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同—克拉特迷宫之恋》冬藏

10、TALK 10 米烟做了一

　　米烟做了一个很累的梦。
　　医生坐在冰冷冷的桌子后面，用机械口吻一张一合，棕色的桌上整齐摞着一叠一叠资料，A4纸张像雪片一般飞舞。
　　她独自在琴房，四周都是巨大镜子。她不知疲惫地谈着一只曲子，阴郁晦涩。
　　忽然夏天的光撕破岑寂，叶子被镀上一层淡白的金，压得低低的梧桐叶子仰头可以看见背面经脉，生命是不是就顺着经脉汩汩流淌，一直走到很久远的地方。
　　河底长着最柔最绿的草，她站在软绵绵的草丛里，头上戴着白色花编成的花冠，还没有长大，是一个美得不得了的姑娘，各色各样的鱼在柔软的云上漂游，她站在山谷与高岗，从天亮等到天黑。
　　有一个人从远远的地方走过来了。
　　戴着清晨的朝露和夜间的月光。
　　他的头发是最乌黑的檀木，他的眼睛是最明亮的星辰，他是黑夜的国王，他站在无边无际的荒原，像一只孤独的乌鸦。
　　可是，女孩歪着头。
　　她在想。
　　这个人是谁呢？
　　她一直等的那个人，明明是太阳才对。

　　米烟觉得自己像一只水母，浑身剧痛，柔软无力，在水中沉浮着飘荡，有嘈杂的声音像是坏掉的电波，撕拉着钻进她的耳里。
　　有那么一天，她就毫无预兆地醒了。
　　浸泡在水里，手脚都感觉不到，只有一个金发红眼的小孩子开心地咧着嘴，向她灿烂无比地笑起来。
　　他在说“你醒啦！”他的旁边还有另外一个黑发黑眸的男孩，也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只是他的目光显得十分呆滞，大而无神，米烟的嘴里咕噜咕噜冒出泡泡，她想莫非我变成了一条鱼吗？
　　这里再不是流星街了。
　　这里的天空蓝的仿佛车矢菊，黛青色的远山巍峨高耸，逶迤连绵，从山崖上望去，是一片片近绿远黛的森林，白色帐篷掩盖在树林之中，这群善良的民族隐居在树林之中，有一天一个调皮而活泼的少年听见远处古城崩塌的声音，在冬日下午因为好奇心的驱使，来到了阿兹克特的荒地，一团流动的、淡蓝色的海水，在坚冰之上闪闪发光，金色头发的孩子坚称他能在这团水中听到心跳的声音，然后他用双手捧起，小心翼翼带回了家。
　　在一个阴郁的春日下午，海水幻出了一个小小的，掌中少女。
　　少女是由淡蓝色的海水组成，小得如同一只海底的鱼，她总是坐在专门为她制成的蕾丝房子里，用忧郁的眼睛望着山谷之间逐渐隐去的日落。
　　“我听爷爷说，幻水兽的故乡是在遥远的大海。”
　　“大海是什么样子呢？”
　　“海上的落日，也很美吗？”
　　女孩歪着头，认真摇了摇。
　　这里的山谷是黄褐色，山谷那边白色下有片树林，褐色的叶子堵塞了小溪，鲜嫩的野草丛中还剩下最后一只蟋蟀，这里美得不似人间，可是这里的孩子却一直想要到外面的世界去，所以他总是疑惑，问着：“听说外面的人，都没有红色眼睛。”
　　女孩点点头。
　　“那你的故乡是在哪里呢？”
　　女孩的手指伸向落日。
　　“落日的尽头，是在哪里呢？”
　　他的每一个问题女孩都回答不出来。

　　我又不是十万个为什么。

　　女孩在心里默默的想。
　　“我叫酷拉皮拉，你叫什么？”
　　像太阳一般的小男孩，拥有无穷好奇心，金色的头发就仿佛无边无际的麦浪，温暖得让人感动。
　　女孩心想，就算我想告诉你，我也说不出话啊。
　　当米烟学会文字之后，她告诉了酷拉皮卡自己的名字。然后，在白色帐篷里，她用双手打开一个水面，像传说中神秘的巫师，她开始用文字来讲述故事，从人类在地底发现第一具骸骨，到弯曲的猿猴逐渐直起身子，在广袤无际的星级上分裂成数块的大陆，野心航海家发了了一块神奇大洲，后来他的船满载了珍奇异物穿过了集市和卖场，他用擅长吹嘘的嘴说出了传说中遍地是黄金的谎言，为那块土地成长的人们招来了灭族的灾难(酷拉皮卡听到这里流下了眼泪)，但是新世界已经在无数强盗、商人、贵族、乃至国王面前展开，直到一个能者第一个站在了高山之巅望见了世界之南的海水，至此，古老的羊皮纸上世界地图才开始统一。
　　她告诉男孩经历了几个世界的古国最终国破家亡的悲剧，也说了在世界之央日不落的传说，曾有一批人用刀和剑来写下不朽的荣光，也有人用血和泪来成全自已的道义，历史是最神秘的作坊，冥冥之中命运已经注定，风雨飘零之后也许是断壁颓垣，山河俱灭在繁华欣荣之前。
　　整整三个月，米烟给小小的酷拉皮卡讲了她所知道的所有故事。水面泛起的涟漪从未停止过。
　　酷拉皮卡眼睛里燃烧起了希翼和热血。
　　但他困惑的是，这个神奇的小小女孩总是忧郁的，忧郁地望着太阳消逝的方向。
　　帐篷外的人都说酷拉皮卡被米烟迷住了，因为这个孩子整天也不去做事，就天天守着帐篷里看着女孩幻出的水面。
　　“外面的世界就像你说的那样吗？”酷拉皮卡兴奋地问。
　　米烟左手划开水面，摇了摇头——不是的，我说的，都是我家乡的传说。
　　“那米烟你的家乡在哪里呢？”
　　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用手指在水面上写——已经消逝了，在历史上找不到，只是口耳相颂的故事罢了。
　　“真是美好的故事！”酷拉皮卡真诚地说。
　　“认识米烟真是太好了！”他握紧拳头，坚定地看着女孩“我一定要出去，走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要交很多很多的朋友，要治好朋友的眼睛和身体，米烟会跟我一起的吧！”
　　女孩小小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犹豫着说。
　　——这里很好。
　　“咦！”酷拉皮卡惊讶地睁大眼睛“你不想出去吗？”
　　女孩点点头。
　　“为什么！！”
　　——外面很危险。
　　“我会保护你的！”酷拉皮卡认真地说道。
　　女孩犹豫地抬起头，她的眼睛里胆怯而畏惧的看着眼前的男孩，一语不发。
　　“虽然米烟是太小了一点，那我们去问问爷爷能不能让米烟长大的办法吧！”酷拉皮卡说做就做，把米烟放到软布做成的篮子里，然后像风一样往老人的帐篷跑去。
　　酷拉皮卡的爷爷是一族的族长，一个满脸胡子非常慈祥的老人，一吐一吐的抽着烟，很是悠哉地听着男孩大呼小叫。
　　然后摸了摸下巴，一脸严肃的说“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手心里都是汗。
　　“我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只幻水兽长不大。”爷爷很严肃。
　　酷拉皮卡大受打击，大声怒吼“可是爷爷是村子里最博学的人了！”
　　老人家吞吞吐吐“搬家的时候，好多书都没来得及…”
　　“妈妈说爷爷什么都知道！”
　　“哎呀~”老人家不好意思的摸摸头“那是你妈妈小时候我用来骗你妈妈的啦~其实我就是在外面多背了几本百科全书罢了…”
　　酷拉皮拉喃喃地说“外面的世界…有很多书吗？”
　　“当然啦~外面的书可是永远也看不完的！”
　　“那我要去外面看一看！”
　　“…啊…？”
　　“没错，爷爷，我已经长大了，我决定要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可是，酷拉皮卡…你今年才9岁啊…”
　　男孩脸上有恼羞成怒的晕红“9岁也已经长大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才说“这件事等你以后再谈吧，你还太小了。”
　　“爷爷！”
　　“好了，你先出去吧！我可是有很多事情要干的。”
　　金色头发的男孩怒气冲冲地冲出了帐篷，鼓着脸颊不理外面关心着他的大人们，左闪右躲的避开女人们试图抚摸他头发的手，带着在小篮子里趴着的米烟来到了小溪边，等到没有其他人了，酷拉皮卡才生气地抱怨道“爷爷真是死板！为什么村子里就是要规定不能够去外面的世界呢！外面的世界真的有那么危险吗？”
　　米烟低垂着脑袋，懒神无气的。
　　“如果不能与世界交流的话，那么就只能一辈子在森林里了！我还想要去看米烟说过的大海！帆船！还有黄金之国！会说话的鸟！闪闪发光的珍珠！”
　　“我还要治好米诺的眼睛，还想让米烟能够说话和长大呢！”
　　酷拉皮卡脸红红地，像颗苹果，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他低下头看着女孩，发现女孩捂着脸，整个身体发出淡蓝色的光芒，眼泪正像水花一样从她的双手当中流出，大滴大滴的掉在了篮子的软布上。
　　酷拉皮卡吓一跳，整个人都手足无措，他急忙说“你怎么了！”
　　女孩一边摇头一边写，眼泪和鼻涕都还挂在脸上——你真是一个善良的好人！
　　酷拉皮卡心里觉得错愕，女孩再接再厉——是我来到这个世界遇见过最好的人！

　　暮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夏天的花都开了，漫山遍野的，小溪边上的男孩似懂非懂，只是涨红着脸看着哭得像个泪人的小小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