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黎言

13、13 南北飞鸿

　　13

　　虽说方亦可同学心里的那点爱慕如同四月里抽浆的麦穗那样疯长，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效法那些追星歌迷直接扑到岳锋怀里大叫一声王子我爱你，异性恋情和同性恋情之间的差异又一次显现出来——与男女，那是风流韵事，与男男——郝董被大叔狼吻的事情，至今仍有隐约的耳语流传在坊间八卦……
　　当然最让方亦可不敢多想的原因，是大家都清楚，岳锋早就心有所爱了。B大那个“女同学”的故事，在宿舍里全然是个旧闻，岳锋每次乐呵呵的收信，看完信之后比吃了□□还痛快的表情，无一不说明方亦可的爱情走入了死路一条。
　　然而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的小方同学毕竟有点男儿志气，当初进校第一天就发誓要考上复旦的研究生，一雪大学落榜之耻，几番思量之下终于狂挥慧剑，从此教室自习室宿舍三点成一线，两耳不闻窗外事，倒没有受情场失意的太多苦楚，只是偶尔午夜梦回的时候，会有那么几声的长吁短叹。

　　时间就在方亦可认真苦读，岳锋等人认真打牌中慢慢流逝了。岳锋很快适应了这种无所事事的大学生活，心情好便去教室点个卯，心情不好约上几个伙计学校外面小饭馆小酢几杯，至少现在的岳锋还算是个胸无大志的愣头青年，看书，打球，思念肖林，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至于其它，他从来不去多想，车到山前必有路，岳锋很迷信老庄的无为之道。

　　十月末的一个下午，岳锋等人抹着嘴刚从食堂回到宿舍。
　　电话铃响了。
　　方亦可拿起了电话。
　　一个很年轻的男孩声音，带着这个年纪男生常有的沙哑，他找岳锋。

　　很长一段时间内，方亦可都忘记不了岳锋当时的那番表情。从最初接过电话的漫不经心，到皱起眉头，到裂开嘴大笑，到飞快的把电话移到阳台上，方亦可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个从未认识的岳锋，没有平常一贯的懒散，是那么的鲜活，眉宇之间藏不住沸腾着的快意，整个人洋溢着无比的……幸福，对，是幸福。

　　电话是肖林打来的，他们寝室的电话已经可以使用了。靠着阳台，岳锋止不住的开心，两个月没听见肖林的声音了，现在隔着千山万水，耳边的声音却还是依旧的熟悉，稍微有点低沉，带着点沙哑，那不就是肖林么！尽管隔着电话，感觉上却是无比的亲密，甚至，甚至能清楚的听到对方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的呼吸声。
　　岳锋很久没有这样的兴奋了，就像当初跑完比赛冲过终点的一刹那，就像自己站在无人的高原享受着最纯净的空气，岳锋发现自己握着电话的手在出汗。
　　肖林在电话里只是说了一些琐事，大致不过是学校课程如何，老师如何，寝室条件怎么样之类，可岳锋却听得很入迷，他使劲的在头脑中想象着肖林的校园，肖林的课堂，肖林的宿舍，直到最后他才猛然惊醒——这可是肖林在给他挂电话，这可是长途！
　　“肖林，你等我一下好么，我一会儿给你打过去。”
　　岳锋挂上电话出了寝室。

　　当时的宋晓辉正在楼下小卖部买茶叶蛋，只见一个人影旋风般的冲下楼来，买了电话卡之后又旋风般的离去，速度之快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电影里的忍者。
　　“靠，平时让老大跑一次给我们看看他还七推八推，怎么如今买张电话卡搞得这么大的动静？”宋晓辉回到宿舍还不得要领。
　　“嘿，小三这你就不懂啦——”赵浩从上铺探出头来，努努嘴指了指阳台上抱着电话眉飞色舞的人影，“爱情的力量啊，明白了么？”
　　“哦，明白的干活！”一干人等心照不宣的鬼笑起来。然而谁也不曾发现，那躺在床上的方亦可，整个一张青瓷俊脸，竟然是死灰般的惨白。

　　就这样，岳锋和肖林的联系变得更加频繁起来，每周一封的来信是少不了的，每天电话里的晨昏定省，岳锋也坚持得让兄弟们直呼“妻奴”。
　　岳锋不让肖林往自己寝室打电话，肖林自己在学校是吃补助的，虽说有两份家教可以增加点生活费，但岳锋也舍不得肖林把钱用来支援国家电信工程。他知道这钱来得不容易，每个周五肖林坐校车回到市区，然后在他表哥帮厨的饭馆打杂，周末白天做家教，晚上继续在饭馆里干活，肖林自己是绝对不会说辛苦不辛苦，但是每次电话里那种疲惫的声音，多少也泄露出了肖林的劳累。
　　岳锋很心疼。但他知道肖林的自尊好强已经接近到了固执的地步，除了关心和心疼，他所能做到的只有支持，另外便是买上一些两人都喜欢的书给肖林寄去，好在肖林对这些书倒是赞不绝口，给了岳锋些许的释怀。

　　时间一长，二人之间仿佛也形成了一种默契，只在电话里聊些家长里短，关乎感情的话题都被各自避开不提，但是每每的书信往来多少也给了彼此抒发的机会，加上两个都是文字高手，虽说不是字字珠玉，但读起来却自有其间的滋味。
　　“我不想听潭拓的禅悟，也不留恋卢沟的冷月，香山的红叶在我眼中只能做罢，那耸立不知多少年的博塔，也不值我回味。
　　我只想寻一处江水，逆流而上。
　　无须喧哗，只有桂香萦绕；无须奢侈，一壶云雾足够。
　　我只想寻一处好地，青山绿水。
　　我只想寻一处好地，山水之间有人。”
　　随信寄来的是一枚被装裱好了的红叶，是肖林从香山买回的。
　　岳锋轻轻的闻着红叶，似乎其中还遗留着肖林的气味。
　　“昨天，我又读了沈从文——《云南看云》。‘我喝过许多的酒，行过许多的路，却只爱着一个正当最好年华的人’。
　　读书的时候是在操场边的草坪上，洪城的上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只有蔚蓝的天际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太阳照在我的身上，浑身充满着温暖的味道，我枕着书，却无心睡眠，我看着水边的芦苇，心却想着千里之外的那个城，那个城有红墙金瓦，那个城有我所思念的人。
　　我已经等不及北上的列车，哪怕便是风，也不若我一般飞驰的速度，我已经厌倦了南国的碧水温柔，只有北方的凛冽，才能教我的热血沸腾，肖林，让我们做个北国冰雪之约吧。”

　　又过了几年，岳锋去了英国。
　　曼切斯特大学图书馆旁边有一片很漂亮的草地，天气好的时候，岳锋喜欢拎着书本在那里晒太阳，或者写信。
　　“这里有最好的草地，温软而且湿润；这里有最好的天空，蔚蓝而且深邃，这里没有‘禁止入内’的告示折杀风景，这里也没有食堂师傅们晾晒的大白围裙，然而为何我却一再的思念着学校五教前边的那块秃头草地，做梦也会梦见回到那里呢？”
　　收信的人是方亦可。
　　“很简单，”方亦可对着电脑思考了很长的时间，终于按下了回复，“因为那时侯你的心里充满了思念，而如今，你的思念报应给了我，自己却再也无法体会，所以只剩下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