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蔓》蔓草于野

5、第五章 殇离 如此近

　　如此近距离才被发现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功力极深，要么在阿苾来之前就已经在附近了
　　她的心抖地一沉，这种对下一刻危险来临的紧张感几乎可以称得上害怕，她怕的不是毁灭于此，而是深深地不甘，就像是遭逢海难之后仍然勉力维持的人尽管看不到陆地的影子，可是更加无法接受你把他身下的漂浮板抽走，这比在一开始杀了他更令他无法接受。
　　仙人无情无欲，死生淡然，阿苾想自己可能真是在凡间呆久了，竟被人间的烟火感染了如此深的执念。
　　“阿苾？”熟悉的声音，带出微微不可思议的疑惑
　　蓦然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手腕一翻，她不动声色地散了利刃
　　“你怎么大半夜跑到这来了？”嘶哑破败的声音仿若濒临绝境的野兽，急切表现出的关心反而显出更急切的恳求。
　　“我梦游”微微迟滞的回答就像周遭的冷雾一样冰得人彻底清醒。
　　阿苾不欲多解释，尽管自己衣着齐整，一眼就可看出跟梦游是半点边都沾不上。
　　“那我们走，先回家再说”小武拉着阿苾就要离开，却发现对方没有动的意思
　　“小武你为什么在这里？”寒凉浸骨，追踪魔族至此，小武却出现了，这就是她寻找一晚至此也不愿意面对的答案吗？背叛和痛失，仿若看着天天捧在手里的珍爱无比的琉璃盏就这样在自己面前碎了，而自己却不能阻挡它碎裂的过程。
　　“我看见你梦游，怕你出事，就赶紧穿上衣服一路跟过来了，阿苾你跑的真快，我都追不上你”俊朗的嘴角划拉出打趣的弧度，这种笑容仍然带着与他年龄相宜的阳光灿烂。
　　这种阳光本是她在人间不可或缺的温暖的慰藉，仿若一壶能够暖人心扉的熏人的春酒。
　　五年相依为命她原本以为他们之间已如亲姐弟般了解，可是自以为是本就是一个错误，一个最开始便错了的事怎么能够奢望把它拽回自己定好的路线呢？
　　“我背你吧”小武主动地蹲到了阿苾身前，这样的体贴曾经在他们之间自然得连一句道谢都不需要。 “这离家得有三四公里呢，阿苾梦游的可真远”他歪头一笑。
　　“小武，”低声呼唤
　　“嗯？”
　　“快点，回家吧。”
　　她闻到了，那浅浅的阴冷腐烂的气味正与那为掩埋完全的坟墓的完全相同
　　一点凉意在脸颊上绽开，小武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吗？

　　有些事实清醒的时候无法面对，喝一点酒可以让人更勇敢。
　　小武和阿苾已经相顾无言地喝掉一坛子酒了
　　“为什么要呆在我身边？”阿苾喃喃地问
　　“我早就应该走了，我为什么要留下来？”小武盯着杯中酒，失神地自语
　　继而裂开嘴笑了，轻描淡写地加了句“对，我是魔族，我该死”
　　“你杀了人！”阿苾很讨厌这样毫不在意的语气，浑然不似那个阳光的小武
　　“花红是我杀的，你知道吗？我很喜欢杀人的感觉，生命消散的瞬间就像美酒一般醉人，哈哈…”小武肆意地大笑
　　“我应该杀死你，你该死！”阿苾气得恨不得一刀宰了他。痛彻心扉的是亲人的背叛，是自己呵护成长的大树某一天毫无征兆地被狂风折断。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乐声突然响起，奢靡的旋律将周围的事物染上了一层紫色的光晕。
　　而这声音对小武则好像催命符，小武突然双臂紧紧互扣，双眸紧闭，神色痛苦已极，显是奋力抵挡魔音侵袭。然而没多久再睁眼时，眼珠已变得赤红，如痴如醉地在乐声的引导下向外走去。
　　“小武！”阿苾大急，闪身拦住他
　　“杀！”一个冰冷决绝的声音破入他的意念
　　鲜红如血的眼珠定向了阿苾，弯指成爪，毫不停留地直取阿苾的咽喉
　　阿苾看到小武的无意识的目光便知事有蹊跷，侧身避过，紧接着从腰间抽出一管晶莹剔透的笛子。清澈的笛音在黑夜中响起立刻扰乱了靡靡之音，紫色光晕散去，事物回归原貌
　　小武脚步停下，眼珠中是黑色的层层翻染回归，意识复原，愕然站立。
　　“我们必须赶紧离开。”她焦急万分，仅凭声音便能控制人心绝非等闲之辈，若等他来了只好任他宰割了。话音刚落便感觉近旁气息诡异地波涌。
　　“原来这里还有个小仙子。”魔音之人已在近旁
　　凭声望去，一身黑衣上枝枝蔓蔓缠绕出血红的饰纹，在夜色中浮出殷殷的光亮，斜肆诡异的笑容搭配着深刻的面容散发着令人战栗的恐惧和极致的死亡诱惑。
　　“他可是上古魔兽之一的爻，你要救他？”看着护在自己的抓捕目标前寸步不让的柔弱女孩，他起了兴致。
　　“阿苾，你管不了我的，快走。”小武低低地说。
　　“你闭嘴，我要亲手杀了你，怎么能让你跟这个魔鬼走？”
　　“爻幼时体弱，与人类无异，魔界弱肉强食，是以幼年飨常混迹人群中以寻庇护。成年后魔力暴增，魔气显现，则会在魔族的召唤下回归。你想救他最好的办法是现在就杀了他，因为他现在力量最弱并且”魔鬼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又加了句“爻性暴虐，嗜杀，以生灵为食。”
　　眼前的力量悬殊给她带来的打击都退让于这句话给她带来的冲击。
　　阿苾的心被狠狠对扎了一下，不肯相信地看向小武。少年脸色惨白，默然不语。。
　　自己竟然只是被利用来做掩饰，五年的真情付出还以为收获了亲情，却是被狠狠地玩了一道。 “魔族都不会有感情的，我也一样。你杀了我无需心理负担”小武自我嘲讽地笑了笑
　　阿苾心中被恨意挑起的冲动在碰到冰凉的眸子中交织的绝望与不甘时终究化为了泡影，她狠不下心。
　　“你走吧”一声轻叹，放虎归山酿造的滔天罪孽却敌不过一己之私。
　　“原来天界都是这种表里不一的伪君子”眉毛斜肆地一挑，闲闲地逼近，“现在该算算我们俩之间的事了，阻碍魔君鸷厌收服魔兽该当何罪呢？就用你的灵魂做抵好了。”
　　若是魂飞魄灭就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失去了，可算是在三界间烟消云散，此人一出口就是残忍的惩罚。
　　小武飞快地用自己的身体遮住了阿苾，“你若伤她，我绝不回族。放了她，我跟你走。”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掩藏了他莫大的牺牲，跟他走对于魔兽来说便是从此奉他一人为主，生死相随。
　　爻作为难得一见的上古魔兽，凶猛擅杀，攻击力强。可是人海茫茫，魔族为了收得一只成年爻往往费劲周折。此人寻来自是不肯无功而返。
　　鸷厌眸色一冷，却也停住脚步“真是可笑，一只魔兽竟然和一个仙人生死相护。不过用破仙子的命来换上古神兽也值了。”
　　“小武！”痛楚的一声呢喃，她还没有告诉过他她一直当他是这世界上最亲的人，以后也不会有机会了。
　　少年不再看阿苾一眼，毫不停留地追随而去，仿佛将过去遗弃在身后，彻底一刀两断。
　　最后一眼便是少年单薄而笔挺的背影，一如他最初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