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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冷漠的慈悲 陶邈看清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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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邈看清楚坠落的人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惊呆在原地,脑袋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血红。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聚了一群人,他们在他耳边叫着什么,可是陶邈是真的傻了,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他就听到急救医生的声音:“没救了,颅骨严重粉碎性骨折,救不回来了。”
......
他见过被抢劫之后趴在路上痛哭的男人,见过被□□之后缩在肮脏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人,当然,也见过死人。
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可以很淡然的面对这些人这些事,可以帮着他们报警,做那个冷漠的人群中稍微有点道德良心的那个,他也曾经是报道里的那个见义勇为少年,为他的冷静淡定善心沾沾自喜。
可是现在他发现,其实那些都是他冷漠内心的直接证据。
他从未在那些人身上体验过悲切之情。
作为一个人,一个正常的人,都一定会对周围的人产生共情,别人难过我便会受他的影响难过,别人开心我也可以开心起来,这是作为一个正常的人必须具备的本能。人是社会性动物,所谓社会就是由社会中的人和事组成的复杂整体,人生来要受别人影响,与别人共同成长,在人与人交往的过程中经历生活抽根发芽,在别人的生活里留下自己的痕迹,在自己的生活里刻下别的痕迹。
那些所谓“被社会化”的苦痛不过是年少无知的中二情结。
当然也有极度缺乏共情的人,他们一般都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
过去的22年里,陶邈一直觉得自己是正常的,直到今天。
他发现,自己原来是这样的冷漠。
他一直以为他可以淡定的面对死人。
毕竟有很多人一辈子除了葬礼上就不会见到死人,他见过,并且他很淡定,淡定到报警之后直接被列为第一嫌疑人,因为他实在太淡定了,淡定到可疑,那时候他觉着这些警察十分愚蠢,但是现在他理解了。
当见到卢志摔落在他面前是那一刻,筋骨碎裂,血浆溢出...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恐惧,对于死亡的恐惧。
然后才是作为一个社会人的悲伤。
这才是作为一个正常的人应该有的反应。
邓淮是听孙天然说起卢志坠楼死亡。
陶邈现在就在楼下坐着,邓淮立刻放下手里的报告去找陶邈,他是真对这个孩子上心了,看着这个孩子总是有种看到以前自己以前手下不懂事的小兵的感觉,怎样都不能放下不管。
莫兰君看着比平时步速快一倍冲出去的邓淮,笑的一脸荡漾,揽过孙天然,猥琐的笑着,在他耳边说:“小伙儿不错呀,这么懂事,嗯?”
孙天然歪过脸:“啊?”
莫兰君心里像有一只羽毛轻轻滑过,心痒难挠,好想蹂躏这个小东西!
陶邈坐在长椅上,骨头快冷透了,他面无表情的盯着地上的一块黑斑出神,手在上衣兜里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手心努力克制着自己的颤抖。
眼前突然出现一只一次性杯子,陶邈愣了一下回神,慢慢的抬头顺着向上,看到邓淮站在自己旁边,还是那一脸的冷峻。
邓淮见他还呆呆的,摇摇手上的杯子。
陶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接过。
杯子里的水温正好,陶邈握住的一瞬却觉得像被烫了一下。
那贴心的温度顺着手掌传向四肢百骸,陶邈的眼泪就快要被这一杯水烫出来了。
邓淮坐在他旁边,也拿着一杯温水,像是怕烫一般,慢慢的喝。
陶邈低下头,生怕被邓淮看见自己眼里的水光。
丢人那,在谁面前哭也不想在邓淮面前哭出来。
“我听法医说你在这。”邓淮说。
“...嗯。”一个字里面带着浓浓的鼻音。
沉默。
“我送你回去。”
陶邈摇头不语。
一杯水被邓淮慢悠悠的喝完了,他抬起手在陶邈的脑袋上抹了一把,揉了揉。
“那你赶快回去吧,别冻着了。”说完站起来离开了。
仿佛刚才过来只是为了给他递一杯温水。
陶邈双手攥着杯子,突然感动的无以复加,眼泪吧嗒吧嗒不受控制的掉下来。
杯子里的水已经被他握的变凉,陶邈也就掉了几滴眼泪,就再也哭不出来,可是他觉得仿佛得到了莫大安慰。
真的,从来没有人安慰过他。
他向来倒霉,别说被关在门外这种小事,就算是几次差点被炸死再见陶邈他也是笑呵呵的俏皮的和人讲他的经历,一般他说完人家也笑疯了,说你真是极品了,能倒霉成这样。
陶邈不害怕吗?
他怕,他怎么能不怕?
他只是能装,装作若无其事,装作我很勇敢,装作现世安稳...
你看,我不是很好吗?
于是,大家便真的以为他满不在乎,神经大条。
可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满不在乎呢?
一个从小在纷争中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会神经大条呢?
陶邈这人比谁都敏感,所以他比谁都能装,因为他最清楚哪个人吃哪一套。
只有邓淮,看清楚他在逞强,也不追着他安慰。
他一点点喝下手里已经冷掉的水,胡乱的抹了抹脸,站起来准备回家去好好的睡一觉,这几天发生了太多是事,他需要静一静。
可是一抬头却发现有个人站在走廊的窗子边上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陶邈一下子就慌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这时候那应该怎样才算是正常的反应他已经没有那么多的脑子去思考了。
他结结巴巴的说:“毛...毛老师...呃,你也在这里啊...”
毛伟忠像平常一样,叼着一根烟站在垃圾桶旁,声音有些含混:“小陶还没走呢,”他看了一眼表“正好六点,陪我去吃个饭吧。”
陶邈坐在吉野家干净的沙发上,对面放着一碗招牌牛肉饭,很香,青菜配着牛肉,上面淋着诱人的酱汁。
可是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小陶啊,生活就是这样,有很多意外,卢志...哎...你也别太难过了。”
陶邈用勺子无意识的搅合着饭,低垂着眼睛:“我知道,我没事。”
毛伟忠像是看惯了这种事情,神色如常的吃着饭。
陶邈张了张嘴,想了想还是问出口:“老师,你不就的难受麽?”他看到毛伟忠有些疑惑的神情又慌张的解释“我不是说卢老师,我不是责备...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看到那些被害的人,死掉的人会不会觉得难受...还是见得多了就习惯了,我看好多人见到那些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特别的...恐惧...”
毛伟忠消化了半天才明白过来这小孩在想什么,心里又是暗叹又是暗笑,小东西,想的还不少。
他想了想说:“生生死死,谁都逃不过的,有些人觉得恐怖,那是也许是他们见的不够多,或者是知道的太少,你看迷信总是围绕着死亡,因为只要是人,都怕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所以对于尸体,死去的腐烂的血肉模糊的那些...东西总是害怕的,那是活着的人对于死亡的恐惧。可是一旦你想清楚了也就不会再怕什么了,就像你看着你碗里的肉,那还不是死去的牛的尸体的一部分,你不怕吧,可是看到要是整个的死牛,围着苍蝇冒着血的那种怎么都会觉得不舒服,因为它代表的是死亡,对于这些事看你怎么看吧,我是没见过那个法医不吃肉的,你是学心理学的,讲究的是人的脑子里那点事,所以你说,人死了,脑子不再能活动了,他还算是人麽?我认为从个体的角度来说他已经不是了,代表着他的过去已经没了,至于他的社会关系,因为他死了,所以一切都成为过去,伤感什么的还是会有,可是过去的就是过去了。”
陶邈低头不语。
他知道,毛伟忠是在安慰他。
“有一些地方,人死是要庆祝的,因为他们相信死亡是一种新生,生前的一切一笔勾销,是超脱了原本身体的束缚,回归造物主的一种仪式,所以你看,只是想法的问题,想明白了便没什么可恐惧的了。”毛伟忠说“至于那些无辜的受害者,我能做的只是尽力帮助他们,我也是个普通人,我不可能每天为了那些可怜人哭天抢地,悲天悯人,或是做出超越我自身能力的范围去帮助谁,我办不到,慈悲是有能力者的布施,我的能力就这些,所以我也只能做这些,不要为自己无法办到的事情太过自责,自责有时候也是一种自不量力。”
陶邈默然。
其实自己是怎么样,迟钝或是冷漠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同吧,对于其他人来说,自己也就是那么一个人。
活着的人,死了的人,喜欢的人,讨厌的人。
也就那样。
陶邈叹了口气说:“也是,是我想太多了。”这句话从像个中学生一样的陶邈嘴里说出来有种莫名的违和感,这孩子那张讨喜的娃娃脸天生就适合没心没肺的让人宠着,可惜,他从没有得到过那样的机会。
吃进嘴里的饭还是如同嚼蜡,没什么滋味,堵在心口的郁结却融了不少。
见他开始吃东西,心情也好了些许,毛伟忠趁机说:“陶邈啊,你都大四了,这一年出了这么多事,一个学期又快过去了,现在卢志也...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你自己的问题?毕业了是去是留,我听周舟说了,你要去做个心理老师,也行,可是你这毕业论文...我还是那句话,陶邈,我很希望你来做我的学生,这么多年,难得见你这样这么有天赋的学生。”
陶邈一听这事就头疼,他放下勺子说:“老师,能不能不要现在提这件事,我现在有点乱。”
“抱歉。”毛伟忠马上道歉“是我太心急了,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有很多人求着我带我还不想要呢,你回去先静一静,好好想想吧,我希望你想清楚你自己真正想要做什么,我等你的答复。”
听见毛伟忠和他道歉,陶邈有点慌,让一个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和他道歉,他还这么吊着人家,不说答应也不拒绝,犹豫不决,他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同时又有点感动,毛伟忠这么照顾他的心情,他是真的不值得,他这么一个人...
有些人是太把自己当回事,而陶邈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
他感动的空当没看见毛伟忠嘴角的奸笑。
作为一个和各色罪犯打了好几十年交道的老油条,怎么趁虚而入直取人心他再清楚不过了,不就是几句话嘛,陶邈这小东西的道行还差远了,卢志现在也不在了,陶邈这小东西我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