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者何谓？》地菍

3、日日无聊 可惜勤劳而

　　这一日，我穿亭度院也没见着雪域和罗瑛，怕是又被鬼箭羽大人带去哪里了。心里正想着，一回头，就看见莫先生从一片萋萋野草中闪出来，轻柔地唤着我的名字。
　　莫先生笑称随便走走，便曲曲折折地领我去了荷塘水榭，吹着风，显出漫不经心地同我闲话，但我也差不多明白，他又一次强调要我老老实实呆在他的府邸，不准迈出大门一步。在他向我说出这些暗示意味明显的话语时，我跟在他身后才刚迈上亭子，正盘腿靠在桥的栏杆上打哈欠。他背对着我，似是随意地那么一开口，我却硬生生把没打完的哈欠憋了回去。
　　我虽然往往不爱规矩约束，也不愿听人训诫，却不曾轻视于他，而且不得不承认，他身上有股寒气，说他不怒自威也不过分。
　　尤其一想到，我早些时分还一路追蛐蛐儿追到正门口去，差点儿犯了他的禁忌。若不是罗瑛和雪域来时正巧撞上我扒墙根儿，立马喝住了我，怕是我早已顺势跳了墙出了府。想想当时莫先生的眼神就一阵后怕。他就站在厅堂口，远远地看着我，也不叫住我，就算雪域他们失了神色，也只扫过他们一眼。
　　如果我就这样不听他的话乱跑出去，后果恐怕是我难以承担的。
　　而他所谓的警告——我几夜翻来覆去地想——大概就是接我进莫府，迈过门槛时那句“以后你就放心待在这里吧”。
　　……喂，他以为他谁啊！凭什么他随随便便一句话我就要老老实实听着？
　　哼。
　　我抓起桌上的果子，“咔吧”一口咬去了一半儿。
　　小爷是什么人？孤高而强大好不好！没有他我也活得好好地。“啊——”心里瞬间爆了个粗口。“我……大爷！咬着腮帮子了！”那种心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的感觉，真是比影院有时候宣传的低成本催泪新片还要戳人泪点。大概老天爷偶尔闲着没事儿了撅着屁股翘着兰花指捏着望远镜趴在瑶池边边儿上往下瞧，嫌我这种野崽子太没良心了吧。嗯，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还在心里败坏人家，确实不太好，不行不行！罗老师教导我要知恩图报来着！我立马直起身子端正地跪坐着，以示反思。
　　可老天爷会教训我，却不能给我解闷。莫先生说，基本的礼仪大抵如此了，好歹能入眼，不出大差错。罢了。既然无心向学，就暂时到此为止吧。
　　于是雪域和罗瑛又消失了。我还是日日无聊地就在这座亭台逗留。
　　开始只觉府上池塘增色不少，现在日日所对不过残荷满塘，自然失了兴致，以致心绪烦闷，不免躁郁。自从我来到这里就一度不能明白的是，这座所谓的亭子。除了一个台面，什么桌椅柱栏，瓦顶檐脊全都没有，光秃秃的，还一不小心就会栽进池子里，弄得我都不太敢往边儿上去。倒是来去必经的那座桥雕饰华美，精致恢弘，走起来也稳当。
　　我几度想问莫先生，这座府是不是他的，为什么我不用称他为“老爷”之类的却要叫先生，打算让我一辈子住下去吗，那我就一辈子不出正门了吗，我可不可以喜欢罗瑛……但很多次终于鼓足勇气开口，最后也还是只问了他“罗瑛和雪域什么时候来呀？”心里还怀着一丝侥幸。想着就算我问不成，那么找来人解解闷儿也很好啊！
　　莫先生笑笑：“他们是鬼箭羽大人的弟子，我做不了主。”
　　哈哈哈哈哈……很好，希望彻底破灭了。
　　啊！我好怀念现代化的电子设备！谁来给我个收音机啊！莫先生说这里的生活都是可以自己选择的……那您就营造一个封建社会的生活方式啊！现在什么世纪了喂！
　　啊……不发脾气，不发脾气，就算发脾气莫先生也只会笑笑，到头来还不是把我晾一边儿。
　　而且，真是搞不懂，莫府竟然连一个下人也看不到，这么偌大个地方，只有那么三两个人……莫先生不孤单么不寂寞么！
　　“啊啊啊啊啊——”我抓乱了头发使劲晃脑袋，喘几口粗气后还是无聊得继续啃树皮！
　　说真的，莫府上下的柳树杨树但凡能见着的树，但凡我能碰到的，树皮都被我啃了大半儿了，可我还是不能分辨柳树和杨树的味道，大概我确实不是学中医药的那块料吧。唉——真是愧对了师傅给我取的名字。
　　鬼箭羽大人自从来了莫府，晚上就一直睡在莫先生房间，白天天不亮就出门去了。一开始我听着隔壁传来的细碎的交谈和喘息的声音，辗转反侧心里痒痒，于是夜不能寐；几日下来，终于习惯了，但也还是双目鳏鳏。
　　啊好烦！无聊到睡不着啦！虽说本来眼睛也没有多好看，但眼型好歹能被人夸是疑似丹凤眼，现在却硬生生熬成了死鱼眼……我的亲爱的母亲啊儿不孝哇，对不起您怀胎九月吃尽身为女性的心酸苦楚赋予我的这一双美目哇！虽然我不记得见过您。
　　可惜勤劳而恪尽职守的太阳老神仙并不会理会来自我的这一声哀嚎，依旧朝三暮……呃……朝九晚……嗯……反正就是早晚都按时出现和消失。
　　洗手时如行尸走肉，不由地想念起朱自清先生的那句“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我干涸的双眼就噙满了泪水……吃饭时味同嚼蜡，不由地想念起朱自清先生的那句“吃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里过去”，我干涸的双眼就噙满了泪水……啥也不干时仿佛在生死的边缘玩儿着命试探，不由地就想起朱自清先生的那句“默默时，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可他老人家是说时光匆匆，我是在无聊中自我报废啊！他老人家的时间是跌进大海的一滴针尖水，我就是那一滴水啊！
　　我在亭子上打着滚伸胳膊蹬腿——
　　老师啊！校长啊！给我如山的作业吧！我不要无聊啊！
　　哼唧……哼唧……（旁人视角。嗯？哪来的旁人？）
　　然而皇天不负有心人，盼星星盼月亮这天晚上可把鬼箭羽大人给盼回来了。我脑袋兴奋地“嗡——”一声，听得格外清晰。
　　嗯……皇天大概很忙吧，没空搭理我吧，还是说根本不想理我吧，鬼箭羽大人倒是步履匆匆，可别说带个弟子回来了，他连一阵风都给关正门外头去了。
　　“回来啦。”莫先生笑迎上去，两人就从我面前并肩走过。
　　“轰——”
　　让我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