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如鸢尾》唯墨染

44、我不知道的事（一） 在百货公司

　　在百货公司逛了很久柳翎阿姨也没有心仪的东西，每当我问喜不喜欢的时候，她总是安宁微笑，“很好看，可是荣祈，我不缺这个。”
　　“阿姨，您不会和程澈一样都喜欢穿那种定做的纯手工衣服吗？”
　　柳翎阿姨难得笑开了，点了点挫败的我的额头，这个亲昵的举动让我心头一暖。
　　“没有。我是真的不缺。程澈他也不是一直都喜欢穿那种衣服，在美国呆的那两年穿习惯了，也就再也没穿过别的衣服了。我才没有他那么挑剔。”
　　其实程澈确实很挑剔，我发现他清一色只开黑色和深咖色的车。虽然看起来低调，家具都是在德国定做的，就连花园里的铲子也是。丝绸的窗帘，手工地毯。除了生活用品，吃的也是，原产地不明的东西绝对不吃，也不许我吃，以至于我每次只能和星辉偷偷出来吃。
　　见我酷似望洋兴叹的惆怅，柳翎道：“你也觉得吧，太挑了，小时候就是这样了，并非一定要最好的，但是绝对是要最合心意的。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个孩子对别的女人对没有任何兴趣的原因，我开始还以为程澈是性冷淡还是有什么障碍之类的，哪有他到了二十三岁还是处男的。”
　　我干涩的笑着，程澈如果还是冷淡的话，那全世界都要冷了。
　　柳翎阿姨浅笑着，“我问及他第一次的时候，和你现在的表情差不多。”
　　他的第一次，我僵了一下。胸口怎么忽然这么闷，大热天的还是不要出门了的好。
　　“对了，程澈没有告诉我，我只知道他那时候在医院找人都要疯了，坐在河边怎么也拉不走，谁想要过去拉他都是被暴揍一顿。他和你说过吗？”

　　胸口真的好闷，以后这么热绝对不要出门了。
　　“没有。”
　　我刚才好像撒了谎。
　　开车的时候，柳翎阿姨说的许多话我都是虚应着，我为什么这么在意，我以前不也和赵烨爱的要死要活的，没有关系的。
　　程澈都不介意我的过去，我总是想着那个事情不放啊，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伊荣祈你再想你就是猪！
　　柳翎阿姨刚一回去，负责看护的老师急匆匆的过来，“院长，西瓜忽然高烧了。”
　　来不及问及原因，我带着西瓜去了医院。
　　抚摸着西瓜温度下降的额头，我终于放下了一颗心。柳翎阿姨守着。我去帮她们买晚餐的时候，熟悉的身影正对着我走过了。
　　他转身就跑，我大喊道：“你要是跑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爸爸这才停住了脚步，徐徐走来，“你怎么在这里？”他诧异道。
　　装的还挺像的。
　　“这应该是我问的话才对吧。上个星期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自己还要再阿拉斯加住一段时间，你怎么会穿着病服在这里。”
　　我看到他手腕上还有医疗编号，他在住院。
　　正视着他，教他避无可避，“你还要骗我吗？爸爸。”
　　带我去了他的病房，撩开宽松的衣服，鲜明细密的伤口愈合的很好。
　　他缓缓说道：“你知道的，我以前喜欢喝酒，肝有毛病就不是一天两天了。不想让你担心。”
　　真是让我揪心，又生气。
　　手指点点我的腮帮，“好了，是爸爸不对，应该告诉你的。没关系，移植了一个健康的肝脏，不会有事了。不要生气了，宝贝女儿。”
　　我覆上他的手，不看他有些苍白的脸，“再有下一次，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爸爸连连说好，“女儿，这个肝脏，是别人捐给我的，我本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器官组织。但是你知道是谁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
　　“你认识的，一个医生。”
　　难道是，......
　　爸爸淡淡的笑着，“叫做周斯玥。”
　　不是赵烨！
　　“周斯玥？”我是不是听错了？
　　爸爸这样告诉我，在医院等了两个星期，当时没有合适的肝，但是他的病情已经不能再拖了。忽然有人愿意捐给他，手术结束以后，爸爸才从院长那里知道，是周斯玥。
　　“荣祈，当时如果你知道会拒绝吗？”
　　我瞪他一眼，“我又不是脑残，那个重要我还分得清楚。你问她为什么了吗？”
　　“她说没有想到会让你失去孩子，她只是想要对你弥补而已，你接受不接受她都想这么做。”
　　我身边的人为什么都这么霸道，怎么做都是人家高兴。
　　有的人想和你求婚就和你求婚，想让你记起就让你记起，想放狠话就放狠话。还有的人，想争夺就争夺，想伤害就伤害，想弥补就弥补。都是随性，我到底做了什么孽啊？
　　不过，由衷的相对周斯玥说一声谢谢，救了我爸爸。
　　坐在医院的安全通道里，深深呼吸着。
　　今天事情不少啊。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睁开眼睛，袁诚正盯着我瞧，我用一根指头让他稍微离我远一点，“我在呼吸。”笑着说：“最近好吗？”
　　他拿着病历双手背后，兴师问罪的模样，“就要被徐星辉给气死了。”
　　我问及原因，远程解释道：“你带她去看你的新家，她回来也不知道怎么了，整天待在设计室里也不回家，一直画，手上都要被磨出来水泡了。我去看她，她哭着说自己不如你男朋友的作品出色。我说没关系，我喜欢她的每一件作品，她就越说越来了，非要做的比别人好才罢休。也不让我进设计室，说我会影响她，让我滚远打手枪去。”
　　果然如此，可怜的袁诚。
　　我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同情，“过一段就会好了，星辉喜欢自己的工作，自然希望更上一城楼。”
　　“荣祈，”袁诚忽然改了苦菜花的口气，郑重其事。我已经准备好听取尊尊教诲的时候，他反复挣扎中，眼神终归于平静，淡淡说了一句，“你要幸福才好。”
　　“你怎么了？忽然这么煽情？我不习惯啊。”
　　“很煽情吗？那就好，我也这么跟徐星辉说好不好？”恢复了一贯的轻佻。
　　和爸爸正吃饭的时候，来了电话，我看号码是程澈，就挂掉了。
　　爸爸斜了一眼，“我没记错的话，你跟我说你现在的男朋友就是刚才打电话的那一位对吧？”
　　“恩。”
　　“不想接？”
　　“恩。”
　　“我女儿在闹别扭？”
　　“恩。”
　　“我忽然觉得你嗯的很好听啊，荣祈。”
　　放下了手里的饭，“爸爸，我问你，男人发疯了找一个女人，等一个女人。这是什么意思？”
　　爸爸咀嚼着饭菜，沉吟一下，“其实赵烨也带着伤在警察局里帮你开脱，等着见你，等了五个小时，你都不理他，最后他晕了。曾经他也疯了一样的满世界找你，没有找到。是我不让他见你，但是你应该知道男人这是什么意思吧？”
　　深爱的人，才会这样。
　　程澈，你爱那个人，
　　吗？
　　坐在走廊里，手机一直响着，惹得我厌烦，顺手扔在了走出了窗外。觉得一下子清静了。
　　“还是生气时乱扔东西，这个习惯不好。”赵烨定定的看着我。
　　“你怎么在？生病了？”我问道。
　　他摇摇头，“我是顾问，来给他们指导一场手术而已。你怎么不高兴了？”
　　摇摇头没有回答，但是我知道瞒不过他的。
　　他不再多问，只是安静地陪我坐着。一时间，静默无语，但却尴尬。
　　“手术成功了吗？”
　　“成功了。”
　　“什么手术？”只能用这些打破僵局。
　　赵烨顿了顿，“车祸，几乎大半个人被压在车下面，还好，已经脱离危险了。”
　　我也顿了顿，良久，“哦，那就好。”
　　宁静的过道，突兀的一阵杂音，一群人推着病人进了电梯。
　　恢复安静之后，“你给孩子起名字叫做筱筱，是吗？”
　　血液有种逆流的感觉，很疼。“恩。”
　　“听徐星辉说，很可爱。”
　　我想起那张小脸，抱在怀里暖暖的身体，眼前朦胧了。“很可爱的，眼睛和我一样，头发和你一样。抱起来很暖和，软软的，很乖，都不怎么哭。哭起来也没有多大的声音，太小了，只有这么大。”
　　我用手比划着，裙子上已经是点点泪迹。“但是，她最后握着我的手指，手很小，很小。”却像是想要抓住生命一般，用尽了力气。
　　赵烨默不作声伸出的手停留在半空中，我也不看他，“其实我一直以为我们会纠缠很久，你才会放手。而我会一直不断地温习着这些事，一直到麻木，对你的爱也会消耗殆尽，才算结束了。你这么潇洒，我有点不太习惯。”
　　他忽然笑的阳光灿烂，“这样你才会记住我，觉得我好不是吗？”
　　我心头一痛，强颜欢笑，他修长的手指，擦拭着脸上的泪水，“你还是笑着好看啊，你要幸福才好。”
　　我顿时觉得有点生离死别的味道。
　　“知道吗？周斯玥救了我爸爸。”
　　他忽然老神在在道：“其实她很好，真的很好。一直对我好，关心我，陪着我。就是我捏断了她的手，让她当不成医生，她也没有怨我，说了一些狠话，但却是哭着说的。我现在也慢慢理解当时她那么做的原因了，就在听到你喜欢别人的时候，用那么幸福的表情说起一个人的时候，我知道了。其实，是我一直对她太残忍，很多事情也不是她的本意，很多事情错都在我。看在她救了你父亲的份上，不要恨她了，荣祈。”
　　心中安然平坦，我惊讶于竟然没有妒意，在他为一个我吃醋许久的人说话时候我如此淡定。
　　“说从来都不怨不可能，我真的没有恨过。但是我现在很感谢她，我爸爸还活着，并且很健康。”我对赵烨笑了，想说的话却还是算了。
　　那是他们之间的事情。
　　赵烨似乎明白我想说什么，“她不是你，我不会爱的。”
　　很久以前周斯玥对我说，“我那么喜欢他，他却怎么样也不会喜欢我！我问他，结果他说我什么都好可惜不是伊荣祈！”
　　好生感动，我何德何能？
　　我与赵烨久久相看着，仿佛天地间只剩我和他，他的脸慢慢欺近，像曾经亲密的时候唤我，“荣荣”低低絮语着。
　　唇瓣已经感觉到了赵烨鼻息的温热，身后的力气将我带进另一个地方。
　　瞬间清醒了。
　　我怎么可以？！
　　面对程澈突如其来，我乱了方寸，但看他眼中隐忍的怒气，我却有着喜悦的感觉。
　　凉飕飕的声音在头顶想起，“我还以为你出事了。这就是不接电话的原因吗？”
　　累得他一直担心，而我则是脾气上来扔了电话，说不上是愧疚还是仍旧计较他以前的事情。
　　程澈冷彻的目光盯着赵烨，牵起我的手就往外走，冰凉的手与往日不同，我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平素淡定从容，虽然穿着随意，但绝不是现在这个散乱着急的样子。
　　有个人这样担心我，找我。
　　澎湃的幸福，也因为如此觉得微痛辛酸，他眼中怒火，我看在眼里，忍不住觉得孤独残忍。
　　另一只手被赵烨握住，淡定道：“你爱的是我，不要走。”他说这话的时候，和上一次，一样，一模一样。“不要用那样的表情说起另一个人！”
　　我在同时伤害两个人，爱我的人。
　　程澈的僵硬从腕处传来，冷冷道：“上次她的手腕伤了，我说过如果再有下一次，我就把那个人的骨头全部对折一遍，我一向说到做到。放手，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无形的压迫感围绕在身边，但是赵烨哪是没见过市面的，怎可能轻易妥协？
　　“我说不放呢？”赵烨果断说道。
　　程澈淡淡勾起嘴角，环住我的腰，猛地使劲带进怀里，动作霸道，却很轻柔。
　　赵烨被力道向前一扯，带我听到响声，已经被程澈踹的倒在地上，嘴角一丝血迹，我唯恐他伤了哪里，“赵烨，你怎么样？”
　　程澈却不顾我的挣扎，把我扛在肩上，丢下还在咳血的赵烨，扭头就走。
　　尽是悲哀的沉默。
　　直到走进上电梯，我还听到赵烨止不住咳嗽的声音。
　　“放我下去！程澈！你怎么可以这样？！”
　　他不说话。
　　“程澈！你讲不讲道理？！你放下我！”
　　他不回答。
　　“程澈！你在放下我，我就咬你了！”
　　他老僧入定。
　　一口咬伤程澈的肩膀，奶奶的熊，既然这么硬！牙都软了......
　　他就像没有知觉。
　　我狠狠的瞪着他，被他气得已经说不出话来。锁上车门，也不顾肩膀还在流血，淡淡对我道：“今天是你的生日，不论如何，生日快乐。”
　　我一怔，生日？我从来不过生日，我的生日就是我母亲的祭日。
　　也从来不会有人记得我的生日。这个人......
　　“荣祈，我真的很嫉妒，很嫉妒。是因为他不接我的电话的话，我真的很生气。”
　　他确实在生气，晦涩的眼神我难以读懂。
　　“为什么不是我先遇见你，我经常这么想。尤其是你每一次见到他以后，反常的样子，我很心疼，但是很嫉妒。甚至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嫉妒的丑恶样子。祈，可以不爱他，忘记他吗？我知道很难，但是，至少不要像刚才一样泫然欲泣的看着他，可不可以？”
　　他微垂着眼睑，掩饰不安。忐忑的等着我的答案。我知道骄傲如他，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极大的忍耐，让步，而我一直在滥用他的耐心和疼惜，任由自己所想所思泛滥，还想抓住为数不多过往的残片，总是记忆被煽动，可我和赵烨分明已经断绝了。
　　“程澈，你爱我。可是，你是不是也爱曾经和你一夜春宵的女人呢？”
　　我也带着浓浓的忐忑，问出口。
　　好久，都是安静。
　　久的，心都凉了。
　　“你很介意，这次和第一次介意不一样对吗？你在吃醋对吗？”
　　一滴眼泪无声滑落，错乱的内心，无以复加。
　　我是不是要再一次，和被爱的幸福失之交臂？
　　他轻抚我的面颊，淡淡吻了鼻尖，额头对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近到不能再近，深厚的暖意流进身体里。我没有逃开，不论什么话我都想听他告诉我。
　　“你果然都不记得了。”言语中带着一丝愉悦，一丝不悦，“荣祈，你说你想要忘了他，忘了所有伤害。可是，你的愿望是有人爱你，不离不弃的爱。我那个时候对你说，会有人爱你，更加爱，更加爱。无可替代，只爱你。我看着你跳进河里，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追着跳下去救你了。你说我骗你，因为我不爱你，没有资格说有人爱你，你忘记了对吗？我说我会爱你，你说了什么还记的吗？”
　　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哭着说，如果你爱我，就要我成为你的，让我看见你的态度，让我心里只有你一个，让我完完全全的忘记他。
　　“我们在天桥下面你不让我送你去医院，你说让我抱着你就好。你睡着以后越来越烫，最终还是送你去了，然后呢？我听医生说你醒来发现在医院就跑了，我怎么找，怎么等都在也没有见过你了。一个空隙而已，我们居然八年都再也没有见过。”
　　我呆滞的都要忘了呼吸，那个不是梦。
　　救我的人居然是程澈。
　　喜悦狂飙的胸腔，一开始就是我，没有别人。他找的是我，等得也是我，他只爱我。
　　我被震得说不出话，程澈一动不动，紧逼着，“我不想，再一次失去。让我自私吧，如你所愿。让你成为我的，让你看见我的态度。伊荣祈，你心里只可以有我一个，把那些全部都忘掉。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变得离不开我，只属于我。”
　　程澈说，如我所愿。
　　如火双眸，滚烫的怀抱，一句如我所愿彻底将我醉倒，融化在他创造的翩然浮香的梦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