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怛罗斯》胡姬

5、第 5 章 李廷又杀了

　　连刮了七天的沙暴终于沉寂下来了。穆云库姆沙漠洗去了人的印迹，重新变得荒芜苍凉。连一行脚印都没有，路没了，胡杨林没了，月牙形的沙山连绵不断，连弧形的楞都清晰无比。

　　那是沙暴的杰作。

　　布尔那扎兴高采烈地赶着驼车，出了怛罗斯城。

　　沙暴后的穆云库姆沙漠总是能够拣到不少的财宝。怛罗斯，是丝路的重镇，即使战火连绵，过往的客商依旧络绎不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布尔那扎觉得，汉人的这句话，说得再对也没有了。

　　拿无主的财物，《古兰经》上说，是要受到神灵的严惩的。所以干这行的不多。城里的阿訇知道了，少不得有断手断脚处罚。想到这里，布尔那扎就寒战了一下。比较起来，还是汉人的说法好，只要不想什么啦，只要心好啦，就可以过好日子。汉人防军说起来很高深莫测的样子，他们说的不知道是佛还是道，布尔那扎记不得了。

　　其实，布尔那扎走这条财路已经好多年了。靠这样的财路，他有能力把自己整天泡在酒里头，也娶了3个老婆。也没见什么惩罚。

　　沙暴后寻找财物，只要眼睛够亮就行了。布尔那扎开心地再喝下一口烈酒，眼睛像秃鹫一样在沙海里扫来扫去。

　　今天的收获不太好。努而那扎找到了半匹丝绸，破得不成样子。一些破碎的牛皮帐篷。几头骆驼的尸体，甚至有一头骆驼还是活的，布尔那扎本来打算带回去，养肥了再出售。怛罗斯做这样生意的人不少，把疲了的骆驼养壮了再卖出去。但想了想，又放弃了。他没办法解释骆驼的来历，别没吃着羊肉反惹一身骚。

　　布尔那扎试着在一个有很多残破东西的地方挖坑，沙暴太大了，说不定很多值钱的东西都埋得太深了……沙子太滑，布尔那扎懒得动手了，想：说不定卷到哪儿去了呢！

　　财物一向来得太容易，布尔那扎连动动手的兴致都没有。

　　这时候，他挖的浅坑动了一下！一个东西挣扎着凸起来，沙子向下滑去。

　　天！

　　布尔那扎瞪大了布满红丝的宿醉的眼：一个人！一个黑色头发的人！一个汉人！

　　一个汉人到穆云库姆沙漠做什么？做丝路生意的，一般都是狡猾的波斯人。汉人的防兵，根本不进入这个死亡地带！布尔那扎也不多想，就把这个埋在沙里还会动的活人抗上了驼车。

　　如果说拿无主财物不会被惩罚的话，见死不救绝对是要遭天谴的！

　　一口烈酒灌下去，又是几大口清水灌下去，这个汉人睁开了眼睛。布尔那扎开心地呵呵笑着。这是一个清俊的汉人，和自己的身量比起来，就好像一个半大小子一样。

　　“七天的沙暴，没死算你的福气！”努尔那扎放弃了财宝的逡巡，赶着回怛罗斯城。这个汉人，有着胡杨一样倔强的神情，一看就招人喜欢。不过眼神是受惊后防备一切的模样，得回去好好让他休养休养！

　　“对了，年轻人，要进怛罗斯城，你得有牌子哦！”布尔那扎笑呵呵地和黑发黑眸的汉人比划，“牌子，明白？打仗呢！”

　　汉人沉默着。

　　“呃。”布尔那扎犯难了。没牌子，年轻汉人绝对进不去怛罗斯城。进不去怛罗斯，他会死的。也许是他听不懂自己的话，很多汉人士兵就听不懂怛罗斯一带的话。布尔那扎简单地解决了心中的难题，直接地把手伸进年轻汉人的怀里掏摸，只要他有牌子，拿出来就好。怛罗斯城已经遥遥在望了。

　　然后，布尔那扎就感觉自己的脖子一凉，有热热的东西从脖子里流出来了。随着流出的，还有他的力气。他觉得，自己坐都坐不稳了，连眼皮都有些睁不开。面前的黄沙蓝天，一阵一阵地发黑。

　　接着，布尔那扎才感觉到疼痛。

　　他看见，这个黑眼睛的年轻汉人，剥下自己的羊皮袍子穿在身上。他想说夺人财物是有罪的，可怎么也说不出来。更过分的是，年轻汉人剃掉了自己的胡子，粘在他的下巴上！他在怛罗斯城引以为傲的胡子啊！

　　他看见自己被推下了车，年轻的汉人挖了一个坑。他迷迷沉沉地想：好大的力气啊。我挖半天，也挖不出这样大的坑来……

　　等年轻汉人把他轻轻抱入坑里的时候，布尔那扎才明白，自己这个恩人，被救出来的人杀了！一时间，他的恨意上涌，紧紧地抓住这个忘恩负义的豺狼！

　　年轻的汉人任由他抓着，布尔那扎发现，对方黑得见不到底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无奈。那个年轻的汉人说：“……对不起……为了天下……”他说居然的是怛罗斯话！那个黑眼黑心的豺狼，还假模假样地念了一段《古兰经》！

　　布尔那扎的生命快消逝了。他最后的印象是：黑发黑心的豺狼，穿着他的袍子，赶着他的车子，低着头向怛罗斯城而去……

　　……愿安拉降罪于那个汉人……

　　沙暴过后的余风，把沙子扬到布尔那扎渐渐冰凉的尸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