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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沙子 ...

  •   第一章
      几乎是巡回以来最辛苦的一场了。
      刚从主舞台被撤下的话筒架上挂着的毛巾,担在手上沉甸甸的。架身上漂亮的炭黑色外漆粘上了汗泥,几枚指纹清亮的印着。廖参斐抓起成了绺的刘海在头顶上拧着劲儿,把嘴里叼着的发卡又狠狠别了上去。她抹一把额头的汗,抻着眼皮从台侧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瘦小的身影好像站的比四小时前更直了。女人安可时候撤掉了话筒以外的所有东西,贴在脊背上的耳机线都被汗水泡的湿掉,自己在台侧守着,从dancer手里接过来时,边嫌弃的擦着,还听到她们在谈论她背上松弛的皮。
      “就像是只有嗓子怎么也不老的妖精。”

      那么这只老妖精也真是有体力。
      主舞台上应景的打下一束告别气氛的追光,女人在光柱里挪着,侧脸上贴着汗湿的短发,不悲不喜的客气,似乎是一点也不懂得煽情的煞尾。她用户外旅行那种泥巴色的短裤配了一件青白的短袖,踩着一双还算精致的编制凉拖,整个人单薄的只剩下声音还算结实。话筒被她用传统又矫情的方式捏着,思考最终曲时候还很装嫩的歪了下脑袋,最后顺着台下的意愿毫无疑问的选了那首当初的成名曲。
      演唱会都是这样,最终曲总是格外珍贵似的,被安可安可的喊出来,台上台下在散场的气氛里眩晕却满足,舒服的在熟烂的保留曲里掉上几滴泪。这时候的走音,忘词都是有情有义有情可原的。死忠的歌迷们哭哭笑笑的跟着唱,泪花里翻腾着各自不同的情绪。
      梁夏在传说里也同样是老了,她还在唱少女时候的“我只庆幸我还能,把双脚从高跟鞋里解脱”,可是短裤外的脚踝都不再紧绷和光洁了。她的故事把她的容貌定格在二十五岁的样子,熟悉故事的人都见不得她这样变了。
      她怎么可以又出现了?老成这样还出来干什么。没有新意的歌。现在看来奇怪的技巧风格。娱乐新闻里十几秒的冷嘲热讽和报刊上突出的大了几号的“复出”字样再附上两大张跨越三年的照片,只差在皱纹上扯线做注释---这个女人丢了混饭吃的青春了。
      看的人总是替当事人尴尬着,或者厌弃的一身鸡皮疙瘩。
      廖参斐看着台下抹着眼泪儿的歌迷们,无动于衷的呆滞着。她只是听过故事的人,却从未参与过。路人也许还会徒伤流景,她却是梗在那空白的三年里,被无法理解的烦闷折磨。

      廖参斐手里码着一根手指粗的音响线,往主舞台中间的升降台挪。手心的汗混上天光墟粗粝的海沙,被越码越粗的线捆硌着生疼。男生背对着一组整齐的摆着头的射灯走过来,拽开贴在脸上的黏糊糊的耳机,伸过了手。
      回个微笑都快没有力气了。摆脱了手里的重量,肩膀一松整个人都干脆撂在地上。炎炎站着的身影顿时高大起来,嵌在身后的白光里。
      “这样再来一场我就得死。”
      炎炎不出声的笑笑,眉眼里同样是掩不住的疲倦。廖参斐仔细看着他发白的眉角,惊诧地确定是汗凝出的盐。
      自己的要死的话,眼前的孩子不知道要复活了多少次了。廖参斐的眼睛被引到他胸前晃荡着的Genie工作证,棉线绳扯着卡片在年轻男孩的胸口转着圈,外区总监的字样在跳动的灯光下格外的显眼。

      soulreal巡回的后七场,一路沿着海岸线走走停停,加上仲夏海边的强光暴晒,原本斯斯文文细皮嫩肉的大男孩也磨出了一身粗野气。廖参斐想起工作室刚组队做巡回企划时候,新加入的自己把这个青年才俊的外区总监当成了工作室实习的新人,大方地接过了人家只是客气为之递来的咖啡连个谢谢都没说,总是免不了叹口气。
      炎炎小自己四岁。听舞团小孩说他是Genie总裁的外孙,十几岁就混在工作室,没人仔细指点就是什么都跟着凑热闹。赶上推新人甚至还跟企划,开会拽张椅子说不说得上话都坐那瞪着眼睛听。满十八了就参加内部考核,顺顺当当进Genie做正式,三年就爬到总监的位置。Genie成员一向是以选拔条件苛刻和管理方式变态而闻名,似乎在宣告自己靠老旧的家族试运营奇迹般的在娱乐业站稳了脚,就是因为这样的“与众不同”。站远一点看过去,Genie就像是业界的“煤老板”,“暴发户”,家族世袭制,排斥人才,一律大包干,毫无现代管理精神。实际上在这里,血脉虽然是裹紧权力核心的枝蔓,年轻的枝叶想要独树一帜,还是要有犀利的进取心和顽强生命力。家族荣光的压力下,展现能力和尽快努力做出成果成为证明自己的关键。可能只得从旁人认定的底层有血有泪的拼过来,才能表明你不是悬挂在树上无用的旁枝,不是身在其位却招来闲言的无能者。想要摆脱家族雨露均沾的负累,在太多人看来是无用的挣扎,是矫情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可Genie整个从上到下,却真的少有赋闲在职的唐家人。起码眼前的这位唐家外孙,和那位只有耳闻素未谋面的神秘三公子,都是实实在在的精英翘楚。

      廖参斐掐了下酸疼的脚脖子,抬头看升降台上亲自做着起落关节测试的炎炎,突然很想不如升降台出点不大不小的事故,那孩子骨个折破点皮流点血,是不是就会少一点被人指指点点。然后她猛劲甩了甩头。自己是太天真了。

      这次跟巡回的Genie的编外人员都是从行政部调派的,类似于让秀才突然参了军到前线当兵。廖参斐原来牟足了劲儿打算安稳的坐板凳搞文案的,被拉来当苦劳力暴晒几天以后什么梦想,企图心都没有了。而且这次调派更像是临时充军,只是抓了壮丁就上战场,什么心理安抚,优厚待遇都没有。
      真的,再来上几场,不用辞职当逃兵,人就先挺不住了。
      炎炎作为外区总监给出的解释是,Genie 工作室内部的选调是可以不受任何限制直接由老大---唐三公子负责的。唐允峰行事神秘果决,一向颇有大将之风,Genie工作室更是公司里最重要的创意核心。所以很少有人会对由虚转实,由下往上的调派不满。
      炎炎在解释后看到廖参斐仍旧的满脸疑虑,促狭的笑了笑。
      廖参斐看得懂,她笑说对自己的姿色实在没自信,所以反而更相信是自己有待开发的潜力,才会被如此垂青。

      因为不是随遇而安的性格,廖参斐更喜欢在完全掌控所处环境后,尽快有所行动,站稳脚跟往上爬。所以跟soulreal的巡回本身劳心劳力不是最辛苦,让她不安的是自己尴尬的编外身份。生死未卜她不怕,她只怕丢了掌控的时机。
      而现在,她只能等。

      天光墟的凌晨最静,是那种遭遇了喧嚣以后,疲惫却安详的静。海滩被潮汐抚摸着睡着,天边泛起的青白给稀落的人群笼起萧索的气氛。终场天光墟站两场都顺利结束,最后离开的几个Genie工作人员走在清冽的海风里,不约而同的停住,看向只剩骨架的荒凉舞台,接下来的行程,是稍作休息重整旗鼓投身下一场,还是放松身心去好好庆功,都要和这里告别了。

      廖参斐裹紧了衣服,在炎炎招呼下走向车内。虽然很想尽快找地方好好睡一觉,但是身边的看似完美无缺的孩子却也有两年也考不下来驾照的弱点。接下来直到他的工作完成,她得当他的司机。

      庆功还是在老地方,新城郊区的一家酒店。廖参斐看炎炎在副驾驶偏着脑袋睡过去,就伸手关了导航仪,她认得路,并且烦透了导航语音。然后她小心翼翼拧开了音响,十几棵行道树晃过眼前就调到了喜欢的专辑。
      炎炎在车停在新城中心广场附近时醒了一次,凌晨一点的钟声好像穿过一层浓雾才飘进耳朵里,软绵绵地砸着耳膜。驾驶座位空着,从摇紧的车窗里看得到廖参斐披着大衣在人行道旁的站台抽烟。她身形小小的,外套又是柔和的咖啡色,好像搅拌在浓咖啡一样的夜色里,很快就会融化模糊的方糖。
      炎炎松开抱紧的肩膀按亮手机,缓慢的眨了下眼睛,好半天才看清晃眼的荧光画面。时间是一点零二。抬头看“方糖”熄了烟开始往回走,就锁定未接号码拨了回去。
      “我在路上,有人送。”
      他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冲刚关好车门坐定的廖参斐笑笑。
      “绕后门去,这边有点乱。”对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炎炎坐直了身子,紧张的皱起眉头。本来打算到酒店接到人塞到宾馆自己就回公司睡,看来消停不了了。“尽量别带人。”
      炎炎仓促地抬眼看了廖参斐,沉默下,立即肯定的回答对方,带的不是外人不用担心。他的声音一直是那种年轻男孩子的语速稍快并且清亮的音色,此时却厚实沉稳地让人安心起来。
      廖参斐等炎炎挂掉电话叹完气,孩子气的抓乱了头发,才询问地看着他。
      “姐啊”,他拍拍脸颊,满脸疲倦却缓缓笑起来。“你说他们都不累的么……”

      从后视镜里,廖参斐看见炎炎的笑容在偏过头去以后,就重新蒙上一层凉凉的疲惫。音响里专辑末尾那首几年前红极一时的《sand》也结束了,CD空转的杂音清楚地摩擦着耳朵。导航屏幕上被炎炎指出来的路线仔细地盯上几秒就花掉,闭上眼睛太阳穴又突突地跳着疼。

      “你的脸被沙子埋住
      人们经过一万次却不知
      于是你的身体也被沙子埋住
      被一万次经过却不知的人们”

      引擎声很安静,静得路标和鲜艳的广告牌飞快闪过时候像是也掀起了风声。《sand》的歌词像一把沙子扬在廖参斐脑袋里。
      廖参斐深呼吸试图放松,这可能是今晚唯一能休息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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