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折翼》夜半央

2、第 2 章 孙常平这才

　　孙常平这才知道，原来他们这一众人都是服侍住在后殿缀锦轩的小主子，孙常平平日里的差事就是外出时跟着小主子。孙常平想到小公主今年年方六岁，这倒是个清闲的差事。
　　赵公公对着众人又是一番训话，无甚新意，主要强调了对于本宫中的任何事情，大家不得在外面泄露半点，如有发现，一律杖毙——这话说的严重，其实宫都有这样的不成文的规矩，嘴巴紧的方能活的长久，当然也不排除有人卖主求荣，捡高枝的攀去——但像这样明目张胆的警告出来的，还是头一遭听说。
　　这批太监虽然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但时间太紧急了点，还需细细考察，再三斟酌，不得不先预防，过些日子瞅着不合适的，立刻就得打发出去。
　　眼见着时辰差不多了，赵公公又领着一众人去拜见宁妃娘娘。从厢房两侧的垂花耳门里穿过去，沿着长长的游廊往前去，听得前方游廊处阳光照着的地方，挂着的各色鹦鹉画眉等雀鸟唧唧喳喳热闹的叫声，一静一闹，将这前殿和后殿截然分开。

　　前殿处的院子比后殿大了一倍，跟丽妃处的院子很像，中间正房大院，两侧厢房，雕梁画栋，楼观飞经，好一处轩昂壮丽的地方，抬头挂着个赤金九龙暗蓝底洒金的匾额，上书“景仁宫”三个大字。孙常平只粗浅的认识几个字，更不识帝王的墨宝，要是他知这前后殿的匾额皆是当朝懿轩帝半年前亲笔书写，新挂上去的话，就知道这份荣宠有多深。
　　赵公公领着众人站在台阶下等着通传，天气凉了，门上挂着簇新的团花红缎棉帘，不一会儿，一个上身穿着桃红绫袄，下面松绿绉丝裙的高挑的大宫女掀帘走了出来，让众人进去。
　　因着寒冷，里面已经烧着地龙，室内比外面暖和，烧的不算太热，仍需着薄棉服，几个宫女太监在室内服侍。
　　靠着窗户的炕上铺着猩红的毯子，炕上设了炕桌，夏宁妃靠着青锻软垫，脚下蹬着脚蹬正在喝茶，有个宫女正跪在边上轻轻帮她捶着腿。
　　孙常平偷眼打量了一下夏宁妃，夏宁妃珠环翠绕，大红的齐膝锦缎窄袄，外罩着白狐皮坎肩，月白色的撒花洋绉裙，面容却只能当得起端庄二字。
　　孙常平不由的心里暗暗失望，这夏宁妃长得只能算是上中等略微偏上，年龄又偏大了，二十八九的年龄，虽然保养得当，在这满园春色的后宫三千佳丽中实在算不得出挑，甚至比不过好多有姿色的宫女，别说跟殁了的艳压群芳的丽妃没法相比，就算是刚刚出来的大宫女，也比她更出彩。
　　孙常平曾经远远看到过兰昭容，那真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夏宁妃就算再年轻几岁也根本没法比。要说真有什么，就是夏宁妃看上去很温婉，可是从来没听说过当今圣上喜欢温柔的女子，况且这宫中美丽又温柔的女子还少么？真是想不出荣宠如斯的原因为何。

　　赵公公带着众人跪在地上，夏宁妃摆摆手让赵公公起来回话，一一介绍了几个人，夏宁妃一直喝着茶没有说话，说到孙常平的时候，夏宁妃方道：“今后你跟在汀儿身边，汀儿年轻不懂事，你年龄比他大上许多，你要时时刻刻看紧他，不能事事都依着他胡闹，要时时提点着他。”
　　孙常平想着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淘气是肯定的，忙磕头答应了。
　　夏宁妃又问：“今后是谁贴身伺候汀儿呢？”
　　钟小勇越众而出，跪下道：“回娘娘，是奴婢钟小勇。”
　　夏宁妃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钟小勇问：“今年多大了？”
　　钟小勇说：“回娘娘，翻过年就满十五了。”
　　夏宁妃不满的说：“怎么安排个这么小的来贴身侍候，能侍候的好么？谁安排你来的？”
　　钟小勇忙磕头答道：“回娘娘话，奴婢本来是在圣上身边侍候来着，圣上见奴婢手脚还算麻利，指派奴婢来侍候小主子。”
　　赵公公已经在一旁说话了：“娘娘，钟小勇虽然年纪小，这几年一直是福祥公公在调教，最是妥贴，过去也时常会侍候小主子，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夏宁妃踯躅了片刻，终是挥挥手说：“既然圣上安排的，那就这么着吧，赵公公带下去，先去见见汀儿，都安排好了。”

　　一行人复又回到缀锦轩外面，后殿依然安静，两个太监还守在檐下，赵公公压低了声音问：“怎么，小主子还没起来？”
　　一个小太监也悄声说：“里面还没听见响动呢。”
　　赵公公张望了一眼说：“怎么大门还给关起来了？都过了未时了，也该起来了吧。”
　　小太监说：“小主子哄着公主一起睡呢，许是闹腾地久了，睡得晚了，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赵公公没在小主子跟前侍候过，只得跟着屏声静气地等着。
　　又等了两刻钟仍然没有动静，赵公公渐渐焦急起来，这时候福祥公公后殿角门匆匆进来，见到一行人等在外面，问道：“怎么都在外面等着呢？圣上让咱家来看看这边安排的怎么样了？”
　　赵公公说：“其他都安排好了，就是小主子还没起来，都等着见一下小主子就行了。”
　　福祥瞠目道：“小主子还没起来？谁在里面侍候呢？”
　　小太监回话说：“禀公公，小主子不让人在里面侍候，把我们都赶了出来，到现在还没动静呢。”
　　福祥皱眉低骂：“蠢材，小主子人不舒服，怎么能让他独自一人在里面，就算他不愿人在里面，你们也应该在外间侍候着呀。”
　　小太监委屈的想，小主子赶他们出来，他们哪里敢不听，再说他们也想在外间侍候呀，这外面站着冷飕飕的，比屋内受罪多了，可这话如何敢说，期期艾艾的说：“小主子不是一个人，公主也在里面呢。”
　　福祥无奈的道：“加个公主，就更能淘气了，哎，等咱家先进去悄悄瞧一眼再说吧。”

　　小太监掀起松绿色的软缎面帘，福祥推开门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不一会儿，就听到福祥惊慌的声音响起：“小主子呢？小主子不见了？快来人呀，小主子和公主都不见了！”
　　众人推门而入，里面温暖如春，竟比夏宁妃那边还暖和很多，除了地龙，还放着两个三角铜鼎的火盆，一阵温暖的木樨香扑面而来，外间厅房空无一人，内厅外厅之间隔着楠木镂空雕花的圆形拱门，漆成墨色，一层层的藤蔓花叶，大朵的重瓣富贵花开，花团锦簇，富丽峻秀。
　　一层珠帘和层层纱帘隔开了两厅，此时帘子已经掀开，从外厅可以看到福祥正撅着一个屁股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呢，只听到一个少年清朗的声音响起：“福祥，你怎么来了？”
　　福祥慌张的说：“哎呀，小祖宗，怎么就跑到外面去了？”
　　随着福祥的话音，一个少年从窗户下直起身子，怀里还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手里拎着着一个小巧的鸟笼子，听得一阵“唧唧咋咋”的鸟叫声。
　　少年把女孩往福祥手里一送说：“先把琪儿抱进去，提着笼子，真是冻死我了。”
　　福祥手忙脚乱的接过公主和鸟笼子，少年已经两手按着窗台，从外面纵身一跃，跳了进来。少年反手关上窗户，嘴里嘟囔着：“好冷啊，今天怎么这么冷，屋里看着艳阳高照的，比昨儿可冷多了。”

　　少年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秋香色的薄棉袄，半旧的墨蓝色夹棉撒花绫裤，一双青缎厚底小朝靴，前几天这身穿着还勉强凑合能过，今天这身穿着就太冷了，少年嘴唇都冻乌了。
　　福祥慌忙吩咐说：“还不赶紧端热水来。”又转过脸来对着少年说：“哎呦喂，我的小祖宗，前儿刚吐了血，你就穿这么点偷跑出去，圣上要知道了，这不是要人的命吗？”一边说着，一边把公主放下，鸟笼子递给赶过来的小太监，拿过椅子上搭着的银灰色貂皮大氅披在少年肩上，扶着少年坐到热炕上，另有灵活的太监抱来锦被盖在少年的腿上。
　　少年脸色一变说：“福祥，你不要告诉圣上去，太医都说了，我没什么事。哎呀，都是你来的不是时候，你要是晚来那么一小会儿，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福祥一边忙着一边絮叨：“我说小祖宗，奴婢有几个脑袋敢不禀报圣上啊，你但凡能多爱惜一下自己，才是真正的皆大欢喜呢。”
　　小公主李琪在一边奶声奶气的说：“谁叫哥哥刚才真睡着了，让我叫了半天才起，要不我们早就回来了。”
　　小公主穿的厚实，脸上红扑扑的，看不出一点冷的样子，外面等着小主子起床洗漱的用具和热水早就准备着，说话间几个太监端着东西并着服侍小公主的嬷嬷和大宫女重香一起进来了。室内温暖，宫女帮着她脱去外面的大红猩猩毡斗篷。
　　少年低下头去，嘀咕着说：“爱不爱惜的，还不是都一样，哎，至少不要告诉姑妈，免得她老是唠叨。”
　　小公主眼睛转了转，跑去拉着赵公公的手央求着说：“公公，公公，求求你了，你不要告诉母妃好不好？要不然又该罚我不准我到哥哥这里玩了，求求你了，公公，好不好？好不好嘛？”
　　赵公公被小公主缠的没法，这个小机灵鬼一下子就找准了人，说的可怜兮兮的，让人不答应都不行。
　　因着少年坐在榻上，端着热水盆子的太监跪在脚踏边上，高举着水盆，福祥亲自拿过巾帕，拧了帮着少年擦脸，又低声的建议：“小主子把手在热水里烫烫吧，这样暖和的快，再洗洗热水脚，很快能缓过来了。”
　　福祥帮着少年挽起袖子，少年把手伸进水盆里，早有另外的太监端来泡脚的热水，钟小勇蹲下身子帮少年脱去鞋袜，少年把双脚伸进热水里，方才缓过气的说：“总算暖过来了。”
　　福祥拿过干的毛巾，帮着少年抹干了手脚上的水，钟小勇拿过干净的袜子帮少年穿上，轻声的问：“小主子是起来坐着呢还是靠着呢？”
　　少年说：“我这会儿也累了，靠着吧。”钟小勇便没再帮着少年穿上室内的鞋子，帮他把腿放在炕上，扶着靠在西面壁上设的青锻软绵靠背上，又在他腰后垫上碧荷色的靠枕。
　　少年的头发只是自己粗略的用青色缎带绑着，这会儿松开了，钟小勇帮着解开缎带，少年把头发理顺了，让少年能靠的更舒服一些。
　　看到少年乏了，嬷嬷带着公主向少年告退，公主爬到炕上，抱着少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哥哥，我先去给母妃请安，等会儿再来看你，小鸟我先拿回去养了，免得再这边吵着你。”又转过头对着服侍她的人说：“待会儿你们小心点，别让母妃发现我们新抓的小鸟。”众人应了，重香抱起小公主，一个小太监提着鸟笼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