我问道:“那……被击碎了魂元的那个人,会怎样?”
……
“会死。”
……
“非得毁掉一条性命才能养育魂元吗?”
……
“魂元存于性命,毁于丧命。离开了灵体,魂元不待多时便会彻底消失。故而,一条性命陨落之时,便是群魔再获新生之狂欢之日。”
外头天已经暗了下来,几点星子也被夜空吞噬了。院子里的景象似乎与平日大叹无聊时全然不同了。这如同与人间无异的地方,真的是魔界?
此后莫先生又交代了几句,大抵是要我小心,且说最近就要带我去面见王,要我收收心准备准备,熟悉一下礼仪。鬼箭羽大人其间不时观察下雪域和罗瑛,且总是往罗瑛这边瞧。
什么也没跟我说,真是不知道他来这趟是为了什么。
待他们三三两两起身出去,罗瑛也从我身上起来后,我突然止不住打寒颤。他们几乎都已融进了夜色,莫先生一只脚也已迈入黑暗,我哑着嗓子开口叫住了他。
“那些‘牺牲’……知道他自己是……吗?”
莫先生头也没回:“这就要看牺牲的养育者肯不肯向他透露实情了。”
“那……我是吗?”
“不是。”
……
“可是……养育者也可能故意隐瞒,是吗?”
他再没答我,落在后头的那只脚一抬——整个人都没在了黑暗里,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