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不寿》三夕

2、一 安以笙没想

　　一

　　安以笙没想过安楚楚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原谅了自己，往日种种都一笔勾销。出院之后就乖乖跟着自己回到了老宅。安西老爷子好像老了很多，看到安楚楚，只是点了点头，就拄着拐杖，转身进了书房。
　　其实只是过去了几个月功夫，安楚楚就觉得仿佛换了人间。重新回到S城，当年风光无两的安氏已颓势渐显。何笑天已经不再伪装成安家的狗，转而和新兴的乔氏合作，从幕后走到了台前。乔氏吸收了安家在继承人之争中流失的大部分股份，加上在酒店业的扩张。曾经黯然离开S城的乔家终于回来了，和安家分庭抗礼并大有取而代之的势头。
　　“我上辈子过得太辛苦，好不容易给我个机会让我放下，我怎么能这么没眼色呢。”安楚楚端着红酒，望着面前的苏越不紧不慢地说。
　　“楚楚，我会帮你。”
　　“苏越，你可千万别害我。”
　　苏越盯着安楚楚看了好一会儿，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绒面小盒子。不用打开安楚楚也知道那是什么，攥在自己手里那么久东西，形状和手感，想忘也忘不了。
　　“你要是放下了，我想这个也没什么用了。”
　　安楚楚身体先于大脑动作，劈手夺过那绒布盒子，攥在手心。等到两人渐渐回神，安楚楚才讪笑着说：“那可不行，这么贵的东西呢，怎么能白送便宜了你。”
　　苏越叹了口气，说：“我后天就要回澳洲了，这地方我呆不下去，你送我去机场吧。”
　　“后天得陪老爷子去看戏，没空。”

　　放下一个人有多容易。只要把他深深刻印，就再也记不起。
　　安楚楚是真的以为这一切都过去了。他和乔洛城，从此再无交集。在异国的机场，那孤独而无助的二十二个小时，已经把所有的热情都磨平了。他也许曾经是个浪漫主义者，但现在他连复仇这两个字都想不到。他不是英雄，也不是主角——让他成为英雄，成为主角的事情都是错的。
　　比如竟然想要和老爷子作对妄想和安以笙争继承权。
　　比如竟然为了乔洛城公然出柜，还幼稚地离家出走。
　　所有的所有，曾经的曾经，他都偏听偏信，仅仅是误以为还有爱情。
　　在悉尼机场的二十二个小时，是他二十七年的人生中最痛苦的时间。他被迫知道真相，成为所有人的笑柄。一个电话一个酒会，就把他从高高的云端扯了下来，从此安和安家再无瓜葛，生母留给自己的那笔海外资产也早就被安老爷设计抽空了,甚至连在澳洲的房产都莫名其妙归在了乔氏名下。除了那对戒指，他别无长物，孑然一身。即使如此，他还是想相信那个人。所以他什么都没说，滴水未进，未曾合眼，他甚至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看着分秒流逝，热情和生命都从他的身体里流失。在机场的长凳上，来来回回的行人，没有人施舍给他哪怕一秒钟的目光。所有人都在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匆匆疾行，而他的时间竟然停滞了。

　　安楚楚是真的要陪老爷子去看戏，当然这事情不用安楚楚也行，毕竟有继承权的孙子就在身边。可是靠着安西老爷子重出江湖，安以笙才勉强稳住局势。现在局势虽然已经渐渐好转，擦屁股的事情也够安以笙焦头烂额的。安楚楚回来了，老爷子没说什么。安楚楚现在一无身份二无财产，安家义务养着他，安楚楚也只当自己是安家雇来的护工，老爷子有什么需要就尽职尽责地陪着。
　　这出戏的名字叫《公孙子都》，说的就是春秋郑国那个文武双全气量狭窄的第一美男公孙子都，一朝争功暗箭伤人，昨日英雄今日小人最后被阴魂索命的故事。安楚楚觉得这故事无聊透顶，偏生老爷子看得目不转睛，虽然照旧面无表情，想必还是觉得有趣。
　　也真是孽缘，安楚楚扶着老爷子从包厢里晃晃悠悠地走出来的时候，迎面正碰上独自一人的乔洛城。
　　乔洛城一语不发，目光钉在安楚楚的身上，而安楚楚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安老太爷也看到了乔洛城，不过这祖孙毕竟还是有血缘的，老太爷假装看不见的本事比起安楚楚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又或者安老太爷真的很喜欢这戏，沉浸戏中压根没注意落在身旁的灼灼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