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怛罗斯》胡姬

1、第 1 章 大漠里，最

　　最后一头骆驼也死了。

　　胡姬睁大幽深碧绿的眼睛，看着遍体鳞伤的骆驼慢慢跪倒在地，它甚至不能保持身体的平衡，终于松软地趴在沙漠上，无力地抽搐。骆驼的睫毛是双层的，很长。正轻轻地颤动着。胡姬觉得，它在看她。这头她从怛罗斯带到大唐，陪伴她的骆驼，正在看她。

　　它伴了她十年。

　　十年里，她在长安的酒肆里侍酒，跳拓枝和胡旋；她在达官贵人的怀里斡旋；她偷取一切的对战争有利的消息和物品，为她美丽的故乡——怛罗斯。

　　……在长安，她学会会唱一首大唐的歌谣，那是一个骠悍的男儿写给她的，他有着漆黑冰冷的眼睛。但他的词温暖可人……“卷发胡儿眼睛绿，高楼夜静吹横竹。一声似向天上来，月下美人望乡哭……胡儿莫作陇头吟，隔窗暗结愁人心”那样温柔怜悯的歌，胡姬再也唱不出来了。

　　她拿到了大唐军队最重要的东西。毫不犹豫地，她抛弃了这个男人。于是千里逃亡中，追杀的人中有他。

　　她最疼惜的骆驼身上，最深最致命的那道伤口，就是他划下的。他亲手扼杀了她走出沙漠唯一的支柱和希望。

　　那个人，叫李廷。

　　陪伴了她十年的骆驼。她从怛罗斯带走的骆驼。不能返乡……

　　我能不能返乡？胡姬把手伸进怀里,抚摸着那件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艾里莫哥哥，已经娶了妻子了吧？我回乡做什么呢？踏拉斯河再也不能容纳我无忧无虑的身影，而穆云库姆沙漠，刚刚穿越了一半。

　　十年，当初怛罗斯最美的少女，也已渐渐凋落……

　　胡姬觉得自己的脸上生疼。她一抹，才发现是眼泪流了下来，脸庞早就被风沙勒迫得皴了，咸咸的泪水一浸，居然疼进了心里。

　　她已经10年没有哭过了。

　　但她不能哭。

　　她没有更多的的力量。每一分力气，都必须花在返乡的路途上。那件东西，她就算轧干了全部的生命，都必须要送到怛罗斯。

　　胡姬从骆驼的背上卸下行李，从中掏出一方丝巾，细细地擦去脸上的泪痕，又抹上胭脂。胡姬听汉人说过，“女为悦己者容”。没有什么人悦她，她心爱的艾里莫哥哥，早已娶了兰多家的姑娘。擦上蕴涵油脂的胭脂，皮肤才好过一点。

　　胭脂和丝巾，都散发着长安酒肆中淫靡的味道。

　　胡姬几乎是憎恶地把这两样东西扔在地上。荒无人烟的沙漠，她终于可以不再巧笑倩兮，她也终于可以放任一回。

　　她只拿了一个盛满水的羊皮水袋，一袋干粮，一把匕首，还有一袋酒。水和干粮在沙漠里是必不可少的，匕首可以防御一些危险。至于酒……胡姬苦笑了一下，没有骆驼，她甚至连最轻巧的牛皮帐篷都拿不动，她只能多穿一些衣服，沙漠的夜，冷得残酷。这袋酒，就是用来御寒的。

　　几件毡衣穿上，胡姬沉重得喘不过气来。但毡衣那熟悉的怛罗斯气息促使她蹒跚而行。她必须在太阳出来之前，赶尽量多的路。在沙漠中，不管哪个季节，都不能白天行路。白天必须躲在沙丘后面、胡杨林中间。在阳光下赶路，会损失太多的水。水会不知不觉地变成汗水，沾在你的衣服上，皮肤上……变成黄黄的盐粒……夺取更多的水分……

　　只有夜里行走，才是安全的。何况她没有了帐篷。万一睡下来的话，胡狼也许不会找到她，但沙漠的夜晚，一定会把她冻死！

　　胡姬走出十几步，又回过头来。那头曾经和她生死相依的骆驼静静地卧在那里，过步了一天，秃鹫就会把它变成森森白骨，而黄沙，终将把它的最后一丝痕迹掩埋……而她，甚至没有为它念上一句《古兰经》……

　　那串脚印，深深浅浅，歪斜不一。

　　胡姬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经支撑到了极点。

　　她不能哭，不能停，不能再花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念《古兰经》。剩下的路程，虽然不需要她穿越整个穆云库姆沙漠，怛罗斯有人来接应。但是，她不知道那是多远……几十里？几百里？或者，几千里？昨天夺命的厮杀，似乎搞混了她的方向。要不，她应该在今天，就到达一个小小的绿洲的！想到这里，她连寒颤的力气都努力地节省了下来。

　　关系到怛罗斯生死存亡的东西，必须送到怛罗斯人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