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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伤都伤得一样 常夫人过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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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夫人过世得早,于是常宁对这所谓的娘亲的记忆始终停留在三、四岁的光景,他只记得自己的娘亲是一位很温柔的女子,可具体是怎样个温柔法,常宁自己也不知晓。而如今经历了杜蘅若这一遭,忽然觉得,或许便是这样个温柔法吧。就如同那一只冰冰凉凉柔弱无骨的手,轻轻触碰着他的肌肤,脑海中竟奏起一支空谷清音,寂寥宁静的很。
或许,称杜蘅若为兰,也无错。
常宁身边的小厮发现今日回府后的少爷,除了与往常同样面有菜色以外,又略略地带着些微妙的表情,似困惑,似释然,且还有一丝丝……愉悦。很长一段日子里均目睹着被对弈折磨得接近魂魄出窍的少爷,如今这样一看,莫非少爷茅塞顿开旗开得胜继往开来终有虎豹之势了?
是夜,常宁无法入睡,一闭眼便觉得白日里被美玉般的手抚摸过的地方灼热的厉害,最终无法,默默地跑到院子里“折磨”那一园的兰花去了。
夜色,冰凉如水。
常宁有几分庆幸复又一分失落,因常老爷需外出几日,他不必每日再去杜府报到。本来,不再被黑白之物所折腾是一件好事,可看不到杜家公子,常宁又觉出丝丝怅然,不过这丝丝怅然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毕竟不用再去相互折磨,实为大喜。
闲散了几日,常宁瞧着一日云多阳温,便带着叔叔的女儿,也是自己的小侄女,唤了小厮,一同去郊外避暑乘凉,嬉戏玩乐。无限感慨于盛夏之景,挥毫泼墨便要将这盛景载入画卷,右手腕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正待挥毫的笔,直直跌落在一片野花烂漫的草丛中。
一行人颓然而归,找了大夫过府一瞧,才知是手腕关节炎症的旧疾复发。
为何会有这旧疾,还得追溯到常宁青葱年少的十三四岁,那时他风流倜傥地向隔壁家大了自己五岁的姐姐表白,毫无悬念地被拒,于是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一连好几日将自己锁于房中发疯似的临帖,终于成功地弄伤了自己的手腕关节,虽经医治有所好转,可一旦用度太过,仍旧会复发。如今,这便复发了。
常宁右手腕上涂了药,被包了厚厚一层白布,盯着手腕发愣时,忽记起不久前,自己答应了好友裴子弘替其临一幅字贴给他,文章不重要,只求徽宗铁画银钩的瘦金书。
裴子宏颇为火爆的品性给常宁留了深刻的印象,甚至可以想象出若是到了时辰他还没交出那厮要的物什,自己会得个何种下场。本想着随便找一人临一幅《秾芳诗》敷衍了事,却想起子宏并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物,于是,他这心思,便动到了杜蘅若身上。
楷书是万般书法之本,常宁瞧见过杜蘅若写的楷书,字很漂亮,排列得十分整齐,也询问过他是否还能写别的,依稀记得是有瘦金书的。
破天荒头一次,常宁踏向杜府的步子是如此轻松的,不为下棋,只为求一幅字。
等下人去通传的时辰里,常宁在厅堂了随意走了走,赏了一下屏风上的字画,轻轻嗅了一下青瓷瓶中的海棠,平日里,他根本不曾有过这样的闲情逸致。
听到身后咕噜噜木轮椅声,常宁微笑着转身过来行一礼:“杜兄,在下叨扰了。”抬头瞥见杜家公子轻搭在椅轮上洁白如玉的手时,嘴角不着痕迹地抽了两抽。
为何,这人右手食指也包扎起来了?
杜蘅若瞧常宁神色并非寻常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他亦朝着自己的手指瞧了一眼,再微抬眼眸,瞥见常宁那包扎得十分厚实的手腕,忽然觉得心中有一丝自己道不清说不明的情愫,只觉得,这样的两人,仿佛变得甚是好笑。
这时,等常宁将视线转移至杜公子的脸上,不由得愣了一愣,那冰冰凉凉的男子,此刻,垂着眼眸,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在眼下,却是低头勾起嘴角轻笑无声,明明那样安静,却如同冰雪中绽放出的暖阳,耀眼夺目。
杜蘅若复抬眼,便瞧见常宁已看痴了去的样貌。
他微微抿嘴,问道:“不知常公子来,所为何事?”
常宁倒把持住自己未失态太甚,听了这话,陡然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在下依稀记得,杜兄曾说过,能书徽宗的瘦金体?”
杜蘅若微微颔首。
可常宁瞧着杜蘅若受伤的手很是为难:“原先本答应了好友临一副徽宗的瘦金体赠与他,可想必杜兄也看到了,如今无奈在下手腕旧疾复发,想着或许拜托杜兄临一幅比在下更好的也无不可,只是没想……”大家一同受伤这种事竟如此有默契。
杜衡若低头沉吟,复开口:“我手上的伤并非大碍,只是不慎被月季之刺划伤而已,若常公子等得了,明日便能动笔。”
说来也巧,杜府的花苑里有一丛月季,此时正开得艳丽,正是与常宁旧疾复发的同一天,一时沉醉于月季之美的杜家公子,在拨开纠缠于一处的月季时,被刺玫划破了手,这当口,却来了常宁有求于他。
因为身子弱,自小到大,府上的人无一不对杜衡若有求必应,生怕让他做了何事累着伤着,是以从未有过别人前来拜托过他去做些什么,如今常宁这一求,另他有了一种新奇的感觉,更不想辜负了他人的请求。
于是,他提议,不如常宁便暂且在杜府的客房歇上一晚,待明日定将书帖完成。
常宁自然受宠若惊,紧差了小厮回去向家中知会一声,便欢欢喜喜地留下了。
晚饭时,桌上杜老爷杜夫人笑容可掬,自家儿子竟也有主动与人相交的举动,终于让他觉得这儿子鲜活了一些,不然成日里都冷冷清清的,连他们历经沧桑的老人,瞧着儿子的背影都会无端生出寂寥,更何况杜衡若本人。当下,对常家公子更是喜爱。
入夜,杜衡若被下人侍候着擦了身子,洗漱过便早早歇下了,与他临窗的常宁自然是……心潮澎湃,无法入眠,一想到那如莲如兰般美好的公子就在墙的另一边,叫他该如何安稳入眠。这是对冰洁之人一种发自心底的崇敬与向往,与不伦之恋,龙阳癖好什么的,丁点关系也没有。常宁做如是想,辗转反侧中,终于迷迷糊糊入眠。
夜半三更,毫无预兆,常宁忽然醒了,而且十分清醒地醒了,他苦笑,白日里也没怎么睡,为何就如此清醒。侧脸瞧见窗外月光正亮,心中思绪涌动,便果断起身下床,决定夜游杜府花苑。
夜晚的花苑别有一番韵味,花丛草叶笼罩在淡淡的银色月光中,幽深迷人,可常宁却看到了本不该属于这里的一样东西,木轮椅,空着的木轮椅。
杜衡若?
常宁意识到木轮椅上面本该坐着杜衡若时,终于瞧见了远处那一袭苍白飘渺的身影,在石头小径上踉跄,眼看着就要摔倒了。
常宁迅猛窜上,不出所料,正将那人拥了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