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黎言

14、14 北京之冬

　　14

　　递交考卷之后的下一秒钟，岳锋兔子般的蹦上了北上的列车，北京，我来了；肖林，我来了。
　　寒假肖林没有回家。系上关系不错的老师雇他帮忙整理书稿，加上家教和饭馆里的临时工，下个学期的生活费应该解决了一大半，另外……五一约好和岳锋去杭州玩，那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这样的决定当然是得到了岳锋百分之百的赞成，不说彼此回去之后不会有太多时间相处，更重要的，是岳锋隐约明白，只有在那个无人认识自己的城市里，自己和肖林，才可以得到真正的“自由”。
　　什么是自由？岳锋不愿意继续想下去。

　　夜深了，列车已经进入了平原地带，明亮月光下的窗外，不再是起伏不平的山峦，而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平坦得让岳锋心里感到阵阵的快意，好象长久以来憋在胸口的闷气，在今天，在明天，都可以被一一化解掉，自己所乘坐的列车，也不仅仅是把自己带向另外一个陌生的城市，更是把自己带向某种期盼了许久的幸福。
　　和肖林在一起的幸福。

　　到站的时候还是早晨，进入河北就满眼大雪，白茫茫的一片。
　　几乎是下车的一刹那，岳锋就已经看见站台上那个脸和鼻子冻得通红的人。
　　“B大的馒头小米粥真是养人呐。”这是看到肖林时候的第一感觉。肖林不再是那个黑瘦的男孩了，北方土地的滋润下，不但身高拔上了一头，肤色也少了当初一贯的黝黑，比先前胖了些，架了副金边眼镜，整个人显得斯斯文文，标准的学生模样。

　　肖林也望这边看着，显然是发现了岳锋，冲他举举手，飞快的跑了过来。
　　“嘿，等久了吧。”
　　“还好，列车没晚点。前几天天气还好着呢，不知道昨晚怎么就开始下雪了。”
　　“哦。”
　　岳锋一时语塞，他忽然感到很困惑，明明是盼了那么久的见面，明明肚子里有那么多的话想说，然而当那个思念到了骨子里的人就在自己面前出现的时候，自己却找不到可以起口的话题。
　　肖林也没再说话，两人默默的随着人群往前走。
　　——“啊——”
　　一声尖叫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只见一个女孩幸福的扑到她男朋友怀里，那个男生手里还握着一束火红的玫瑰。
　　配上站台外面的白雪，岳锋觉得那束玫瑰红得有些刺眼。
　　“呵呵。”
　　不经意迎上肖林的目光，岳锋只好轻笑了一下。
　　肖林也笑了，伸手过来作势想拎岳锋的包，下一秒，岳锋只觉得一只温暖的手紧紧贴住了自己的手背，扭头一看肖林，对方却忙不及的把头转向了别处，倒是眼底的几丝红晕，彻底暴露了他的心思。
　　两人继续往着出站口移动，人流也更加密集起来。拥挤的人群中，没有旁人注意到，那两个学生模样的少年，私底下悄悄紧握的手。
　　这一回，岳锋终于感觉到，自己是真正到了北京。

　　出于本意，岳锋不想住进肖林的寝室里，倒不是暗地里背着众人想和肖林搞点什么名堂，只是莫名的感到一种压力，一种能把自己逼出那个漂亮大学校园的压力。我们知道岳锋也算是个够坦荡的人物，他既不想在肖林同学面前自报家门丢了面子，也不愿意在校门警卫怀疑的目光中大摇大摆走进学校——那让他觉得不塌实。然而自己的话音未落，肖林黯然失色的面容就摆在眼前——“岳锋，是我请你来这里，我知道让你住宿舍有点委屈……”看着如此模样的肖林，岳锋顿时觉得天塌下来也不过尔尔，莫说是住宿舍，中美合作所也得硬着头皮蹲啊！
　　没得说，岳锋背着包就在肖林寝室安营扎寨，从此不提旅店的事宜。

　　肖林寝室里还有两名同学没有回家。自我介绍说是要在寒假期间复习英语，准备今后的考托。“考托”一词让岳锋听得微微一愣，自己这半年吃喝玩乐除了打牌就是混球场，心想大学四年不过就是“由你玩四年”罢了，而如今肖林旁边的同学已经是把计划规划得长远，口里蹦出来的也是什么“GRE”“GDP”“TOP 10”“签证”之类岳锋闻所未闻的新鲜词语，当下心里不觉大惭。进而想到在这样的环境里，肖林想必也会有自己的一番考虑作为，眼见着肖林仿佛就要飞身上马绝尘而去，自己还傻乎乎的原地踏步醉生梦死……
　　岳锋心里猛然一惊，半响说不出话来。

　　但是，岳锋的这番心思倒也没被肖林察觉。平日里校对书稿准备家教复习课程已经让他分身无术，况且北京那些景点岳锋也算是熟悉，没有多看的必要，几次出游计划商议之后并没得出个结果，只好依了岳锋的话，自己一门心思干自己的事，岳锋要么在旁边帮自己校对，要么拿着肖林那里的书一看就是半天。
　　这就是自己来之前梦想了许久的生活？岳锋有点疑惑了。肖林的事情他插不上手，更多的时间是自己一个人看着书打发时光，他曾经计划和肖林一起去颐和园看看冰冻着的石舫，也计划和肖林一起好好逛逛风入松买些自己喜爱的书籍，但看着肖林满脸的疲惫，所有这些话，岳锋都不可能说出口。
　　岳锋甚至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执着些，如果当时真是一意孤行不服从这个调剂而上了北京的专科，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自己也可以和肖林那些整日梦想出国，把美国某某大学的八卦说得跟自己家一样熟悉的同学打得火热，自己也可以评价中关村哪家机器卖得便宜哪家坑人，自己也可以清楚新东方教口语那个老师是哈佛学生回来赚外快……而不必像现在，只能在他们的谈话空隙默默的点着头，似笑非笑的附和。

　　快到春节了，肖林拉着岳锋去城里给老师送稿件。
　　第一次，岳锋跨进了这所被全国学生所向往着的大学。学校够大，够气派，到处都洋溢着节日的欢乐气氛。
　　交完稿件，肖林拉着岳锋去湖边看溜冰。
　　“明年等我们搬回本部了，我第一个就要学会溜冰，到时候你再来，我就可以教你！”大概是任务完成的缘故，今天的肖林显得少有的轻松。
　　“是么，”岳锋看着旁边的少年，坏心眼的一笑，“不如现在你就教我吧！”
　　说罢，肖林只觉得脖子里面一阵冰凉，岳锋把整整一个大雪球都塞进去了！
　　“嘿，找打呢——”肖林立刻抓起身边的雪团投入战斗！
　　雪地里一片喧闹，两个少年互掷雪球的游戏吸引了旁边滑冰的孩子们，几大几小一群人展开雪战，嘻嘻哈哈玩得不亦乐乎。尽管满身是雪，尽管雪水融化进了内衣里，岳锋和肖林却有说不出的愉快和兴奋，岳锋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拉着肖林的手躲避着别人抛来的雪球，肖林也可以抱着岳锋让那些孩子把雪塞进他的脖子……

　　“唉，老啦——”游戏结束了，岳锋躺在地方起不来。
　　“拉哥哥一把！”岳锋学会了这个北方才有的词语。
　　“切，这就是运动健将的水平么！”肖林打掉了伸过来的魔爪。
　　“拉我一把嘛……”
　　肖林简直是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赶紧起来吧，恶心透了！”
　　他伸手一拉，没想到岳锋一使劲，自己居然整个人直直的倒了下去——
　　暖暖的，不是雪地的冰冷，似乎还听见心跳的声音，那样的清晰，那样的有力。肖林不愿意睁开眼。
　　“知道么，肖林，这次来北京，我真的很高兴，真的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