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他短篇文集》凌霄鱼读月

16、夏天的约定。上

　　湛伟和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我们好到一起出门时，常常会被人误认为是亲兄弟，之前我爸还打趣我说，我可能是不小心和湛伟他弟抱错的。
　　我小了湛伟一岁，不过论起思想，大多时候，我倒是比较像他的哥哥。
　　但也只是思想罢了。
　　剩下的，湛伟往往比我还要主动的多。
　　也许，可以说，是他一直在保护着我。

　　湛伟是个对别人看法很蛮不在乎的一个人，他会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会诚实的对不喜欢的东西或人表达出厌恶，这一点，我一直无法做的如此洒脱。
　　我太平凡，平凡到会在乎世俗的眼光，所以我不能像湛伟一样的活着。
　　我是个很封闭的人，而且习惯孤独。
　　湛伟老说我才是个比他更怪的人，我只是笑笑的不答话。
　　有个很要好的好朋友陪在身边，可以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这样生活不就很美好了吗。接触太多的人会让我觉得麻烦和累，也许是我不太想要逼着自己去做一些虚伪的交际应酬的事。

　　大学毕业那一晚，我和湛伟二个人带着一打啤酒跑到山上去看星星。
　　我记得那天的夜色很美，虽然没有什么星星。
　　湛伟开心的喝着酒，当然还不忘硬强灌着我。
　　我对酒这种东西深恶痛绝，总觉得是不好的事物。也是这种观念，才会被湛伟笑我是老八股，脑子的道德观比起年龄要老上六十来岁。
　　二个人东南西北的胡乱聊着，就像平时的那样。
　　聊着聊着，湛伟问我要不要和他来一趟旅行，纪念一下大学生活的结束。
　　我想也没想，自然是满口答应。
　　只要是湛伟在，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而且我平时的足不出户，只是因为找我的人不是湛伟而以，毕竟跟他在一起才感觉比较自在。
　　湛伟那时笑的很开心，眼睛都笑的瞇成了一条线。
　　我问他怎么那么开心，他只是很神秘的朝我眨了眨眼算是回答。
　　我也不想再问，认识他许久，理解他可能要给我什么意外的惊喜之类的。

　　隔天我便仔细的收拾了行李，等着湛伟来接我。
　　窗户外传来了几声喇叭声，我探出头就看到湛伟摇下车窗对着我挥手。
　　我朝他比了个马上就来的手势，拎起行李然后将一张纸条压在书桌上。虽然昨晚已经告诉了父母，不过还是打声招呼说我出门了会比较好。
　　一坐上车，我把行李往后座一扔，发出了一阵很巨大的声响。
　　湛伟意有所指的看了我一眼，我只是朝他吐了吐舌，便催促他赶快出发。
　　车子开了几个小时，在傍晚时分，才去到了一个很不起眼的小渔村。
　　说是小渔村真的一点也不夸张，只有十几户人家座落在这背面是山，正面是个小海湾的偏僻地方。
　　我拎着行李在一间看起来根本很破旧的砖房前，完全傻眼。
　　湛伟似乎猜到我会有这种反应，笑的很是开怀。
　　他也没解释什么，只是径自推开那扇似乎快要掉下来的木门走进去，我立定了十秒，还是无奈的跟了进去。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屋子里除了沾了一点灰尘外，其余的家具一应俱全。
　　「你不会之前每次说要单独旅行，都是来这里吧！」我大概的环伺了一下屋子里的环境，将包包放在一张木桌上。
　　「答对了，这是我的秘密基地。」
　　湛伟把自己的行李安置好后，过来打开我的包包开始逐一检查。
　　保温瓶、照相机、望远镜、泡面、手电筒、一本旅游指南、一张地图、充电器和充电电池、笔记本、二本我爱看的书、一堆去便利商店随手抓的零食还有就是我的衣物和药瓶。
　　「果然是你的风格，老把所有可能会用到的都带上了。」湛伟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带上你就像把一间超商给搬出门了。」
　　「哪有那么夸张──」我委曲的扁了扁嘴，「你还没跟我说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呢。」
　　「这里是我有一次偶然旅行时才发现到的，屋主已经举家搬往别处，我费了一些时间和他联络上，才让他答应给我使用的。虽然这里很不起眼，不过附近的风景很美，明天我再带你去看看好吗。」湛伟摸了摸我的头。
　　我推了他一下，不喜欢他把我当小孩子的行为。
　　他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才从行李里拿出一些蔬菜和肉类，原来他早就打算要在这里煮我们的晚餐了。
　　比起细心的程度，有时看起来很随性的湛伟确实还胜过我一些。

　　餐桌上很简单的二菜一汤，我的碗里堆满了湛伟夹给我的菜，他自己的筷子倒是停了好一会儿。
　　「湛伟，怎么不多吃点？」我嘴巴里还塞着满满的饭菜，含糊不清的说着。
　　「看你的吃相我就饱了──」他笑的十分有深意。
　　我意识到他的话里有九成九是在嘲笑我的吃像，试图反击回去。「喂喂，你不会在这菜里加了什么好料吧？」
　　「你说呢？」湛伟用手支着下巴朝我挑了挑眉。
　　「谅你也不敢对我怎样。」我瞪了他一眼才继续吃我的饭。

　　吃完饭后，我和湛伟相偕到外头去散步消化一下。
　　看着缀满无数星星的夜空，我伸了个大懒腰，朝着天空大喊了下。
　　湛伟用很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因为这是平时循规蹈矩注重形象的我绝对不会做的事。
　　「啊，湛伟是大笨蛋──」看着他震惊的脸，我又把双手圈在嘴边放声喊了一次。
　　他总算反应过来了，也学着我的动作对着天空大喊，「啊，林文是这世上最聪明的大笨蛋──」
　　这下换我疑惑了，我问他干嘛还要加上最聪明的。
　　他正经八百的回了我一句，做人要以德报怨。
　　我晕，这下换我吐血了。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勉强够我和他背挨着背睡着。
　　我和他开始打屁从小到大一起做过的糗事，回忆到后来，我才发现虽然论起现行犯他是比我做的还要多，但还有很多是归罪于我的一句话或一个念头才让湛伟变成了凶手。
　　越想越觉得良心过意不去，我用手肘推了推他的背，跟他说这次旅行后，我要请他吃几顿大餐做补偿。
　　没想到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他应我，艰难的转过头去，才发现他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着了。
　　我很久没看过湛伟的睡脸，平时这家伙自信狂傲的紧，脑子里永远装了一堆弯弯曲曲的东西，现下这样安静乖巧的模样倒也挺正常的。
　　我把他的身子往床中间挪了挪，才放心的躺下去开始睡觉。

　　一早，我还分不清什么时间，就被他从床上拉了起来。
　　「起来起来，我们要去看日出了！」他兴冲冲的拿着衣服就往我身上套。
　　「在这里看就好了嘛──」我咕哝了几句，便重新阖上沉重的眼皮，咚一声又躺回床面上。
　　「不行，我们要去海边看。」
　　「这里就是海边了──」我仍然继续耍赖，面对睡觉这一块，我承认是我生活上的一个弱点，我就是想要睡觉。
　　「林文，你再不起来的话我就要用绝招啰！」
　　湛伟的话一出，我马上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得了得了，算我怕你不成，起来就起来嘛！」
　　满嘴抱怨的开始穿戴起衣服来，看着他在一旁窃笑，我就真想给他几拳。
　　本人的另一弱点就是怕痒，上次被他骚到从床上跌到床上，摔了一边屁股，那模样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害我被取笑了许久。

　　湛伟拉着我往山的方向走，我心里还想着不是要去海边吗的时候，山的另一头已经一大片海洋呈现了出来。
　　我看了看表，大概才早上七点多而以吧。可是朝阳已经把一大片海洋染成了亮晃晃的金色，闪耀的令人要瞇起眼看着。
　　山的这边是一间小寺庙，我们就在一颗树下随意坐了下来。
　　一边吃着早餐一边欣赏着大半个太阳从海平面上露脸的美丽画面，四周非常的安静，静到可以只听到我们二人的呼吸声，我忍不住屏气凝神的想要把这一切记下来。
　　「这里很不错吧，我以前最喜欢在这边看日出，就会觉得很多烦恼的事都忘了。」湛伟指着那片海洋笑的很开怀。
　　「你这种人也会有烦恼的时候吗？」我用手戳了戳他的额头。
　　「我是凡人当然会有，谁叫你都没仔细关心过我这个好兄弟。」
　　「我对你有这么冷漠吗？」
　　「当然有！」
　　湛伟很肯定的点了点头，才把我拉起来，示意我们该离开了。
　　「要去哪？」
　　「我们先去认识一下村子里的人，让你拜拜码头！」
　　「哦──」
　　虽然不太懂湛伟到底在想什么，不过这趟旅行本来就是很随心所欲的，所以我就由着他去了。

　　这个小村子真的很小，座落在小港口旁的几艘小渔船，还有相对朴素的水泥建筑，我们只花了不到十分钟就走完那唯一的一条路。
　　渔村里的人都很早起，因为鱼类的习性所以就要让自己更早出海。
　　我们远远就看到一群小孩子围着在玩游戏，还没走近时，已经好几个大概九岁十岁的小孩奔了过来。
　　「湛伟哥哥──」有个年纪更小的小男孩直接扑进湛伟的怀里，叫声很是亲热，似乎每个人都认识湛伟。
　　「喂，原来你的私生子全养在这里了啊，我现在才知道。」我抱起了另一个小孩，把他举高在半空中，不过他倒是乐得咯咯笑着。
　　「对啊，他们一直问我妈妈在哪里，我才带你来见他们的。」湛伟配合着我的胡言乱语又再胡言乱语下去。
　　我把那小孩放下，追打着他跑。
　　「你这混蛋，摧残国家幼苗的性别思想也就算了，还把你兄弟我也给变性了，我不想打你还真不成。」
　　湛伟一边哈哈笑着四处逃窜，还不停的抓过旁边的小孩来挡我。
　　嬉闹了一会儿，我们在一户人家叨扰了中餐，然后又到另一户人家泡茶聊天了几个小时，湛伟才拉着我来到码头边。
　　我看他开始脱上衣和裤子，只穿着一条四角裤而以。
　　他拿起放在岸边的一个救生圈，便也要我按他的做。
　　「喂，你不会是想在这游泳吧？」我心有余悸的朝着水泥筑成的码头往下看去。天啊，这高度应该超过一层楼了吧。
　　「答对了，这是这里的小孩最常玩跳水的地方，你不会还输他们吧！」
　　顺着湛伟的手势一瞧，那群小孩已经蹦蹦跳跳的来到我们身旁。
　　每个都只穿着一条小短裤，连泳圈都省了。
　　逼不得已，我只得也开始褪下身上衣物。
　　看着小孩一个接一个的勇敢跳下水，我倒是紧张的抓住了湛伟的手臂。
　　「湛伟，我有惧高症！」
　　「我知道。」
　　「湛伟，我水性不好！」
　　「我也知道。」
　　「那──」
　　「不行！」
　　「喂，我都还没开口耶。」我瞪着他。
　　「既然来了就该感受一下海水的滋味，待会我先跳，你就跟着跳下来，知不知道。」湛伟拍了拍我的肩膀鼓励着。
　　我挣扎了一会儿，看着湛伟在跳水前回过头给我一个微笑，才以一个完美的弧度跃入水中。
　　他跳下时，几个游在旁边的孩子全部开心的大笑了起来，然后所有人的目光便落在了我身上。
　　我迟疑了很久，看着那高度就是跳不下去。直到湛伟在底下对我伸出了双手：「林文，跳下来，我会接住你的。」
　　湛伟的笑脸在阳光下显得特别明亮，我看着他的眼神绝对不是嘲笑而是全然的信心和注意，于是我不知不觉的往前跨出那一步。
　　在张口惊叫的剎那，人已经整个沉入水底。
　　脚踩不到底的本能反应，我二只水往水胡乱抓着，直到被一双有力的手抓了过去。
　　「林文，你做到啰！」
　　湛伟笑嘻嘻的大力拍打着我的背，我整个人死命的抱着那个游泳圈不放，心跳的激烈异常，可是还有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
　　原来，高度和水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嘛。
　　越来刺激也能让身体里的某些感官更加鲜活起来，这感觉真棒！
　　「那是小意思啦，谁叫本人是天才呢！」我高高的抬起下巴，嘴里说着自嘲的话，不过心里倒是挺骄傲的。
　　「你哦，还敢说大话，脸都吓白了。」
　　湛伟拍了拍我的脸，我才嘿嘿讪笑了几声掩饰尴尬。「我还能多跳几次的。」
　　「是吗，你说的喔！」
　　然后我又被一伙人簇拥之下跳了好多次，一直玩到黄昏了，我们才开始收拾东西预备先回屋子去。
　　「今天我玩的很开心！」我对低着头开始穿鞋子的湛伟真心道谢。
　　他很快的仰起头注视着我，然后看了很久才又低头去绑鞋带。
　　码头上很安静，我居高临下的看着湛伟穿鞋子的背影，竟然有种很安心和感动的感觉跑出来，不知道为什么。
　　「湛伟──」
　　「什么？」他起身用力踏了踏脚，试试鞋子有没有穿牢。
　　「哦，没什么──」我背对着湛伟往前走去。
　　我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就像是我不明白我心里的那股感觉是什么。
　　所以。
　　还是不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