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末路 一时间朝阳 ...
-
我抱着宏儿坐了一天一夜,所有人都告诉我他死了,他们想将他安葬。
其实我知道。手里小人儿的身子一点一点的冷下去,呼吸也从微弱渐渐到消失。只是我不敢太清醒。清醒后又该做什么,我不知道。我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坚持,都没有了存在的理由。也许一开始,我就不该逃。我想念我的家人,想念临安的桂花。
“我要回去。”
赵岩他们显然被我突然开口吓了一跳。随后醒过神来,问道“公主要回何处?”
我说“我要带宏儿回临安,见父皇母后。”
他们惊吓更甚,赵岩跪下道“公主不可。如今外面兵荒马乱,楚军正往此处赶来,公主此时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而且,先皇他们…”
我抱着宏儿,看着赵岩,面色沉静。
“我并不怕死,堂堂大燕皇嗣,岂可流落在外。多谢各位多日来的照顾,懿和去意已决,休要再劝。”
赵岩仍是跪着,想了一会,道“公主执意要去,臣等自不敢拦。只请公主记得臣主子以及丞相太傅,三家七百条人命,万事珍重。”
我站着的身子忍不住摇晃了一下。赵岩此话犹如一箭穿心,虽不以言辞强留我,却是看穿我心意,字字如刀,割在我心里最脆弱的地方。但是此刻,谁也不能阻挡我归去的心。
当晚戌时,我就带着宏儿启程赶往临河。我一心只想带宏儿回到临安,同父皇母后一起。也深知此行凶险,我不怕死,却不想再拖累旁人。
一连走了几天,终于到了离临河最近的小镇。之前在马车里,对外面的情况了解得不多,此番徒步前行,所到之处,大街小巷皆是难民。老人小孩,衣衫褴褛,以地为席,以树根草皮为食,个个都狼狈不堪。
每过一处,我心中对战祸的恨意就更深一分。
这日我在驿馆用过晚饭,准备前往临河河畔渡河。结账时,掌柜问道“姑娘是要往何处去?”
我道“想去临安寻访亲人。”
“临安啊,姑娘难道不知那里如今被楚军占领,且楚国太子和韫王正渡河过来。”
我想了一会,道“掌柜可知楚军何时渡的河?”
掌柜摸了摸胡子,道“大约是两天前,韫王先行,估计快到了。”
我道了声多谢,也不再管掌柜的挽留,转身离去了。此时已近黄昏,我一路快行,想在天亮之前赶往临河。
破晓时分,河边正是大雾弥漫。我连日赶路,衣衫早已布满污垢,脸上也有些污渍,又逢大雨,好不狼狈。与一群逃难的人混在一起,倒也不显得突兀。
我在临河边等着船只,等了半个时辰,才见有船行来。一时间兴奋,正欲挥手招揽,却见那船上插着一面楚字大旗。心下知道不妙,急忙向来路返回,这时才发觉,今日竟无一只船只往来。
慌张逃跑间不知与谁相撞,将宏儿撞落,我弯腰去拾,又被人撞了一下,脚踝不小心扭伤。逃跑的难民大多被楚军吓破了胆,此时奔跑毫无理智,彼此相撞推挤,不少人摔倒后被后面的人踩踏。我好不容易抱住宏儿,眼见后面的人又冲过来,来不及躲闪,只得闭上眼,全做认命。
忽然感觉有人用力将我拉开,睁开眼时却见到赵岩。
我诧异道“你怎会来?他们也来了?”
赵岩道“公主那日说要回临安,属下心中不安,就暗中观察公主的行动,那天晚上见公主不告而别,就跟了出来。其他人,臣已经让他们散去了。”
我心中感激,但此时危急,只道“方才在河边,我看见楚军的战船靠近,想来就要上岸了。”
赵岩将我扶起,道“公主还是先回镇里,待楚军离去,再行渡河。”
我点头应了。只是腿脚不便,且人潮汹涌,回头望了一眼,楚军的船已经靠岸了。
赵岩扶着我往前走,速度慢了很多。还没走多久,就见一队楚兵沿路跑来,驱散路上的人群。我们也被挤到道路左侧,士兵蛮横,一路推挤,许多人都站不稳,互相挤压。隐隐可见有一个穿着银白铠甲的男子骑在一匹汗血宝马上,缓缓行来。
我将头低下,尽量不引起旁人的注意。眼见那人就要行到跟前,旁边的老人却突然站立不稳向前倾倒。下意识的伸手去扶,然而老人跌倒的突然,前面士兵措手不及,一时间向后倒去,惊了那宝马。骑马的人连退几步,才稳住受惊的马。士兵早已骇的浑身发抖,只跪着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那人朝我们这处看了一眼,我亦在抬头看他,那男子虽坐在马上,但也可看出身形高大,用紫玉冠束了发,面容干净俊朗,轮廓鲜明。大约是久经沙场的缘故,面相看着儒雅,周身却有一股肃杀之气。
“怎么回事?”他开口问道,声音倒是沉稳。
士兵瑟缩道“这个老头突然倒下,小的,小的一时慌乱,向后倒去,不想惊了王爷的马…”
王爷,想来那人该是楚国韫王,楚祈。
楚祈看了看地上的老人,忽然下马,走到老人面前。就在大家猜疑他要怎么处置老人的时候,他却出人意料的扶起老人。随后温和道:“老人家,路上人多,小心些。”老人十分惶恐,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楚祈又对旁边那个士兵道“送老人家回家吧。”
随即转身准备上马。谁料那老人突然哭道“我哪还有家,我的儿子,都死光了,国都没了,哪还有家…”
周围的人似被触动了心事,也都嘤嘤哭泣起来。
我看着周遭百姓,心痛难当,但是我不能哭,我没资格哭。是我燕家欠他们的,欠他们一个太平天下,一个安稳之家。
楚祈坐于马上,看着满街泣涕的百姓,沉默片刻,高声道“战祸一起,到处生灵涂炭。我知道,你们心中定有怨恨难解。但是你们必须明白,如今大燕不复存在,你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楚国子民。这国,仍旧是你们的,家,也依旧是你们的。你们还是可以像从前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繁衍。我楚祈在此立誓,十年之内,定还一个更好的国与家给你们。”
这番话很好的震住了在场的百姓,所有人都看着马上的人,一时间朝阳初升,晨光洒满大地,那人坐于马上,银甲熠熠生辉,宛若神祗。
我一直盯着他,目光凝滞。我想我终于明白,为何燕国会惨败如斯。不过一个王,气势已是如此威慑人心。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转头看向我,我慌忙低头,错开视线。
又过了一会,他才驾马前行。我暗自舒了口气,想等楚军全部离开,再同赵岩乘船北上。
楚军渐渐前行,四周的老百姓也渐渐散去,我和赵岩正准备去河边找船家,却突然看到十来个楚兵向我们跑来。赵岩立刻拉着我就跑,无奈我腿脚不利,又要抱着宏儿,眼看就要被追到。突然一只利箭飞来,赵岩几乎本能的挡在了我身前。
他就这样颓然倒下,血渗透了他的外衣,一直流淌到我的脚边。我抱着宏儿,跌坐在他身旁,他伸出手,像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抓住。只是吃力的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公主,万勿…有…轻生的…念头,万事…珍重。”
我仿佛听到心中的那根弦,绷断了。眼泪终是零落,最后只剩一声凄厉的叫声。
大燕最后一个肯用命护我周全的人,也去了。此行,竟是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