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4》他们的日子

3、Scene.3 See you off 看你离去 分道扬镳

　　距那次集体例会已经过去两个小时，按分工进行的任务解析会刚刚结束。当然，获准休假的人并没有参与。
　　执行官宿舍大楼狭长的走廊中响起稍显急切的脚步声。来人身前的感应灯一盏盏打开，照亮前路，同时，身后的感应灯一盏盏熄灭，遗留黑暗。
　　宜野座伸元正赶往狡啮慎也的房间。
　　槙岛圣护被逮捕归案后，伴随着关键悬案的破获，狡啮的psycho-pass也逐渐恢复正常值，且近一年来都相当稳定。鉴于此，再加上他一贯的优秀表现和重大立功事迹，局里正在考虑恢复他的监视官身份。虽然他本人仍旧没有搬出执行官宿舍，但住所内的监视器已经被撤下。
　　推门而入的时候，狡啮还在收拾东西，并没有什么做出什么反应，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谁造访一般。
　　狭小的起居室经过一番整理后也并没有看起来变大一点，只是台面都干净的过于彻底了，让人不太习惯。整面墙的照片都被撕下来了，留下带着许多边框痕迹的一大片空白，宜野座的脑中也有一瞬空白。他在房间内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转向狡啮，看他嘴里叼着烟立在书柜前，间或抽出一两本书翻开来看看，然后有选择地丢到身旁地上敞开的旅行箱里。箱底已经整齐码好了他要带的衣物，包括为狡啮数不多的这个季节所有的休闲装。
　　“你真的要去休假？准备休多久？”明知故问。
　　“看上面准备关我们多久吧。”执行官只能选择在特定的疗养中心休假，期间同样受到监视。
　　对于狡啮慎也这个人，宜野座有很多看不惯的地方，嚼着烟跟别人说话就是其中一条。以往他总会马上直接开口责怪他，但是这一次顾不上这些了，语言已经在他挑选到合适的语气之前脱口而出。
　　“下不去手制裁潜在犯是常守会有的想法，你可没有那么心慈手软吧！你的手已经很脏了，再洗白也没有用。
　　“你我都明白这根本不是选择参不参与任务这么简单的事，重大变革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在选择阵营。”

　　社会上目前对于西比拉系统的态度主要有两大类别，一是由政府主导的改良派，坚持仍以psycho-pass值作为各项评估的主要参考依据，但会增加人为判断所占的成分，公安部门对于dominator执行规则的调整就属此类。不过缓慢的查漏补缺似乎不能满足民众爆炸一样忽然膨胀的改革需求。
　　另一派则倡导彻底抵制女巫的精神测评，主张为此前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人翻案。但是要动摇渗透到社会每个角落、维持社会秩序如此之久的西比拉系统的权威地位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欲搞非常之建设，必先非常之破坏，不可避免地就要用到非常之手段。（革命）这一派别目前还未成气候，光说不练，并没有什么极端化的行为。但舆论的思潮已愈演愈烈，民众情绪急欲寻求一个突破口。

　　宜野座扶了一下眼镜，正襟危坐，像是一位充分备了课的教授准备开始他的长篇说教。纵使被说教的人并没有坐在对面耐心听讲。
　　“要是真的发生叛乱甚至内战、政变，双方都没有绝对的正义可言。成王败寇，正义属于胜利之后书写历史的那一方。
　　“如果改良派胜利了，革命派就会被说成是野心者操纵民众情绪企图颠覆政权，巫女系统最终还是经受住了考验 ，让人类向着“理想人格”更进一步。
　　“如果革命派胜利了，巫女系统又会被形容成倒行逆施，对人类自由前所未有的限制，将思想数值化、人性阶级化，因此被整个否定推翻。
　　“但回归旧的社会秩序未必就是好事。毕竟系统实施以来，人类经历了最长时间的和平，，大家都像时时刻刻都被上帝注视着一样保持很高的自律水平，连恶念都避免产生。同时社会生产的效率也得到了极大的提高。”
　　狡啮转过身来，宜野座扬起眉看着他的眼睛，过长的刘海并不能阻挡视线。
　　“你现在表现出一副“反战”的样子袖手旁观有什么用呢？你的职业和经历已经为你选定了立场，逃避只能使你在两边都陷入不义。如果改良派赢了，你是条不忠诚的狗，即将恢复的名誉和信任又会毁于一旦，你可没有常守那样的天生纯净色相做挡风板。而如果革命派赢了，你作为曾毫不手软裁决同类的巫女走狗，肯定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宜野座加深着语气中的嘲讽力度，就像已经看到了狡啮慎也的“下场”而幸灾乐祸一样。
　　狡啮将烟蒂摁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顺势坐到沙发上跟宜野座面对面。“这么说来，你是选择了对自己更有利并且看起来胜算大的一方？”
　　“这只是一部分考量因素吧。”见到狡啮认真听自己说话，宜野座反倒轻松了许多。“最主要的原因是，我确实相信巫女系统经过这一系列考验之后能够改良得更加完善。在此之前，它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的正面效应就比负面效应要多得多，槙岛那样的个案是可以人为避免的。科技进步和人类对科技的依赖是不可阻挡的，我们只能调节并适应它。”
　　宜野座仍旧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狡啮却笑开了，双臂展开倚到沙发背上，那表情就像老师看着自己的最得意的学生，虽是欣赏的眼光，却是居高临下的姿态。
　　“所以说宜野你啊，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比常守小姑娘还要单纯善良。你就这么原谅了巫女在你自己身上犯下的罪行（因父亲是潜在犯的缘故童年饱受冷眼歧视），甘愿做普遍利益下的偶发牺牲者。而且为了证明你的牺牲是正确的，一直以来都很在意维持自己的色相纯洁。你永远都这么有分寸 ，识大体。”
　　宜野座无言一对，为什么这个人的“夸赞”越是戳重点就越让人高兴不起来。
　　“我就不一样 ，我只是想看到长久以来控制我们并且让我吃过很多苦头的东西是怎样受到冲击的。我不想做那个把好戏扼死在襁褓里的人。
　　“而且，究竟是哪一方会获胜，还不一定呐。”
　　“这个时候在这儿说这种话……”宜野座下意识地向天花板望去，看到光洁的墙壁才想起曾经挂在那儿的监视器已经在一个月前被自己亲手摘掉了。“你这又是复仇心理作祟么？怪不得佐佐木死后你的犯罪系数会立刻飙升！狡啮慎也你不要重蹈覆辙！”他被怒气窜地站起身来，鼻梁上的眼镜下滑了几分，使他看起来像是从更高的角度瞪着狡啮。
　　狡啮也起立与宜野座平视。“要是看不惯我的做法的话，就拿手中的武器裁决我吧。如果你硬要命令我留下的话，我也不会违抗。”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沉默在切割着他们之间冻止的时间。
　　如果思想自己会说话的话，宜野座此时已经万语千言，可是他向来只会让决意出口，从不会泄露犹疑。
　　狡啮等在对方的静默中，他忽然觉得，无论宜野给出什么样的答案都不会是自己所期待。于是便攒起一股劲儿，拉起脚边收拾好的行李箱向屋外走去。
　　眼看那个身影马上就要消失在门口，宜野座被情绪带动着正要开口叫住他，狡啮又大跨几步走回来，拿起桌上的半包烟，提起嘴角向宜野示意了一下，最终还是离开了这个地方。
　　这个房间里最后有他气味的东西也被带走了。

　　【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 it was the age of wisdom, it was the age of foolishness; it was the epoch of belief, it was the epoch of incredulity; it was the season of light, it was the season of darkness; it was the spring of hope, it was the winter of despair; we had everything before us, we had nothing before us; we were all going direct to Heaven, we were all going direct the other way.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年头，这是愚蠢的年头；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我们已拥有一切，我们已失去一切；我们正直奔天堂，我们正背道而驰。】
　　——《双城记》狄更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