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怛罗斯》胡姬

4、第 4 章 她被深爱她

　　胡姬跳下榻来。她觉得疲惫到了骨髓里。疲惫得不想逃，不想反抗。从长安起，她已经逃亡了三个月……但为了怛罗斯，她必须挣扎！尽管她心里明白，这次，是真的逃不过去了……

　　一支强壮的手，很温柔地扼住了她的脖子。

　　胡姬被这支手的力量带得回转身子，她看见，一头黑发，一对漆黑冰冷的眼眸。

　　“李校尉……”胡姬苦笑起来。这个给她写过诗的人。那首诗，让她红遍长安，日进斗金。连淮阳王斗指定要她侍酒。只可惜，她不是普通胡儿，如果她不是背负着怛罗斯命运的人，被人捧在手心，而且有那么多的财富，她应该很幸福吧……

　　黑眸的男人不说话，也不朝她的眼睛对视一眼。他径直的，就伸手从她怀里拿走了她九死一生才取得的东西。胡姬只是静静地看着，不反抗，也不阻止。

　　她没有这个力量。

　　但她有另外的力量。胡姬轻轻咬着唇，忽然笑靥如花。

　　“廷～”声音虽然还没有完全从沙哑中回复过来，但在胡姬的刻意下，已经带上了浓浓的娇腻，腻得人心头发颤。

　　李廷的手果然在空中一颤，才把搜出来的东西放入了自己怀中。他依然不肯抬头，直视胡姬碧绿的眼睛。

　　“廷～”胡姬放慢速度，身子也好似没有任何力气似的，直软软地挂在他强健有力的胳膊上，“在长安，奴婢就承蒙校尉照顾……”

　　“我让你洗澡了，也让你吃饱你喜欢的东西。”李校尉忽然冷硬地开口，“我知道，你喜欢清爽和舒适。”他在面对胡姬惊恐的眼神的时候，努力微笑，“我一直都很照顾你。”

　　他明白，她听懂了。

　　一把精光粲然的匕首准确地划上胡姬光洁的脖子，汹涌而出的鲜血让胡姬把下面的话都呛了回去。

　　胡姬的身子在惊恐中猛烈地颤抖，李校尉怜悯地把她环抱过来。胡姬的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李校尉知道，她不是说不出话，只是恐惧。他划的，只是胡姬左耳后的脉管。这样，痛苦最小。

　　他保护过胡姬十年，一直希望能永远保护下去。

　　“乖，别怕。”李校尉像哄婴儿一样，轻轻地拍胡姬的后背，“不疼，一会儿就过去了。你不用再为故乡牺牲，不用再周旋于达官贵人之间，不用担惊受怕……”一滴泪水，落在胡姬迅速惨白的脸上。

　　“故乡……”胡姬已经陷入迷离状态。她在说出这个词的时候，碧绿的眼睛幽深得好像春天枝头的第一片树叶。她说的，是怛罗斯话。幸好他能听懂。

　　“对，故乡。一片安宁。”李廷努力地用怛罗斯话说出这几个词。

　　“艾里莫……”胡姬忽然笑起来，“亲我……”李廷心中一酸，这个绝色的女人，心中一直爱着怛罗斯的男人，爱着怛罗斯。在长安的时候，她不肯从她，追捕她的时候，她不肯降她……他不能让她落入别人的手里，那样她会更痛苦……她不会放弃，不会和他逃亡，而他，保护不了她……看着她渴望的眼神，李廷俯下头，温柔地亲上她苍白的嘴唇。

　　心口忽然一痛。李廷一掌挥去。听得几声肋骨断裂的声音，才发现，刚才袭击他的，不过就是这个怀中濒死的女人。这时候，她躺在地上，手中是一把小小的发簪。她歪着头盯着他，脸上带着顽皮的笑，似乎就在和自己的哥哥打闹一样。

　　“胡姬……”李廷捂着伤口。伤口不深，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但心中的伤口远比这个伤口要深。

　　“什么胡姬？”她的眼神冰冷又带着憧憬，“我是阿伊丽娜，怛罗斯的阿伊丽娜。”她的碧绿眼眸开始散乱，呼吸急切短促。

　　“阿伊丽娜。”李廷看出她命在顷刻，伸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阿伊丽娜。”

　　“呵～你们，不要妄想永世压榨欺压我们。”阿伊丽娜的脸上，带着骄傲的微笑。

　　李廷想要解释，那只不过是贪婪的高仙芝造的孽，不是大唐。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阿伊丽娜就沉沉地呼出最后一口气：“踏拉斯河清澈的河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