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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回 孟希慎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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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希慎虽然身上有伤,但他长年在外飘荡,这些伤也不算什么,只是那几日着实累着了,才睡得久了些,看了看日头,已经是过了晌午了,他披了外套便出了屋,那外套已经被洗过,缝补过,他看着那补丁,心中有了些暖意。推开门,便看到一个比闺房稍大一些的厅,厅中如寻常人家一般,几把椅子,两张桌子,再往那边看去正对着的便是一个门,门半掩着,一个身影正在那里悉心翻炒锅灶里的菜,一阵阵淡淡的青菜香味飘了出来,孟希慎忽然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心情,他出了屋,唤了一声:“夫人。”
那半掩着门的女子扭过头来透过门缝看到男子:“公子起身了?”
“诶。”孟希慎答了一声,便往女子那里走。穿过厅,来到厨房中,孟希慎看着女子又走到灶前开始加柴烧火。
“夫人,我来帮你吧。”孟希慎往灶那里走去,对着归宁说道。
归宁看着他笑了笑,扫了衣裳上的木渣尘灰,起身,也并不客气:“有劳公子了。”
孟希慎大大咧咧的往那里走,然后坐在灶台前时不时扒扒灶里的柴火,偶尔添根柴。
“夫人怎的一人在家,你家丈夫呢?”孟希慎透过灶台对着正在炒菜的女子说话。
那女子听到男子的问,静默了一会,然后轻轻的答:“出家了。”
孟希慎心中意外,这样温良的女子,丈夫也舍得出家,他瞧了瞧女子的面容,没有多大的变换,他心中忐忑不知是否招惹了她,便不再问话。只安安静静的烧火。几个味道清淡的菜端上一张小桌子。他勾着头去看,两个青菜,一碗咸菜,还有一碗汤。
“公子不必再烧火了,过来吃饭吧。”女子边说边从一旁盖着的锅里揭开盖子来,刚刚闷着饭了,他闻不到香味,此刻锅盖一揭开便有阵阵米香窜进鼻子中,那米饭上冒起白烟,他起身走到饭桌前,做起来,女子已经端来米饭,那米饭放在黑色砂碗中软糯晶莹,粒粒饱满,看得他食指大动。
“那我便不客气了。“孟希慎接过碗,拿起桌上的筷子,对着归宁笑了笑,然后埋头吃饭。
归宁也随他,递过碗后自己也端起碗来,慢慢吃。
“公子可以慢一些,锅里还有很多。”归宁看着他吃得快,唯恐他到时候噎着了。
刚说完,孟希慎便打了一个饱嗝,归宁“噗嗤”一下笑出来声,摇了摇头。孟希慎红了脸,吃得慢了下来,他平日里吃饭快得很,哪还会什么细嚼慢咽,这下看到对面女子笑话他,却是不好意思了。他吃饭时,偷偷的打量着女子,只见她姿态得体,吃起饭来端庄有礼,慢慢咀嚼,一点也不粗俗,他心中忽然觉得,这难道只是一个普通人家出来的女子么?
吃过饭,他想着要不要洗一洗碗,只是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情,女子也未让他插手,吃完饭,她便收拾了碗筷,只让他再休息休息。他虽觉得不好意思,但也确实无从下手,这些家中的活计他是真的不会,于是他便躺回了房里,就这样住了大概七八天的样子,他便决定离开了,虽然他心中隐隐有些不舍,这几日的相处,他大约知道了这女子已经为人妇三年了,她住在这狭窄巷子里,平日里靠着针线与弹得一手好筝赚些钱。他离开时,两人算是有了几分了解。
“夫人,你可有什么心愿,孟希慎可以帮忙的。”孟希慎站在城门口,对着刚刚收了摊的归宁说。
他跟着她来到城中看她摆了一个小摊位,上面放着些女子针线绣的手帕,扇子。一直到要落日,归宁送他到城门口,他这才开了口。
归宁摇了摇头,笑着看他,叮嘱:“公子一路小心。”
孟希慎沉默了半响,然后说:“我若有机会便会来看夫人的,夫人到时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孟希慎定万死不辞。”
归宁点头。
孟希慎看了她一眼,说:“告辞了。”便转身离开了,他背影挺拔壮实,是将将成熟男子的体魄,一身灰衣,一把大刀,便是天涯红尘。
城郊外有牧童,只用红线扎一小髻,坐在水牛身上,吹着牧笛,悠扬婉转,飘飘荡荡,吹散了誓言。
“我若有机会·····”尘世人这样说,应答的只有这荒郊与城内喧嚣,几人肯倾心付诸。归宁看着他的背影无言做对。
孟希慎在江湖上闯荡了一番,日渐大了些名气,结交的人也多了起来,那日他是被人请去听说书,那讲的便是前朝的事情。
历史翻开,落满了灰,说书人吹了吹,就着久远与模糊,一个案板,一只醒木,一把折扇便诉了一段往事,前朝若要讲便讲还未登上帝位的太子,他人中龙凤,长相英挺俊美,不输传言中俊美无双的兰陵王,且文治武功,是登上帝位的不二人选,他有太子妃,亦是龙章凤姿之辈,出身大家闺秀,乃前朝宰相幺女,温婉大度,他与那太子妃大婚后便也没有再另娶,独宠娇娘,二人携手伉俪情深,令世人称羡,只是前朝帝王老年时慢慢昏庸下来,给了他们这些所谓的异族机会,现今皇帝趁着进贡之际,一举歼灭了前朝,前朝覆灭,前朝帝王引颈而戮,妃子皇子纷纷逃离,前朝太子与太子妃逃匿到西南处,试图复仇,那时我朝帝王已经稳定下来,休养生息,百姓经过战乱本已经入惊弓之鸟,然后那前朝太子不死心,揭竿欲以恢复前朝,那便又是一场杀戮,前朝太子那时已接近疯癫,不管百姓官民一并杀害了,他心中仇念,国臣不得叛国,那么百姓亦是不能叛国,屈居在新帝麾下。将近一个月的起义,死伤无数,各地都血流成河,前朝残留军队想要直捣洛阳,却仍旧是输得一塌糊涂,败军而归,此后前朝消息便就此了断,那前朝太子死了没有也并不知晓,太子妃亦是不知所踪,只是再几个月前听得小道消息,说前朝太子已经出家,至于他那结发妻子倒真的再无消息。
孟希慎那时正翘着腿听这些故事,开始只是唏嘘,并不往心里过,只是听到那前朝太子有可能出了家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洛阳城里那个女子,她的丈夫便是出了家的,那女子长相谈吐皆是不俗,完全与他这混迹江湖的人气质不符。
说书人说完这一段后,喝了一口茶,退身下来,走入屏风后头,上来另外一个说书者,孟希慎心思打转,当下站起身来,走到屏风后头,去找了那刚刚说完的说书人。
一番询问下来,那老先生只是说他亦只是听闻,便将它编成书,做不得真假,孟希慎又问,他可曾知晓那前朝太子与太子妃的模样,那老先生摇头,只叹当年只是远远看过一眼,如今那还记得,只是二人皆是模样气度倒真的是不俗。
孟希慎听后半响不做声,只是静静的思索着,那样过了半年后,新年刚刚过,他去到洛阳时,洛阳已经是落了一地雪,他行至女子住处时,看到门紧闭但是没有锁上,便想着推门而进,却忽然听到门里一阵悦耳筝声,那筝声带着期盼哀怨,又有几分欣喜,他忽然转了心思,走至她家屋后房檐处,翻身而上,在房檐上坐下来看着院里的景致。那黑色瓦片上积滞厚厚的雪,他轻轻的坐下来,只见那不大的院中,有一方石桌,一棵被雪压盖的老树,一坐在筝后的女子,那女子清浅面容,一身杏红棉衣,双蝶绣罗裙,正弹着琴,她目光时而盯着筝,时而看向坐在离她不远的男子,那男子是一个出家人,身着灰布僧衣,眉若墨画,双目冷静清澈,似是看清世情,肤质净白,唇色浅淡,似乎被寒气覆盖,身子坐定在石凳上,巍峨若玉山,不藻自饰。他左手立于胸前,右手放在腹前转念佛珠,他面前的方桌上放一壶铁炉,咕咕隆隆的响,冒起了白色雾气。
忽然筝声突兀的停了下来,女子拿下了弹筝的手,静静的看着眼前的男子,因着女子是背对他的,孟希慎此刻看不清女子的面容,不知他们到底发生何事。
女子忽然站起身来,转身走进屋中,那定坐的僧人,睁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半点没有被打扰。女子再出来时,手中拿着一包东西,她将东西静静的放在那僧人的面前,僧人忽然停了手中佛珠,口中的念词,抬头看了一眼女子。
“归宁,你这又是何苦?”孟希慎听到男子开腔,他声音清冷浅浅的沙哑,他语调只是稍稍提前,并无多大情绪。
女子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他面前蹲下,露出一截皓腕纤细的手握起男子的左手,与那僧人痴缠,她低下头偏过脸,将脸挨在他的掌心,细细婆娑,这才哀怨的问他:“君心坚如磐石,妾又奈何?君执念空门,妾又因何不能执念君?”
孟希慎听到女子的话,忽然觉得心中堵意又升,只见那僧人并没有抽开手,他低下头注视着女子,放转念佛珠的手动了动,似是要抬手,却终究只是依旧转动佛珠。
“归宁,痴念了。”他轻轻说出来,似是重重的叹息。
孟希慎见女子在僧人面前蹲了一会,一时无语凝噎,半响起身,似是擦了擦眼泪,转身坐到了筝前,又开始了一曲《汉宫秋月》。
“施主,注意身子,贫僧告辞了。”那僧人坐了一会,起身,对着女子弯腰道别,便离开了,他僧衣扫雪,衣角被浸了些雪水,一起身,甚至有水珠滴落,女子听闻僧人话语,并无停顿,只是依旧弹着筝,只是目光不再胶着僧人,以筝声送别,她弹了一曲,等到孟希慎在屋檐上看见僧人的背影已经转了几个弯时,才看到女子忽然冲了出去,绕了几个弯跟在僧人身后,二人相距二十步,僧人似是听到身后的声音,却没有转身,仍旧是踏着步子走在这青石板路上,女子亦步亦趋跟在他的后面。那院落中只留一壶仍旧煮的沸腾的铁壶,慢慢弥漫出清酒的醇香,孟希慎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沉默了半响,等到女子归来时,他忽然太觉得冷,原来是他坐着的地方,本来是一片雪,他做了半响,那雪水融化,浸到衣衫里,他只觉得一阵潮湿冰冷寒气袭来。他从屋檐后踏着房屋,从屋檐跳了下来,吓得女子一跳。
“孟公子?”女子显然觉得有些意外。
孟希慎看着面前女子的面容还带着失落,心觉自己吓得她了。
“抱歉夫人,孟某吓得夫人了。”孟希慎学那些有学识的才子做了一个揖。
归宁又露出了浅笑:“无事,公子衣裳湿了,赶紧来屋中烤烤火罢。”
“诶。”孟希慎见她没有生气,顿时直起腰了,跟着她进屋了。女子将筝抱进了屋里,然后又倒了一杯热酒给他。
“公子暖暖身子罢。”归宁将院落中的东西拿进屋来,便将门都关严,屋内因着火盆的烘烤倒是也是慢慢热了。
“公子怎的今日会来洛阳?”归宁仍旧着她的缝补,头上插着一支木簪,一朵梅花。在火光的映照下,明媚动人。
“我是来看夫人的,当日答应夫人若有机会便来看夫人的。”孟希慎烤着火,笑了笑,一双眸子熠熠生辉,火光闪烁。
“公子有心了。”归宁抬头看了他一眼亦是回以一笑。
孟希慎看了看她的屋子,跟他半年前来的时候一样,无半点变化。
“夫人,我刚刚不小心听到了你跟·····那人的对话。”孟希慎不知该怎样提起那个僧人,若他没有猜错的话,那僧人应该便是她的丈夫,他此刻问起这话,有些突兀,但是他就是想要问,刚刚看到他们的样子,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归宁愣了愣,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公子见笑了。”
“那人是我夫君。曾经的。”归宁放下手上的东西,说了出来。
孟希慎听到她的回答,不知该怎样的接话了,他脑子里还盘旋着一个更大的问题。
“敢问你那夫君叫什么?”他细细的打听,那前朝太子的名字他还是知晓的。
“空相。”归宁回答他。
孟希慎还想问什么,却见归宁起身往屋里走去了,他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有问出口。那女子背影萧索孤零,他看着心里泛起一阵同情。
“公子不知饿了没有,食饭时间已经过了,这里还有一个饼,公子若不嫌弃便就着汤喝了罢。”归宁从屋中端来一碗胡辣汤,一张饼递到他手上。孟希慎忽然湿了眼眶,他浪迹天涯,本就是孤苦伶仃一人,从未得人如此温情相待,他与这女子并不算相熟,然她却有礼相待,平日里也不是没有受过恩情,这一下子却是不知怎么了,大概是刚刚过完年,他看尽万家团圆,却唯独自己孤独一个人罢!
“多谢夫人。”孟希慎接过碗跟饼,露出了大大的笑。
归宁递过东西,坐回原位继续手上的东西。一时间二人无话,只余空气寂静冷清,偶尔火盆中炸起火花,响起“噗噗次次”的声音,孟希慎吃完东西靠着椅子忖着桌就那么睡了过去,暖烘烘的,外边的雪落得更大了,压弯了院落中的老树枯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