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合唱》非茗

7、谢谢你能来2 我伸手去提

　　我伸手去提放在桌子边上的不锈钢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解解油腻，然后端起放羊肉的盘子，把剩下的一半都拨进去，我没有刻意放低，汤料溅到手上有尖锐的疼痛感，我放下盘子，拿湿巾擦拭，却怎么都擦不掉几个红红的小点。

　　这顿火锅真是吃得索然无味，小时候我爸带我出去吃饭，席间大人高谈阔论，孩子举止成熟，觥筹交错，只有我一门心思地吃，然后悄悄拉拉老爸袖子跟他说，这个我也会做啦，老爸就会看着我很开心地笑笑，不管多无聊的宴席，我都能吃得很开心，看来今天我实在是没能力骗自己。

　　王田甜吃得很少，吃一会儿就放下筷子喝水、看手机，大学的时候她一直是公认的大胃王，而且肠胃功能好得出奇，生冷不忌，无辣不欢。而她对面的我一直在伸筷子，念中学的时候，课业重，吃饭太随性，把胃弄坏了，纵然有时疼得翻江倒海，也是没空去医院，大学以后没好好调养，出国了也时不时因为工作虐待自己，所以，我能好好吃一顿的时候，就不亏待它，只是两个人点这么一桌实在是多了点，我吃了大半也放下筷子，看着楼下的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她突然抬头看我：“跟雪竹打个电话吧。”
　　“好啊。”
　　接通后，她隔着一口冷了的锅把手机递了过来。
　　“喂，老五，猜猜我是谁啊。”

　　“二姐吗？”

　　“是啊，你在家等等我啊，二姐在太原了，还有不到六个小时，你就可以见到你最爱的龙须酥啦。”我在浦东机场瞎逛的时候看到了以前经常给她带的点心，没有芝麻味，也不是以前常买的牌子，本来已经在免税店里买了化妆品，终归没舍得走开，买了两盒，放到包里。

　　“嗯，在火车站是吗，啊吃饭啦？”

　　“我啊没有吃饭！”刚去学校的时候，我问她们：“啊吃过饭啦？”她们一头雾水，解释完了“啊吃过饭。”就是“有没有吃饭”。“啊有点名。”就是“有没有点名”于是老五做恍然大悟状，告诉我：“我啊没有吃过饭。”然后我一个人倒在地上笑得很扭曲，正解其实就是回答有没有吃过，“啊”只是一个疑问词，所以宿舍里经常见面打招呼就是一句：“我啊没有吃饭。”带着北方女孩爽朗的笑声。

　　她在电话那头笑笑说：“二姐，谢谢你能来，我弟弟会去车站接你们，很近的，晚上给你烩猫耳朵吃啊。”

　　“好的，那我挂了啊。拜拜。”

　　“嗯，路上小心。”

　　我的脸上还是一副来不及收起的期待久别重逢的微笑，把手机抵还给王田甜，很奇怪的搭配，她的白色苹果套着个纯黑的的手机壳，只在背后镂空留一个logo。
　　“你报一下她号码我存一下。”
　　“嗯。”

　　收起手机，我抬头问王田甜：“她到底什么病啊，严重吗？”
　　我一直都不敢问，怕问了会后悔，就像以前，明明知道心脏有问题一直不敢去查。我一直认为清清楚楚地胆战惊心，倒不如迷迷糊糊地安然度日，把每天都当成恩赐。后来Mark看我只要压力太大就会经常性地头晕、脸色苍白，我拗不过如实招了，德国佬奉行“早发现，早治疗”。终于被拖去看医生，战战兢兢等了几天，医生说是天生的缺陷，好好注意身体，手术是可以不做的。

　　王田甜把手机放在腿上翻来翻去，开口说：“还记得她在网上交的男朋友吗？张逸，大她7岁，她大四回太原实习，就跟那个男的同居了，毕业前就为那个男的堕过1次胎。后来我去了南京做生意，几年都见不了一次，彭薇一直跟她有联系。半年前老三去山西玩的时候去看她，她怀孕4个月，张逸非要她把孩子打掉，她一个人在租来的房子里，没人照顾她，彭薇就留在太原2个礼拜。之后她还是会出血，老三就带她去医院做检查。她告诉医生她8年内做过6次流产，这次堕胎的半年前还做过药流，没弄干净，还去清宫。那个男的一直把她当做不要钱的鸡，招致则来挥之则去，家务全包。她身体完全坏了，查出来的结果是卵巢囊肿，不知道是不是堕胎多了造成的，彭薇一开始没敢告诉她，一直说只是没有调理好，过两天她自己急了，去看医生才知道，老三回去以后就告诉了我和杜晔，想着我们几个一起来看看她。
　　她大四的十一跟那个男的去济南玩，我们都是不咸不淡地祝福，只有你很责备的骂她，说她不懂得保护自己，她当时为了那个还没见过的男朋友骂你，反唇相讥说你酸葡萄嫉妒她，我们三个都没有开口，一直到你走之前你们都没和好。
　　在宿舍里其实只有你对雪竹很好，你会在期末跟她说重点，补英语，每次来都买好多特产给她，我不喜欢她不讲卫生，老三跟老四受不了她的脾气，我们什么都不说是因为她的未来跟我们没有一点关系，说了也只会引起争吵。”

　　话很刺耳，但更多的是对事情本身的震惊，我还记得那天我们吵得很大声，雪竹回太原的当天才告诉我们，我真的很生气，她本来就比我们小，阅历也不成熟，我怕她被骗，她跟我说：“我跟张逸一定会很幸福的，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不求回报，不像你跟李珩，你们的一切都像交易。”然后她就走了，拖着小箱子，杜哥哥把我拉回椅子上，帮我擦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告诉我：“你也会很幸福的，她在嫉妒你，知道吗，凡是哥哥会罩着你的！”

　　大学肄业以后，唯一的一次想到雪竹，是在一间茶社，泰国曼谷闹市区，真正的大隐隐于市，上午Mark被对手弄得头昏脑胀，本地司机带我们去饮茶，推荐了这里。蓝印花布的幔帐推开落下的瞬间，就让一切喧嚣落地，抬头就可以看见泛黄且撒着金箔的宣纸上写着：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我们看到的，都不是真实的。

　　我怔神止步，突然就想到了雪竹，她告诉我高中三年一直喜欢一个男生，那男生对她也很好，于是一直以为男生也喜欢她，只是后来羞羞答答表白时才发现，男生一直把她当哥们儿。所以，有时候自己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她跟张逸在网上聊天时，我就让她不要陷得太深，她只是摆摆手说不要管了。她走的时候，我真的很怕，她那时相信自己所看见的，也不是真的。

　　Mark转身拉我，他手指指那幅字，问我什么意思，听完解释后，给了我一个亚洲人做绝对不来的带有强烈疑问意味的挑眉，然后说：“so, seeing is not believing! ”我没理他，吹走茶水上面的浮渣继续看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