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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Scene.4 Fishing 钓鱼 父子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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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能玻璃调节着照入室内的光,由弱渐强,温柔唤起享受过充分睡眠之后自然醒的人。常守朱伸了伸懒腰,candy的卡通身影映入眼帘,俏皮地敬了个礼,“早上好!今天的psycho-pass色相是粉白,又是健康美好的一天啊!”
“早上好……”朱回应了一声,懵懵懂懂下床走向洗手间,在印象中是门的地方摸到了墙壁,这才醒过神来——这里是疗养中心的房间,而不是自己家。
前因后果迅速在脑海中闪了一遍。
纵使再迟钝,她也清楚自己那一席话之后会议的气氛变得有多么糟糕。虽然朱至今仍坚信自己说的没有错,但是大家的反应还是让她失了些底气,至于最后的结果发展成自己带着两个执行官出来休假,更是让她始料未及。局长约见单独谈话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被臭骂一顿的心理准备,怎料对方并没有冲她发火,甚至连严肃教育讲大道理都没有,只是布置了“假期作业”,让她把自己对西比拉系统和目前执法程序的看法据实据理写出来。
我可真会给自己找麻烦。朱捧起清水揉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样想。
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观点,说起来言之凿凿,要落实到字面上形成系统的论文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而实际上,她也并不像自己所要维护的self成员一样,对于人工智能存在那么极端的抵触。常守朱本身就是系统所选出的佼佼者,她本人非常适应现代社会的生活,热衷于全息投影变装,习惯机械厨师调配出的饮食口味,甚至跟电子管家都能像朋友一样相处,放假也不忘把它带上。只有西比拉为自己推荐的这个职业,她是一路怀疑又一路肯定的。
自主惯了的人,认为人人都理应享有选择的权利,有着非黑即白的简单正义感,所以才能够直言表达自己的想法,坚持用自己的方式“多管闲事”吧。——小星一定会评价说这是奢侈的自由。
“今天的工作事项为空,请尽情享受轻松的假期吧!”candy嗲着嗓子这样说到。
常守朱挑准一件休闲装换好在穿衣镜前面转了转,为新的一天的自己打气:“是什么样的日子就按什么样好好地过。”——这好像是征陆老爹说过的话?
到达餐厅的时候收到消息说縢和狡啮已经吃过早饭等不及走人了,看来她这个监视官的假期作息要比执行官散漫很多。朱独自端着餐盘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隔壁的人注意到她手环的位置随即充满敬意地往远处挪了挪。与执行官合住的这栋楼平时最主要的用途是招待治疗效果良好、色相稳定的潜在犯,(当然潜在犯准许活动的区域只限于周边很小的范围之内)因而显得自己反倒成了这里的异类。被人特别看待的感觉果然不好,常守朱默默地想着。
这里是东京上野公园的原址所在地,许多建筑和自然景观都还维持着百年以前的原貌,是被全息投影所装饰的现代钢铁森林中为数不多的能看到真实自然美景的地方,当初厚生省把这块宝地圈出来作为公务员疗养中心的时候还遭到了市民的抗议。
这个时节的樱花还未开,湖水化冻不久,空气清寒,游人稀少,没有风,整个园子幽静秀丽得像座世外桃源。所以当朱一路赏景游荡到不忍池,发现穿着厚重的大衣缩坐在湖边垂钓的縢秀星的时候,那画面违和得让她直想发笑。
她放轻了脚步潜行过去,冲着他的后背猛拍一下。“縢君!”声音在宽阔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亮。
“呜哇哇!原来是朱妹啊!你把我上钩的鱼都吓跑啦!”秀星手抖了抖,大声抗议着扯下耳机,满脸的懊恼。常守朱看着他收起鱼线,饵食果然被吃光了,空留一个晶亮亮的吊钩,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你还知道带渔具来,准备的可真充分呐。”
“是老爹说这边有池子适合钓鱼,把他的工具借给我了哟。”秀星说着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晃了晃鱼竿好像炫耀似的。
朱也被他带着笑起来,“你跟征陆先生的关系可真好呀。”
“那当然,因为是老爹嘛!”
重新团了饵料挂在钩上,轻轻一挥甩到水路中间的位置,縢秀星缩了缩脖子坐下来。常守朱接过他递来的一只耳塞,也靠着他身边坐下。两人并肩注视着鱼漂在水中泛出的涟漪一圈一圈划开最终归于平静,各自放空或陷入遐思。
縢秀星与征陆老爹的关系确实不只限于同事,他们的相识能追溯到十几年前小星星刚刚在隔离中心定居的时候。那时潜在犯的待遇不比现在这么“优越”,单人单间吃饭都送到嘴边,其管理模式好比旧时的监狱。
说起来讽刺,明明被关进来的人都是犯罪指数过高而被社会歧视的潜在犯,他们之间还要按照犯罪指数排序相互歧视。年龄小、色相深的縢秀星就成了被欺负的对象。
某天中午,当餐盘第三次被人夺走时,秀星抓过一柄叉子就向对方的脸上飞去。那人闪避不及鼻尖上划出一条血道,登时红了眼上前要勒住秀星的脖子。
“嗷嗷嗷你这条疯狗!” 一时间他捂着手后退了半步,五指间渗出血液。同时秀星的嘴角也扯出血迹,一刻不耽搁地又拿起一把叉子扑上去要跟人搏斗。
事情发生的太快,其他人这才来得及围拢过来把縢秀星制服在地上打。“小小年纪就这么暴力,果然是西比拉定下的终生败类!”
红色的警示灯闪烁,刺耳的警笛盖过了咒骂声和拳脚声,但许久也不见任何管理员来维持秩序。——这是一群被社会彻底抛弃,自生自灭还能省点粮食的人。
老爹就是从这个时候“从天而降”的,用这个词来描述一点都不夸张。当秀星艰难地张开眼睛爬起来,发现殴打他的人都被甩到半径两米之外去了,一张冰凉的机械手掌抚上他火辣辣的脸颊。
下一个场景是縢秀星被抱到书桌上处理伤口。他半眯着眼睛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这是他见过的最“豪华”的牢房了,单人单间独立卫浴,书橱里塞满了书,一旁的画架上有幅半干的油画,描绘的是他印象中模糊的田园风景。——最能打的人能获得最好的待遇,那时的小星星在心底默默得出这样的结论。
半晌,大叔忙活完毕,托起他的头看着那色彩斑斓的小脸忍不住笑起来。秀星不服气地呸一声吐掉嘴里的东西,大叔惊了一下,看清楚地上那一小滩血肉,笑得更大声了。
“哈哈!我家那小子如果有你一半野蛮的话就不会被同学欺负得那么惨了!”
就是这样相识相熟起来。縢秀星渐渐明白,征陆大叔之所以待遇特别谁都不敢惹,不仅因为他铜墙铁壁武力高强,还因为他原本就是个刑警,自带一股惩治罪犯的威慑力。征陆智己也越发觉悟,縢秀星这小鬼很多时候确实顽劣到欠揍,而自己则不知不觉间就承担起了管教他的重任。
两个都是被家人抛弃的人。一个很早就被父母踢出家门,并庆幸只有这么一个败家子;一个似乎是犯罪指数飙升后主动申请自我隔离的,唯一的儿子被监护人看管住不准见他,以免受到不良影响。
两个都是在这残酷的小社会求生存的人,却因为共存而有了很多乐趣。老爹无论在哪都能保持他固有的生活节奏,画得出美好的田园风景,秀星也狐假虎威自在了许多。
直到征陆智己得到机会在某种程度上干回老本行。此时的縢秀星已经不会被人欺负只担心他欺负别人了,送别时却依旧一副恋恋不舍的小孩子模样,引得老爹心一软,拍拍他的脸说,“我会来接你的。”
几年后,来接縢秀星的并不是征陆智己,而是一个叫做宜野座伸元的监视官。顺利入职执行官的秀星成了老爹的同事,也仍然称呼他为老爹。
“喂喂,你们两个,鱼要上钩了喔。”正在出神的时候,縢和常守各自被人拍了脑袋,惊醒之下扯动钓竿,果然受到了可喜的拉力。待他们合力将扑扑腾腾的一条大鱼拖上来,才有暇注意到一旁的狡噛慎也衣着单薄头顶冒汗——这个运动型男不知道刚跑了几个马拉松呢。
“朱妹你快来给我拍张照!”秀星并不急着把鱼收进桶里,而是单手拎起它摆出一个「胜利のpose」,“我要传给老爹炫耀一下!”
常守朱抬起手臂打开终端,将对面一脸得意的滕君框进相框里。“你跟征陆先生的感情好得就像父子一样啊。”她不禁再次感叹。
此时的縢秀星脸上却飘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没有回应朱的话,默默收好战利品。挥出下一竿的时候他低声叹了一口气,吱唔了一句,“总觉得很对不起宜野桑啊。”
常守疑惑得刚想要追问,却被狡啮拽走。“你跟我去锻炼锻炼。干坐在这儿会着凉的。”
“那么狡啮先生能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吗?”在两人走出几十米远后,常守开口。她自然明白狡啮的用意,但也不甘心就这么把疑问咽回肚里。
“征陆老爹和宜野才是亲生父子。”狡啮并没有避讳。
“哎哎哎哎?!”常守惊呼起来,这似乎是她能暗暗猜到的答案,很多回忆一瞬间串连起来变得很明白,又很不明白。她想起了自己责怪宜野座对人太苛刻时,征陆先生亲自出面向她解释宜野座是怎样被父亲和同事“背叛”了两次的事;想起了宜野座借狡啮失踪来恐吓自己时,作为执行官的征陆是怎样不留情面地拎起自己上司的衣领把他扔出去的事;同时也想起了,宜野座有多少次恶言讽刺征陆,而对方只回以无奈的苦笑。原来征陆老爹是宜野座的亲生父亲,而宜野座是那个唯一不曾称呼过他为“老爹”的人。
个中缘由似乎能够推断的出来,“宜野座先生应该是怨恨着降格成潜在犯的父亲的吧……不过,”常守仰起头皱着眉头发问,“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选择进入公安局成为监视官与征陆先生共事呢?”
“那个家伙就是这么别扭的人呐。”
狡噛慎也望着某个遥远的方向勾起了嘴角。
与此同时,厚生省公安局刑事课一系办公室。
“宜野座先生,我们把突破点安排在哪里比较合适?”刚刚跟二系一起开完研讨会回来,干练的弥生就把路线图投影出来准备着手他们的任务。“宜野座先生?”看宜野座没有反应,她又叫了一遍。
征陆智己走到宜野座身后拍了拍他的椅背,宜野座下意识地弹开站起来,握紧的拳头这才松开。
刚才跟二系开会的时候又闹了不愉快。先前那位执行官几次恶言相向,宜野座忍到最后离开时才单独对着他的监视官说:“请管教好你的狗。”
对方闻言扯出一个高傲挑衅的笑容,“你才是。”
宜野座知道他所指的并不是现在跟在自己身边的这两个。
他想起狡啮离开时的背影。
两班人马所商讨的任务当然是最紧急的“清剿self组织”。因为现在正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上面定下的原则是裁决必须有理可依不能仅凭dominator的测定,而且最好不首先使用暴力,要让self自行暴露其叛乱本质。
因此最先被想到的手段即是“钓鱼执法”——设个圈套引诱当事人产生违法意图并实施真正的违法行为。
说出这个提议的时候,征陆智己自己内心都有些不齿,因为在他出生的那个没有巫女只有法律的年代,钓鱼执法是被这个国家的法律条文明令禁止的,认为这是国家公权侵犯了当事人的人格自律权。但是巫女系统全面应用到司法领域之后,法理的逻辑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定罪和量刑的主体由法院变成了手中的dominator;定罪的客体和内容由侵害法益的行为变成了人的思想;定罪的原则从“疑罪从无”变成了“疑罪从有”;连公安局都归了掌控西比拉系统的厚生省。
钓鱼执法这种诱发人犯罪动机的行为更是不在禁止之列。别的例子不举,在两年前的八王子工厂碎尸事件中,自己的同事狡啮慎也就是利用这种手段故意激怒嫌疑人以引发其犯罪行为的。
征陆智己不敢随意评判现在这样的规则对错与否。
他身在其中。
直到这个时候一系的他们才知道二系的人已经秘密入手此事很长时间了。而且想到的是同样的手段:由官方的线人提供倒卖枪支的途径来跟self中的激进人士接洽,煽动他们购买。
并且紧急情况下实施打击也不用考虑对方的犯罪指数是否过关了,因为公安局刚颁布的《donamitor使用规则调整条令》中规定,允许执法者在犯罪行为实施过程中不经测试直接发动攻击。倒卖枪支当然被定在上述犯罪行为之列。
这真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无聊剧目,瓮中捉鳖。
虽然同属刑事课,但不同系之间惯常的分工还是有差别的。一系比较擅长行动抓捕,二系擅长情报侦察。这一次的任务,就是二系抢先搞定了倒卖途径,留给一系实施抓捕定罪。最终的目的当然是以此为契机,将问题扩大化,给self组织扣帽子。
看起来并非什么难搞的任务,突破点没花多少时间就定下来了,缩成屏幕上的一个绿色光点,投映在此刻紧盯着它的六合冢弥生眼中。
“莉娜,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了吧。”
【We must not make a scarecrow of the law, setting it up to fear the birds of prey. And let it keep one shape, till custom make it their perch and not their terror.我们绝不能将法律变成一个稻草人,将其竖立起来吓唬掠食的鸟儿,而应保持其形状,直到风俗将其变为鸟儿的栖木,而不是鸟儿的恐惧。】
——《恶有恶报》莎士比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