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择木而栖

6、part 6 桑葚到家之

　　桑葚到家之前，苏芸还一直在屋子里咄咄不安的坐着，门铃一响，她就立刻跑了过去，只不过小叔还是抢先一步按开了门。

　　他将双手放到苏芸的肩膀上，叹了口气，心疼地说：“都半夜了，她也回来了，快去睡吧。”

　　苏芸在嫁给桑文海之前还只是家里娇弱的女儿，嫁给桑文海之后也成熟了不少，只不过性子却是一直怯生生的。

　　苏芸固执的不停小叔的劝告，依然站在门口，桑葚拉开门，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意绵绵的画面。

　　看着温婉的苏芸，桑葚的心早就软如烂泥，她舒散了脸上严肃的表情，绽开一个微笑，说：“婶婶，快去睡吧，我没事。”

　　苏芸看着完好的桑葚，又不放心的抓住她的手，关切地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去了没有？”

　　这个他，桑葚自然知道指的是顾子墨，她想起自己跑出医院之前给苏芸的嘱咐，苏芸却没有听，不禁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个婶婶的心太软了，软到让所有人都不忍对她大些声音说话。

　　桑葚说：“顾子墨去了，这次多亏了他。婶婶不要担心了，快去睡吧，你看小叔都心疼死了。”

　　苏芸的脸一红，略有些羞涩，悄悄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小叔，小叔温柔的对她笑了笑。

　　小叔看着桑葚说：“回家就不用回医院了，明天办了出院手续就在家里住着吧。”

　　桑葚点了点头，小叔就笑着拉着苏芸回了房间。

　　桑葚全身酸痛，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让她有些不适应，她打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两条未读信息。

　　这么晚了，有谁给她发短信？

　　一条是桑葚工作的超市发来的，看着屏幕上的内容，她徐徐地呼出一口气，疲惫的合上眼睛，她被解雇了，因为连续几天的旷工，刚好超市又有新的人来应聘，超市就踢掉了她这个新手。

　　没有了经济来源，她该怎么办？桑葚睁开眼想到自己的卡上还存着一些钱，然后自己再到处借一借，开个小店什么的应该不成问题。

　　还有一条是苗娜发来的：

　　早些睡，明天我去看你。

　　幸好还有苗娜，桑葚情不自禁的勾出一个微笑，劳累的身体促使着她快速进入梦乡，于是，她也就半推半就的睡着了，等她第二天早上醒来，才发现自己是在沙发上睡着的，腰间不知什么时候裹了一条毛毯子。

　　家里静悄悄的，看来都还没睡醒，过年了，好不容易放一次假，大家就都赖在床上不想起来。

　　窗外已经有人在放炮，就是这噼里啪啦的炮声吵醒了桑葚。

　　桑秦推开卧室的门，看见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桑葚愣了一下，随即又摇摇晃晃的拄着拐杖向桑葚走过来。

　　桑葚看见桑秦，瞳孔一缩。

　　桑秦面无表情的坐到沙发上，像一具失了灵魂的木偶，他从身旁的抽屉里拿出一盒药，倒出几粒，正准备站起身去倒水，一杯水被一只纤细的手递了过来。

　　桑秦尽量避开那只手的每一寸皮肤接过水。桑葚也没有气恼他的态度，看着他吃完药就自顾自的去洗漱了。

　　桑葚和方丽华几乎是同时走进洗手间，桑葚向后退了一步：“你先洗。”

　　“我是来找你的。”方丽华掩上身后的门，桑葚不自在的皱了皱眉。

　　方丽华停顿了一下才慢慢说：“桑葚，以前，以前家里确实发生了很多事。妈妈也认真想过了，有些事情，我们能不能好好坐下谈一谈。”

　　桑葚感觉有些讽刺，当年，也就是在她生日那一天，她刚毕业在外工作了一年，她想着，既然她工作了，赚钱了，趁着她过生日这一天是不是可以好好报答一下家人。

　　桑葚小的时候，家里并不富裕，父亲早逝，全靠母亲微薄的工资。桑秦高中的时候成绩很好，但考虑到桑葚将要上高中了就在高二那一年弃了学，当时的桑葚就想了，她一定要好好学习，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家人，为了哥哥。

　　她打电话笑着催促着下班回家的桑秦，于是，桑秦出了车祸。

　　得知消息的她当时想死的冲动都有了，在深夜里，泪水不知多少次浸湿了枕头，不过，让桑葚最惊骇的是家里所有人的态度，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她，所有污秽不堪的词语都套用在了她身上，甚至是桑秦，她的哥哥。

　　桑秦说，桑葚让他失去了工作，失去了爱情，失去了人生。

　　桑葚觉得，他最终失去的是自我，她想，或许她应该离开家一段时间，这一离开就是五年，没有人知道她离开家时候的心情，针刺到心上的痛也不过如此。

　　桑葚看着方丽华说：“怎么谈？”

　　“有些事情我们或许可以随着时间让它过去，家庭和睦，你爸爸在天之灵也会得到告慰的。”

　　又拿她那个在天上的爹说话，桑葚不耐烦的说：“你以为我还在惦记着这些事，随便你们好了，逢场作戏谁都会，演一场家庭和睦的戏我会给你们捧场的。”说完，桑葚就不再理她，转过身开始梳洗。

　　方丽华张了张口，终究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走出了门。

　　门口咖啡店。

　　苗娜捧着一杯升腾着热气的咖啡，埋怨着：“我都到门口了，你又把我赶到这里来。”

　　桑葚搅拌着眼前的咖啡，随着她的动作杯中慢慢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漩涡，苗娜抬起头，露出惊讶的表情：“桑葚，你心情不太好啊！”

　　桑葚停止了手中的搅拌，漩涡自由的旋转了一会儿也停了下来，她无奈的说：“我被解雇了。”

　　“不挺好的吗？你不是一直想开一家书店，这不正如了你的愿。”苗娜含糊的说着，将杯口放到嘴上抿了一小口。

　　桑葚听见她的话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不动声色的看着苗娜。苗娜差点一口喷出，她怎么就中了桑葚的圈套？这明摆着是套她的吗？

　　她举了白旗投降：“我卡上还有点存款借给你就是了，只不过，这样够吗？”

　　桑葚眉开眼笑的点头：“应该够了，不够我再想办法。”

　　过了两天，新年终于走了，所有人也就进入了正常的生活轨道，忙忙碌碌。

　　苗娜果然说到做到，第二天就把钱打到了桑葚的卡上，桑葚正愁着找到空余店面就有人打来了电话。

　　只不过打电话的人让她着实有些吃惊。

　　“hi，小桑葚。”轻佻的声音让桑葚吃了一惊。

　　“你是..”

　　那人露出少许失望：“小桑葚，我是许昀生啊，你怎么能忘了我呢。”

　　桑葚笑了：“昀生，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听苗娜说你正在找店面准备开一间书店。我刚好有个朋友准备转让他的店面，你看怎么样？就在苗娜家小区的拐角路口那个地方。”

　　桑葚记得以前那里是有一间饭馆，没想到竟然这么凑巧，她要租店面的时候，它要被转让了！

　　桑葚都不知道该怎么谢谢许昀生，有些语无伦次的感激道：“真的吗？昀生，谢谢你，真的很感谢你！”

　　许昀生在电话那头笑了：“小桑葚谢什么，我还有点事就先挂了，你如果不知道在哪里就让苗娜领你过去。”

　　第二天，桑葚就将苗娜家路拐角的店面盘了下来。

　　那个地方很好，通风并且阳光明媚，苗娜为了装修店面的事还和桑葚吵了一架，不过最终她还是屈服于桑葚的倔脾气，将书店装修的很简洁。

　　桑葚在书店里装了一个吧台，上面提供一些饮品，又在靠窗的地方摆放了几套白色的桌椅，苗娜买了小花瓶在每个桌子上都插上了花。

　　柜子里摆放着一些售卖的书，至于书架上就放着一些借的书。

　　开店那天，桑葚简单的放了几挂鞭炮就算开业大吉了。

　　装修那几天苏芸和小叔可算忙坏了，就连桑柚子也跳上跳下的帮桑葚打扫着，方丽华有时也回来帮帮忙，只不过大部分都会挑着桑葚不在店里的时候。

　　许昀生实在太忙了就没有来，苗娜却总说那天又看见顾子墨的车停在了店面口。

　　不过桑葚都无暇顾及这些了，她只想快点让她进入正常的生活轨道，过简单的生活，至少，心不会太累。

　　转让店面的老板原来叫佟一，是个很豪爽实在的人，也帮了桑葚不少忙。

　　但让桑葚没有预料到的是，开店第一天她会遇到一个很特殊的人。

　　干瘪的花朵被浸泡在滚烫的开水中，浮沉被阳光暴露，洋洋洒洒，深红色的花瓣慢慢舒展，脉络开始清晰可见，它们浮在水面上，像几片薄薄的蝉翼被四散的光线穿透。

　　桑葚将花茶捧在手中，炙热的温度翻滚在她的手心上，她对着眼前的人展开一个温暖的笑容，问：“我的书店怎么样？”

　　面前的女人是花一般的娇嫩，她的睫毛微微抖动了几下，阳光就十分有节奏的跳跃在她的眉眼上，她的皮肤很好，吹弹可破，泛着红润的光芒。

　　女人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停顿了一会儿，才应道：“挺好的，这里口碑很好。”

　　一杯花茶被纤细的手指推到女人面前，桑葚说：“林馨予，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林馨予没有说话，低头抿了一小口杯中的茶，还未泡开的花茶带着少许的苦涩滑过她的舌尖，她润了润嗓子，好像才有了底气和眼前的女人寒暄。

　　“我去了加拿大。”林馨予想了想补上一句：“和子墨。”

　　桑葚似乎没有听见她补上的那一句话，或者听见了也无所谓，她问她，像对待普通的顾客，语言上的亲近，感情上的疏远：“想看什么书？租书，或者买书？”

　　林馨予阅读了一会儿桑葚身后的牌子：

　　在本店看书期间，供应饮品。这一条被夹在所有条例的最底下。

　　“你可真会想办法。”林馨予笑了，窗户旁坐了一排读者，阳光落在纸张上，泛着柔和的光芒。

　　“每个人都这么说。”桑葚刚说完，门上挂着的铃铛就响了，站在门口的林耀西看见林馨予有些惊讶，问她：“馨予，你怎么也在这？”

　　林馨予对桑葚解释：“我们是兄妹。”桑葚点点头，林耀西正弯下身子认真的看着书架上的书目。

　　“你们好多人可能都不知道，我哥哥是奶奶一手带大的，所以我们在大学以前还不经常来往。”林馨予似乎没有看书的打算，她笑了一下，说：“这事就连子墨他也不知道，在国外，他很努力，经常没日没夜的工作，我真的很心疼他。”

　　林耀西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站直身子，轻微的偏头。桑葚正眉眼含笑的听着林馨予说话，好像真的不懂她话中的意味，俨然一个旁观者的身份。

　　林馨予深吸了一口气，和桑葚这个怪女人在一起，空气都变得诡异起来。她继续说：“我和子墨一直在谈，他真的挺好的。但你知道他平时很少说话，对他来说，不存在什么好奇心，我说，他就听着，偶尔我说错了，他会纠正我，这是一种幸福，我高中的时候就渴望这种简单的幸福，你还记得吗？桑葚。”

　　她们高中是很亲密的朋友，几乎无话不谈。这是林馨予一直挂在嘴边的话，桑葚自然知道。于是桑葚微笑了一下，代表默认。

　　林耀西皱起了眉头，他有些心烦意乱的翻着书，然后他听见林馨予继续说着：

　　“桑葚，我知道你和顾子墨高中的时候，甚至是大学毕业以后一段时间都是恋人，但现在是我和他，是我林馨予和他顾子墨，和你桑葚没有任何关系！”林馨予突然拔高了声音，眼眸中是深深的无助，她苍白了面颊不管不顾的大声说道：

　　“我很爱他，从高中就一直并且从未减少分毫，我不知道你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我请你远离他，你能消失吗！就消失这几天，我们，我们快要订婚了！”

　　林馨予瞪大了瞳孔，白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像没有焦距的望着桑葚，她面颊通红，弄乱了头发，身子越过了吧台向前探着，一张狰狞的面孔就在桑葚的眼前。

　　窗户旁坐着的人全都抬起头，惊愕失色的看着吧台上疯狂的女人

　　桑葚抿了嘴角的笑意，纤细的手指扣住一个牌子举到林馨予的脸前，林馨予的嘴唇蠕动着，念出牌子上的字：“禁止大声喧哗”。

　　她颓了身子，全身酸胀无力，她这才很理智的发现，原来自认为的情敌就一直不曾出现过，自己所有的心计都是自身精神上的折磨罢了。

　　桑葚声音平淡，她说：“林馨予，你考虑的太多了，太多而且没有必要。就像你手中的花茶，你想要它的花瓣鲜嫩欲滴，还要它的水中没有任何杂质。于是你顾忌着这些，忘了你最初的想法，你最初追求的是什么，等你自认为排除了一切，再去真正品尝这杯花茶的时候，才会发现这杯水早就已经被风灌透，味道苦涩，茶水微凉。”

　　林馨予握着杯子，酸涩充胀了眼框，她确实遗失了太多，为了顾子墨，她失去了友情，放弃了梦想，但生活不是一杯普通的花茶，凉了还可以再取用新鲜的花瓣，用滚烫的热水浇灌，她已经无法回头了。

　　“如果我没有顾忌太多，一直努力坚持最初，我能不能达到最初的想法？”林耀西站在林馨予的身后，静静地看着桑葚，眼眸深邃。

　　桑葚避开那道火热的视线，垂下眼睑，声音像雾气，若隐若现：“我不知道。”

　　林耀西一直想知道的也是她桑葚一直想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