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折翼》夜半央

3、第 3 章

　　除了钟小勇，其他新来的太监这会儿才明白所说的小主子竟然是这个少年，不知这少年什么身份，连福祥公公都小心的侍候。福祥公公是侍候圣上的总管太监，就连后宫的各级妃嫔都得争相讨好，话说还是奴才，可谁真的敢当他是奴才看待？
　　孙常平忽然想起孙田曾给他讲过的一件事，去年送兰昭容来的时候，夏郡王的长子也一同过来送亲。据说夏郡王长子是庶子，他母亲连妃嫔都算不上，不过是个妓女生下的孩子。夏郡王嫡子被封为小世子，世袭爵位，长公子没地位，被天朝人称为夏郡公子。
　　夏郡公子体弱多病，一到中都就卧病不起，夏宁妃禀明圣上后把他从驿馆接进宫中疗养，连送亲的队伍回夏昭郡他也不能跟着回去。刻薄点的人甚至说，此子留在这里纯属浪费天朝的粮食，连质子的作用都起不了。
　　孙常平惊疑不定的暗中观察着少年，少年只得十五六岁的年龄，眉目间果然有些像夏宁妃的温婉，不过比夏宁妃好看很多，估摸着应该就是夏郡公子了。
　　少年就算刚洗过热水，仍然面白气虚，没有一点血色，就连嘴唇都是淡色的，就算是这样，少年的却依旧眉目秾艳，尤其是他病弱瘦削的身体和温婉的气质，跟他如此浓丽的颜色对比，反差太大了，反而更是让人觉得美得惊心动魄，就如满园枯藤老树上盛开的一朵艳色的鲜花或者悬崖绝壁上迎风而立，瑟瑟发抖的艳色花朵，或许在这世上不是最美的，可是看到的时候，你会觉得那就是最美的。

　　想着这些的时候，福祥已经给少年介绍了各个新来的太监的姓名和情况，当介绍到孙常平的时候，福祥特地介绍了他来自岷溪。少年眼睛果然一亮，用标准的岷溪话问了一句：“你还记得家乡话吗？”岷溪话和夏昭话不同，跟中都的天朝官话发音也有很大区别，岷溪话发音独特，只有附近的几个乡镇的说话发音一样，甚至跟离得最近的县城发音都不尽相同。
　　孙常平惊喜地用家乡话答道：“回小主子，奴婢当然记得家乡话，请问小主子怎么会说岷溪话？难道小主子是岷溪人？”这样的话，那自己刚才的猜测就错了。
　　少年眯了眯眼，带着怀念的语气继续用岷溪话说：“我母亲是岷溪人，也算半个岷溪人吧。你离家多久了？还记得家乡的事物吗？”
　　孙常平说：“回小主子，奴婢离家的时候都十一岁了，家乡的一切都记得很清楚呢。”
　　少年终于露出了一个笑脸说：“镇头小河上的石磨磨坊还在吗？岷溪叫做碾子对吧？”
　　孙常平说：“一直还在的，前年春闱的时候，还有我们岷溪的举人老爷来京赶考，我和孙田还跟苏大人聚了几次，说起来，老家基本没有太大的变化，就是大家的日子比过去都好多了，哦，孙田也是宫里当差的太监，现在在许贵妃处当差。”
　　少年轻笑着问：“苏大人中了吗？现在在哪里呢？”
　　孙常平笑答：“中了，现在在翰林院，任典簿老爷呢。敢问小主子母亲是哪家的？”
　　少年低着头沉吟了一会儿，方苦笑着说：“下街黄家的幺小姐。”
　　孙常平惊道：“莫不是知府大人家？”
　　少年点点头，垂下眼睑不再说话。
　　孙常平刚刚冲口而出立刻就知道自己唐突了。岷溪上街的苏家、宋家和下街的黄家都是大家族，尤其是黄家，当年可说是荣极一时。黄家各支有多少幺小姐，他一下猜到知府大人家是因为听说过少年母亲是妓的事。
　　黄永裕不仅是他们镇上知名，就是在整个县城都是响当当的存在，只不过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黄知府家是当地有名的乡绅，从小聪颖好学，只十八岁就中了探花，后来更做到了易州知府，可惜的是，当年因为贪墨案，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黄永裕做官以后的一二十年里，为县上和镇上铺桥搭路，做了不少好事，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他出事的消息传回乡里，震惊惋惜以后，整个黄氏氏族都吓坏了，好在事情最终没有牵连老家。后来黄知府阖家不知所终，黄氏氏族在岷溪镇乃至县里大不如前，渐渐没落了。
　　孙常平还依稀记得，小时候自己曾得见这位幺小姐一面，那时黄知府独自在外为官多年，终于把家乡这一支阖家迁往易州，他们这些小门小户的都围着看无数的骡马驮着成车成车的物品缓缓的离开。
　　黄知府的幺小姐跟他们这些小镇上的四处疯跑的野丫头不同，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阁，也是远近闻名的美女。那天走的时候，他终于从人逢里看到了黄小姐一面，那时太小，时日已久他已经记不清黄小姐长得什么样子了，只记得是一个仙女一般的姐姐，惊鸿一瞥之后，就上了马车，帘子很快掀了下来，没想到，后来竟然流落夏昭为妓。
　　据说当年的贪墨案还是圣上登基前亲自办的，这件贪墨案由易州知府开始，牵扯出大批的人物，后来越演越烈，竟演变成了惊天的“瑞王谋逆案”，当时的太子李啸被瑞王李溢诛杀，冲入皇宫逼宫，被圣上带兵镇压。此案前后历时两年有余，涉案官员多达上百人，菜市口的鲜血染红了一层有一层，直到两年多后先皇驾崩，圣上登基……
　　孙常平这样想着，一时不敢再出声，垂首站立在旁。
　　适才两人用的岷溪话交谈，其他人都听不懂，这会儿见两人都不再说话，福祥上前说：“小主子，人都见过了，就让他们先下去了，奴婢也好回去给圣上复命。”
　　少年抬眼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说：“怎么这次进来的都是太监啊？”
　　福祥低声的说：“回小主子的话，圣上的意思是小主子年岁也越来越大了，还是太监侍候起来方便。小主子请放心，这些侍奴都是好好挑选出来的，手脚都轻省的很，小主子不会感到不方便的。”
　　少年说：“他又发什么疯，整天都在想什么呀，以为谁都跟他一样？哼，就算是想，也没人敢呀。”
　　福祥不敢答话，站在一旁陪笑，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位敢这么说圣上。
　　少年不耐的挥挥手，一群人都下去了，只留下钟小勇在内室侍候。

　　这少年正是留在宫里养病的夏昭公子夏韫汀，投拜的官文上记载叫夏招弟。
　　钟小勇见人都出去了，轻声询问：“小主子，你现在是要睡一会儿吗？我帮你把枕头放下来，躺下去舒服一点。”
　　“不用，我靠着看会儿书，你帮我把书案上的那本《尘世杂录》拿过来。”
　　钟小勇依言走到窗边的书案上，韫汀说的《尘世杂录》正翻开了倒扣在书案上。小勇把书拿起来，顺手把书桌上放着的一页檀香木做的书签夹在翻开的这页，这才把书拿过去。
　　韫汀翻开书页，这是本市井小说集，他看的这一篇叫做《明珠传》，讲的是村里一个少年失怙的农夫，家里有父母留下的两亩薄田和一个水塘，过的还算凑合，只是年过弱冠还没有媳妇。
　　一天这农夫到城里去卖鱼，晚上回来的时候，背回来一个女子，这个女子就是明珠。原来明珠是罪臣之女，被恶人差点卖到妓馆，明珠抵死不从，逃跑的过程中，眼见被恶人围着，逃不出去了，一头撞在墙上，当场头破血流，晕死过去。这一切被路过的农夫看见了，喜欢上了美丽刚烈的女子，表示愿意出钱赎这个女子。
　　农夫就算掏出所有的钱财也没有多少，不过这些恶人看到明珠就快死了，也就答应了。明珠虽然重伤，却在农夫精心的照料下慢慢的好了起来，最后嫁给了农夫。后来女子的父亲被翻了案，找到了明珠，农夫才知道明珠原来贵为郡主。
　　最后的结果是明珠不愿意跟随父亲而去，而是留在了村里，跟农夫过着平和安宁也幸福的日子。
　　这个故事很烂熟，并且也有不少不合理之处，然而韫汀却看得很得趣。不说故事情节如何，笔者在书中大量的描写了明珠在农村生活的方方面面。
　　明珠眼中的农村生活跟他母亲描述的岷溪生活有许多的重叠之处，岷溪镇小，周围都是农田，镇上的居民也都是农民，不过是更大一点的村庄而已，有人干脆直接成为岷溪村。
　　幼年的韫汀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母亲坐在灯下，一边刺绣一边跟他讲岷溪，油灯豆大的光亮照亮了小小的一方，“哔卟”一声，灯花炸裂，屋内瞬间亮了又暗了下来，韫汀抢着去拿母亲的小剪刀，伸到油灯处去剪灯蕊。
　　可惜到了最后两年，母亲的眼睛也坏了，身体也不好了，没法在晕暗的油灯下再继续做针线活了。
　　为了省钱，他们连油灯都不点，母亲就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的讲岷溪，讲她的童年，讲她的兄弟姐妹，讲他的母亲和父亲。
　　在黑暗中，韫汀总是看到阳光明媚的秋日，院子里的白海棠花开了，一个穿着水绿色裙衫的女子坐在海棠花树下的手捧书卷，轻轻的念：“偷来梨蕊三分白，借的梅花一缕魂。”
　　韫汀走近，女子抬起头来，海棠花瓣随风飘落，有两三瓣掉在了书卷上，染上了书香。
　　韫汀请问：“明珠？”
　　女子笑而不答。
　　韫汀仔细看了看女子容颜，大吃一惊，眉眼脸形，竟跟自己的一模一样。
　　韫汀再问：“母亲？”
　　女子仍然笑着不答，反而站起身来往内院走去，韫汀想跟着走，却发现脚步迈不开，不由急着大喊：“别走！别走！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