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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祸从天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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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训练已经结束,到了分配宫女的时候了。管事的太监把宫女聚集到内务府大院之中,挨个宫女念名字,分配去处。舒兰去了承乾宫伺候嘉贵妃,紫珊去了储秀宫伺候皇后,杏香永寿宫伺候太后,彩霞去了如意画馆,秀儿去了畅音阁,兰兰去了扮戏楼……而玉涵则被分到了辛者库。这辛者库是戴罪奴仆工作的地方。条件恶劣,工作繁重不必多说。玉涵在内务府这段时间表现不错,按理不应被分到那里,这件事定是和御花园那晚有关。都怪自己一时糊涂,现在惨了。
见到众人在院中相互祝贺,玉涵怅然,她走出内务府,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想想自己幼时便命运不佳,早早死了母亲,受兄弟欺负;没想到现在在宫里,更是时运不济。此时,她的伤还没完全好,屁股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又想到明天就要与舒兰分开了,皇宫这么大,以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她一阵伤心,泪水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柳云卿正巧从内务府出来。他是畅音阁的乐师,这次到内务府来置办乐器。见到门口有人哭泣,便知是受了气的小宫女在哭委屈呢。这样的场景他在宫中见多了,他这人善良,又是热心肠,每次见了,都总会停下来安慰几句,这次也不例外。“受了委屈吗?”他蹲下身,朝着呜呜咽咽的玉涵问。玉涵嗯了一声,没理他,继续抱膝流泪。“你看,既然进了宫就出不去了,这里的每个人都难免会受委屈。看开点儿,哭也一天笑也一天,为什么不笑呢?”玉涵慢慢抬起头,睫毛上挂着几颗泪珠,她失落、惊异、又有些希望地看着面前这个俊秀的男子。此人皮肤白净,身材高挑,高鼻梁,薄嘴唇,眼角眉间自带一段风流。
玉涵想想,他说的也对啊,分离已经成事实了,不面对是不行的,既然高兴是一天,悲伤也是一天,为什么不高兴呢?她冲柳云卿感激地点着头:“谢谢你,我明白了。”便跑进内务府。
晚上,宫女们互相告别。众宫女奉承紫珊道:“紫珊姐姐,你到储秀宫做事,以后升了女官,可不要忘了提携妹妹啊。”又有一宫女接着说道:“紫珊姐姐是要服侍皇后娘娘的,以后见皇上的机会肯定多啦,要是被皇上看上,做了妃子,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些小姐妹呀。”舒兰要去的是承乾宫嘉贵妃那里,除了皇后,是后宫中最有权位的后妃。“内务府副总管果然兑现承诺,让她伺候个好主子。”玉涵想。奉承舒兰的人也很多,玉涵觉得,舒兰出身贵族,脑子灵活,人又漂亮,如果以后真有机会,日后在后宫必定能有一席之地。而紫珊为人鲁莽,做事逞一时之快,好出风头,顶多仗着副总管叔父做个女官,以后不会有太大作为。
大家互相称赞,玉涵成了在旁边坐冷板凳的人。舒兰忙着接受宫女们的赞美,无暇理会玉涵。舒兰想,现今大家都在宫中做事,以后少不了有求人的时候,没准哪个人日后会帮到自己,所以,她也极力赞美其他宫女,还把进宫时带来的花样首饰送给她们留作纪念。房间里说笑声阵阵,极其热闹。玉涵在旁边冷眼旁观:不知道这样热闹的场景还能延续到何时?以后大家各奔前途,这样的聚会,恐怕今生只此一次。
正在大伙儿热闹时,管事的大太监陈公公进来了:“魏佳·玉涵在么?”玉涵心中一凛,难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事吗?陈公公:“明天你不要去辛者库了,嘉贵妃宫里缺了个宫女,你明天跟着叶赫那拉·舒兰去承乾宫吧。”真是喜从天降,舒兰听了大为高兴,陈公公一走,她就拉着玉涵又蹦又跳:“太好了,咱们以后还能在一块儿了。”玉涵也很是欣喜,有舒兰在身边,以后就不怕被人欺负了。
那分配宫女的名单本是定好了的,可就在今天下午,嘉贵妃房里的一个宫女做错了事,贵妃便大大责罚起来,活生生打死了那个宫女。承乾宫又缺了个人,贵妃便差人找内务府要。这管事的陈公公可犯难了,新来的宫女们都已分配出去了,这可上哪给她找人去啊!忽地,他想起有个宫女不是被分到了辛者库么,辛者库不论有多少人,活儿总是干不完的。况且,辛者库也没来要人,是陈公公觉得玉涵先前必定在宫里得罪了主子,才遭毒打,所以陈公公不愿多惹事非,自行把她分配到了辛者库。对,可以把玉涵调到承乾宫,宁可得罪辛者库的管事,也不可开罪了嘉贵妃啊。就这么,本来走霉运的玉涵阴差阳错地和聪明伶俐的舒兰一起被分到了宠妃的宫里。真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第二日清晨,二人便由承乾宫的小太监领了去。承乾宫在后宫地位举足轻重,房屋极其气派,装饰极尽奢华。小太监带二人进去拜见,却见嘉贵妃在发脾气,她面前跪了一群奴婢太监。原来,昨日下午嘉贵妃打宫女致死的事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气怒,将她贬为嘉妃,她心中不快,又无处撒气,这些奴才便成了受气筒。这嘉妃育有皇四子永珹后,后来又生下皇八子永璇。拥有两个儿子,她在后宫地位极高,连皇后也忌惮她三分。因此也就养成了心高气傲的脾气。打死宫女,这事说大就大,说小也小,皇后不敢动她,就把这事儿捅到了皇帝那儿,皇帝正好借这件事来打压她的嚣张气焰,结果嘉贵妃就被降为了妃。
这件事后宫的人都知道了,她觉自己成了众人的话柄,大大丢了脸,气从心起,就责罚起奴才来。舒兰和玉涵进去时,嘉妃正一边哭闹,一边用脚踢打跪在身边的小太监。领头太监禀报:新进的两名宫女到了。二人跪倒便拜,嘉妃“嗯”了一声,由一太监搀扶着,慢慢走过来,问二人姓名。
“奴婢魏佳·玉涵给娘娘请安。”“奴婢叶赫那拉·舒兰给娘娘请安。”嘉妃心中正在生气,并没理会二人姓名:“罢了,都把头抬起来,让本宫看看。”二人缓缓抬起头来,玉涵为人蠢笨,眼中中显出呆滞之色;舒兰蕙质兰心,目光闪闪,在宫女中很是出众。嘉妃见舒兰生的美而有灵气,围着她慢慢转了一圈,“你叫什么?”“奴婢舒兰。”舒兰正寻思着接下来说点什么话来让惠妃开心,惠妃突然脸色一变,右脚猛地向舒兰左肩踹去,大骂:“滚!一群狗奴才!”
舒兰吓得花容失色,不顾肩膀上的疼痛,赶忙从地上爬起来,和玉涵匆匆地退出去了。回到自己屋里,舒兰的泪水唰唰地涌了出来。舒兰出身显贵,哪受过这种欺侮,要不是父亲犯事,自己就算进宫,也是要做娘娘,和嘉妃平起平坐的。如今成了受气的丫鬟,舒兰苦的好多话哽在喉头,就是说不出话来,只能吧嗒吧嗒地掉眼泪。玉涵在旁边给她揉着肩膀,一边寻思找什么话安慰她。
玉涵的母亲在她年幼时便病故了,自己又是庶出,自幼在家中就受兄弟姐妹的欺负。挨了拳脚,和他们打架,早就是家常便饭。这事若放在玉涵身上,她顶多难受一阵,疼消了,难过也就忘了。可惜它发生在身娇玉贵的舒兰身上,玉涵真希望当时嘉妃踢的人是自己。玉涵决定用自己童年的悲苦遭遇安慰舒兰。
“我们从小就是好姐妹,”玉涵道,“我的家世你是知道的,从小别人都欺负我,只有你对我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和我分。每次被人欺负,我就想,至少世上还有舒兰对我好。你看,我这不也熬过来了么。再困难的事儿都会过去,我总会在你身边的。”
舒兰听了很感动,她哭着抱住玉涵:“好玉涵,只有你对我最好。我一定不会服输的。”忽地,她站起身来,面对着有门的那边墙低声狠狠地说道:“我叶赫那拉·舒兰对天发誓,有生之年若不能扬眉吐气,报此大仇,就让我来世做猪做狗,永为畜生!”因为舒兰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连猪狗都不如,才想到这么个奇怪的毒誓。而玉涵则听得心中满是寒意。
过了几日,嘉妃的火气消了不少,中午用过膳,就去午睡了。大太监叫舒兰在院中扫地,玉涵则奉命在大厅打扫。因为第一天就被嘉妃踢过,舒兰这几日一直默默干活,没有显露声色。等过几日,奴才们把这件事忘了,她就要开始拉拢“同伙”了。
大公公将玉涵领进大厅,室内方砖墁地,天花彩绘双凤,正间内悬乾隆皇帝御题“德成柔顺”匾。大公公吆喝着:“这地每天要清扫三遍,早上一遍,午后一遍,晚上一遍,地上一粒灰都不能有,知道么?”玉涵连声答应。公公又将她领到房侧的紫檀格边,指着道:“这格架上放的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你每天要擦拭三遍,早上一遍,午后一遍,晚上一遍,要是上面有一点儿土,我饶不了你!听见了么?”玉涵连称是。
之后,公公又指着格架上的宝物说着它们的价值,如数家珍:“这玉如意是娘娘生八阿哥时,太后老佛爷赏的;这西洋镜是英国公使前年进贡的,这翡翠玉花瓶是娘娘寿辰时,皇上赐的,是娘娘最喜爱的宝贝,你可得给我小心了,这些东西要是少了一个角儿,你十个脑袋都不够赔的,听见了吗?”玉涵一一答应了,公公这才离开了。
玉涵跪在地上,用抹布在地上的方砖上一块块细细地擦拭,大厅未擦完,她已累得满头大汗。忽的,嘉妃养的喜鹊飞了进来,这喜鹊是娘娘一手养大的,很不怕人。据说多年前嘉妃还是宝亲王侧福晋时,一日,这只小喜鹊翅膀伤了,落在她门口,嘉妃便叫人给它治了伤,又养了起来,第二天,她便怀上了四阿哥。所以,嘉妃对这只喜鹊很是喜爱,觉得它是天降祥瑞,能给她带来好运气。
玉涵听大公公说起过这只喜鹊,所以她侧目看时,见这只喜鹊通体羽毛乌黑,眼睛聚光,神气活现,真像个神气的将军。主子得势,畜生也跟着威风,玉涵想。她才不相信什么喜鹊送子的鬼话,那只喜鹊貌似猜透了她的心思,呼呼地煽动翅膀,一边在屋子中绕着圈飞,一边哇哇地叫,仿佛要告诉玉涵,这是真的。可惜玉涵始终不信,喜鹊无奈,只好在厅中她已打扫过的地方落了一坨粪尿,几根羽毛,当做报复。
玉涵犯不着和畜生生气,她回身去把鸟粪和羽毛处理干净,忽听身后清脆地一声响,玉涵转身再看时,那个紫檀格架上的翡翠玉花瓶已落在地上,摔成了几半。那鸟却落在格架上本来是花瓶放的位置,这只鸟捣完蛋,心满意足地哇哇叫了两声,扇扇翅膀,飞出房去了。
玉涵看着摔坏的玉花瓶,呆在那儿了。此时,她手脚冰凉,心跳剧烈,想起大公公说的话,后脊寒气知冒。虽然花瓶不是她打碎的,可谁又会相信是嘉妃娘娘的吉祥物打碎的呢?嘉妃常常向其他嫔妃炫耀乾隆赏给她的翡翠玉花瓶,据说,这还是一件镇国之宝呢。想起嘉妃凶神恶煞般的面孔,她上次因为一点小事就打死宫女,这次玉涵不被她千刀万剐才怪呢。玉涵越想越怕,心扑通扑通直跳到嗓子眼。她环顾四下无人,突然疾奔出去。
她跑出了承乾宫,她跑啊跑啊,不知累地跑,一边跑一边哭。不知跑了多久,她在东北角楼停下,望着约三十米高的角楼,仿佛找到了家。玉涵慢慢爬上去,在跑来的途中,她早已想好了。自从自己出生,磨难就一件接一件的来,或许,自己是个不祥之人;或许,她永远等不到幸福的一天;或许,死亡也是一种解脱;或许,来世她可以出生在个好人家,做个有福的人。的确,与其被嘉妃活活折磨死,不如自己了断来的痛快。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映得周边的云彩一片金红,甚是壮观。远处深蓝色的天空中几只白鹭飞过,留下阵阵哀鸣。正值秋高气爽之季,玉涵却觉这紫禁城的空气令人窒息,她面如死灰,形神呆滞,忽地,她眼睛光芒一闪,纵身飞跃,跳了下来。她紧闭双目,咬牙屏住呼吸,期待着痛苦结束的那刻。等啊,等啊,似乎过了很长时间,自己的身体还没落地。她憋得喘不过起来,猛地吸了一口气,睁开了双眼。诶,她发现自己已经着地了,一人正紧紧抱着她,那人正是柳云卿。
原来,柳云卿因去其它宫里办事,路过东北角楼,见一宫女哭着跑过了,面如土灰,上了角楼,知这宫女要寻短剑,便留在楼下观看。玉涵跳下,云卿立刻向上跃起,在空中接住了她,又轻轻落下。当时玉涵万念俱灰,心情悲愤,因而没发觉。他仔细端详这宫女容颜,似乎在那里见过,又不能立即想起。
玉涵睁开眼后,见是那日宽慰她之人,甚感欣慰,没想到我在临死之前还能见他一面,也算是的老天的眷顾了。原来,玉涵幼时,很少有人关心她,得到别人小小恩惠,她必记在心里,思量以后回报。柳云卿是在皇宫中第一个安慰她的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几句安慰的话,玉涵便记在心中,把他当做恩人。
玉涵没有说话,她甩开柳云卿的手,转身又向角楼走去。柳云卿见了急起,忙上前挡住她去路:“有什么想不开的事非要用死解决?!想开一点。”玉涵神情恍惚,眼望着角楼最高层,口中喃喃道:“没办法,没办法,我必须死……”柳云卿大急:“有什么难事你跟我说,或许我可以帮你呢?”玉涵口中喃喃:“没办法,没办法,没有人能帮我…….”“有什么事你说出来,没准我真能帮你呢?”
玉涵被他缠着脱不开身,根本没法再上角楼,只好把今天下午喜鹊打碎花瓶的事和乐师说了。他叹息道:“咱们伺候人的,总要时时担心,处处小心,一不留神,就会惹来杀身之祸。你虽有错,但罪不至死。我可以帮你向嘉妃娘娘求情,她饶你不饶,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玉涵听到乐师愿为自己求情,心中很是宽慰。临死临死,最终还有一个关心自己的人。她道:“这位大哥,谢谢你的好意。玉涵知自己罪孽深重,不敢苟活于世,希望大哥成全。”听了这些,柳云卿更坚持道:“你随我去见嘉妃娘娘,我一定拼死为你求情。”玉涵拗他不过,只得被他拉回了承乾宫。她心想:我命休矣,被嘉妃折磨死就折磨死吧。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能和呆他在一起,痛苦又何足惜?原来,那日在内务府门口,玉涵对他就暗生情愫,今日机缘巧合,能在此相见,乐师又是如此为她,玉涵便觉死亦足矣。
嘉妃正在午睡,大太监忽然来报:那个翡翠玉瓶被摔碎了。他忙找当差的玉涵询问,可整个承乾宫,都不见她的踪影,想必是畏罪潜逃了。总管太监慌了,忙向嘉妃禀报。正在众人四下寻找玉涵之际,乐师带着玉涵回来了。
乐师向嘉妃说花瓶是玉涵不小心碰落的,但求嘉妃饶她一命。嘉妃气极,想这小小的乐师竟敢来本宫面前撒野,好大的胆子,再敢胡言乱语,小心本宫连你一同治罪。柳云卿猜透了嘉妃的心思,道:“娘娘向来慈悲为怀,如果皇后娘娘知道您恩泽奴婢,必定会在皇上面前为娘娘美言。”
嘉妃听后转念一想,柳云卿是皇后娘娘面前的红人,这次如果不给他这个面子,以后难保他在皇后面前说她的坏话。况且这次如果再打死宫女,传到皇上那里,自己可是自毁长城。她忍怒道:“本宫向来和善,不会对女婢苛刻。不过她打碎本宫最爱之物,承乾宫就不要呆了,送到内务府去治罪吧。”听了主子的话,小太监忙把玉涵押入内务府。
柳云卿谢过嘉妃恩泽,从承乾宫出来,深吐一口气,不觉自己已衣襟尽湿,好险好险。他快步向内务府走去。他要赶在审判玉涵到之前向内务府的人上下疏通,左右打点,以防总管为了迎合嘉妃,处死玉涵。这内务府上下都知柳云卿和皇后的关系非同一般,以为他是皇后娘娘派来故意和嘉妃叫板的。皇后的面子谁敢不给,玉涵只被贬辛者库,罚俸三年,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柳云卿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在宫中呼风唤雨,救人生死?他是清音阁的乐师不假,是皇后乌喇那拉氏身边的红人不假。皇后喜爱歌舞,他就谱好曲子,给皇后伴奏。皇后身边乐师无数,唯他的音律最为受用,因而唯他能常留身边,伴驾左右。两人一个吹箫,一个起舞,常博得皇帝啧啧赞赏。那日玉涵入宫,在御花园燕平亭见到的就是此二人。燕平亭取莺歌燕舞,歌舞升平之意。因为燕平亭在绛雪轩附近,绛雪轩为乾隆皇帝吟诗读书之所,故备受皇后看重。这座亭台也成了皇后的专属,后妃无人敢近,生怕抢了皇后的风头,惹得她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