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三章 ...
-
大盛十一年,八月二十八,北方二十四城受南下盗匪滋扰,大齐王朝北方十座官粮粮仓被抢,州兵不敌,被掳甚重。
八月二十九,北军统帅孙骄举家出游,遇北狄游骑,一族被屠。雄关守将冷战暂代北军统帅之职,肃壁清野,命三万骑兵南下剿匪,驻扎庸城。
“啪!”狠狠地砸出手边的茶碗,宣帝大怒着推倒了桌上堆积的奏折,明黄色的龙袍上现出少许褶皱。
“皇上息怒。”朝中重臣顿时跪了一地。
“息怒?”宣帝踹开一边的凳子,大吼着,“都造反了还让朕息怒?”说着怒气冲冲地走到兵部尚书面前,“你!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二十四城被抢!我朝境内什么时候有这么大股的土匪?连官家粮仓都敢洗劫一空,这是普通盗匪能做的?那些混帐州兵是干什么吃的?朕平时给的俸禄都拿去喂狗了吗?啊?”
喘口气,宣帝走回书桌前:“北狄游骑!去他的北狄!那混蛋冷战忘记他老子是怎么死的了吗?竟敢勾结北狄谋杀我大齐将领!呼呼——”
群臣一片默然。
“说!”宣帝怒瞪着一群重臣,“谁能给我去平叛!”一张方正白皙的脸庞上,龙目圆睁,高挺的鼻梁下,眼色微暗的双唇气怒地颤抖着。原本俊雅的形貌此刻只剩滔天狂怒。
喟叹一声,宰相周文拱手:“皇上,请听老臣一言。”
“说!”
“如今,这叛不能平!”
“混帐!”宣帝走到周文面前,一把拉起跪着的宰相,“冷战那个混帐都已经谋反了,是谋反!你居然让我不能平叛!啊?”
“皇上,”周文面不改色,“您——拿什么平乱?”清清淡淡的提问顿时浇熄了宣帝满腔的怒火。
看着宣帝失神的松开了自己,周文整整衣裳,肃然道:“如今北狄虽退,北军受损兵员并未补足,西戎虎视眈眈,朝中堪为大将之才几无一人。国库空虚、税赋高企、民生凋敝、更有饥民无数,实难有余钱再支持一场内耗。”结束不久的北狄之战,虽是获胜,但为时一年多的战争几乎拖垮了本就入不敷出的中央财政。
“皇上,”刑部尚书突然开口,“臣昨日收到一封密函。”
“呈上。”宣帝缓缓平息了怒火,冷静下来。
刑部尚书站起身,将袖中密函呈给宣帝,然后躬身退回原位。
越看脸色越沉,到最后宣帝直接将密函扔到兵部尚书面前:“自己看!”
颤抖着打开密函,兵部尚书的脸色登时几番变化:“皇上恕罪,微臣确实失察——”密函里罗列出孙骄的一系列罪状:勾结北狄、私扣军饷、倒卖军械、抢占军功、私卖军衔,每一条都足以判其死罪!
“哼!”宣帝重重冷哼,打断了兵部尚书的哭腔,“还不赶紧彻查!”
“是!”赶忙爬离开御书房,兵部尚书连滚带爬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皇上,”刑部尚书拱手,“如果密函上说的都属实情,那——”
宣帝沉下脸:“没有密函!”朝中进京受封的大将居然勾敌叛国,这种丑闻他绝不允许传出!
“是!”刑部尚书低下头去,噤声。
微微沉吟,宣帝再度看向宰相:“爱卿刚刚说冷将军并没谋反?”
“是!”周文垂眸,躬身为礼,“北狄刚刚退去,一些游骑混杂些山野刁民南下滋扰民生,冷将军派兵平乱,实是功在社稷!”
“赏!”宣帝走回书桌后坐下,“礼官拟旨,封冷战从三品下归德将军统领北军!”
“是!”
虽然已经得到通报,但看着熟悉的身影跨进亭台,莫颖仍然瞬间凝住,眼眸一瞬不瞬地定格在那张脸庞上,左手握得紧紧的。他的来意,她该是清楚!
齐正淡淡开口:“一局棋、一件事。”冷肃的脸庞与平日无异,声音也如往常般没有特别的起伏波动。
“备棋!”一件事。再度握紧了左手。
沉着脸入座,齐正没再看向莫颖,单手拿起黑子棋盒:“请!”飞快地扫了眼莫颖,深吸口气,缓缓落子。这局棋,已赢了一半。但——未执棋子的左手微微握紧。
他还在生气!轻轻拿起白子,莫颖顿了下,静静地跟着落了一子。但这怒气——为了哪些呢?
漫长的棋局,在满园无声缭绕的桂花香气中缓缓落幕。
“你赢了。”莫颖缓缓收回数子的右手,并没抬头,左手微微动了动。
“三个问题。”齐正冷冷地开口。果然是他赢!双拳紧紧握着,面上虽未动分毫,但心下难言的复杂却让他的声音趋冷。
“你的问题我都会认真回答。”莫颖缓缓端起茶碗,却不敢看向他。
“一、这三个月的粮价是你操纵的?”
“是!”
“二、粮价高企、饥民无数的结果你早料到了?”
“是!”
“三、冷战叛国是你教唆的?”
“是!”
霍然起身,冰寒着脸,齐正转身便走。
“慢!”端坐在凳,莫颖缓缓抬起头,看着那挺直的背影,“我还欠你件事。”要退婚也可以。
“对我,三问已足。”音落,步起。
“你这是何必?”阿雪皱眉看着痴痴的莫颖,转身挥退了四周的仆役。
木然的看着阿雪,莫颖的眼睛仿若空洞。
“故意输给他,答着过于简单的回话,你是嫌他对你的误解还不够?”阿雪责备道。她做这些事都是为了他,为什么不跟他说明呢?
“我本来就是心机狡诈的女人。”就算这样,他也没提退婚。缓缓摊开左手,一颗狼牙静静的躺卧其间。
“那为何不告诉他,你做事的出发点?”不问出来他不舒服。依她的聪明才智,完全可以避免今日的情境,可为何她偏偏却选择了这最糟糕的局面?
“我不要他觉得欠我!”她只是想要他毫无负担的真心。
看着哭不出来的莫颖,阿雪的眉头皱的更紧,还是尽快让阿夜那两口子回来吧。他们几个实在不适合安慰人。
“世子自请守皇陵,帝准。”看着简报上他的消息,莫颖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前衣服里的狼牙。他居然自请去守皇陵了!呵,这个傻瓜啊。按习俗,女方无故被退婚,就会再难结亲,所以他宁愿自毁前程,也要给她一个可以交待世俗的退婚理由。即使已经讨厌自己到这种地步了,他还在顾全她的颜面,交由她来主动退婚,为什么要这么温柔呢?
呵呵,可他算错了,就算被他看不起,被他厌恶至极,她也决不退婚!
“扑通!”
“郡主!”大老远的看见莫颖靠栏杆坐着,马浩兴冲冲地快步走了过来,“好消息啊!”人逢喜事精神爽,藕色的华衫穿在今日他的身上,显得比耀眼的鲜红更醒目。
“扑通!”
莫颖连看他一眼的兴趣也无:“嗯?”一个轻轻的气音。
耸耸肩,马浩一点也不在意她的无礼。在亭子正中的桌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初一的时候,咱们不是在碧云阁展出了海岛特产吗?”喝了一大口茶,当初她和他爹见面,谈的就是海灵阁合作的买卖,“这才七天,咱们海灵阁的所有备货就被一抢而空了!哈哈,照这个态势,咱们这价格还可以再提高个三、五成!”哈哈!物以稀为贵,辽海城运来的远方海岛的特产让京都的那些富家贵人们完全大开了把眼界,砸起银子来,别提多爽快了!
“扑通!”
听着奇怪的声音,马浩看了看无精打采的莫颖:“话说,刚刚起你一直在干嘛?”说着起身走到了莫颖的身边。
“扑通!”
“你!你——”拍拍胸口,马浩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莫颖,她不是疯了,她是有病!
瞟都没瞟马浩,莫颖淡淡的开口:“不准偷骂我。”
“呃——你没事把银子丢水里干嘛?”小心地探身出亭外,乖乖,这池子都丢满了一层。钱多也不是这样玩的吧?
“扑通!”
“听响。”
她果然病得不轻!“我知道海灵阁是个摇钱树,但你钱多也不能这样花吧?!”
“你不是说钱多该往水里扔,至少可以听个响吗?”莫颖看看又空了的箱子,示意仆从再搬来一箱,“所以骂我有病前,自己先去看看大夫。”
咽口口水,马浩似乎有点摸清楚她的脾气了,小心地探问:“你心情不好?”怪事,海灵阁运转顺利,日进斗金,她干吗心情还不好啊?!
“扑通!”
“谁惹你了?”哪条好汉这么猛?不要命啦?
“扑通!”
“找个朋友倾诉下,心情会好哦!”
“扑通!”
“哈哈!我知道了,你肯定没朋友!”这么奸诈的女人,谁敢跟她做朋友?!“哈哈哈,咳咳咳——”笑的太过得意忘形,一对上那微微挑起的眉,他就吓到呛咳了起来。
莫颖缓缓地站起身。
“别!”马浩顾不上什么礼节,赶紧伸手抓住她的衣袖,“我——我该死,乱说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真的!”天啊,他抽什么风啊,竟敢在她面前数落她!他可还想多活两天!
“我只是去辽海城罢了。”微微偏头,莫颖淡淡的说,“什么都不做,我保证!”
“呼——”马浩放松了,“嘿嘿——”尴尬的笑笑,赶紧松开手,“您慢走!我会叫马家旅店一路打点好的!您就安心的享受吧!”
“嗯。”微笑地点点头,莫颖淡淡的转身。
她居然对自己微笑?!莫名的惊恐瞬间让马浩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怎么回事?应该不会有什么啊!她说了什么都不会做,那就肯定不会做,这点他还是很有信心的!既然,她什么都不会做,那为什么他会有种不好的预感呢?
一阵秋风吹过,带起三两片落叶卷舞。
“念吧。”坐靠进宽大的椅子,冷战半闭上眼睛养神,随意地吩咐面前站着的钦差。她说皇帝不敢治罪于他,让他乘机多占几个重要的城镇。呵呵,现在就来验证下她的预测吧!
抹抹头上的冷汗,钦差微微躬身,缓缓展开手上明黄的圣旨:“今秋,北狄游骑被困关内,蛮人不敢冲撞北军,遂南下滋扰、烧杀抢掠、辱我北城二十四座。感念雄关守将冷战,”偷偷觑了眼冷战,钦差赶紧改口,“冷将军,于危难之中挺身统帅北军,击杀北蛮无数,救我朝民于水火,实是功在社稷。特,钦封冷将军从三品下归德将军,统领北军!钦此!”
功在社稷!哼!“孙骄的事,朝廷怎么说?”确凿的证据摆在那,宣帝会怎么做呢?还是会像她说的那样,当什么都不知道?
“下官不知将军意思。”
“你从京都来的?”心冷下,声音沉下。
“正是。”钦差偷偷瞄了眼冷战的神情,背躬的更低,小心翼翼地陪着笑,“将军有什么想问的?想要的?”开玩笑!来这叛军大营,九死一生的差事,他的小命可都悬在冷战的手上。
“你在京都没听说孙骄的什么事?”他真的不该有一丝丝的期盼吗?
“这——孙将军一家遇害后,就没什么——”
“下去吧。”给她猜对了!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钦差差点跪下,赶紧倒退了出去。
“老大?”身侧的鲁豪看看皱眉的冷战,“怎么了?”
“她又猜对了!”淡淡一笑,笑里却满是苦涩。冷战缓缓握紧拳头,“宣帝拉不下面子,不会公开孙骄的罪行,那样亡父的冤、三万多弟兄的血——”鲜血由握紧的拳头中缓缓流出,“面子!三万多条汉子的命比不上一个帝王的脸面!”狠狠地一拳砸向身边的桌子。
“碰啪!”一声脆响,满地碎片。
“老大。”鲁豪有些担忧的看着冷战。方脸大耳,络腮胡满面,高壮的身躯布满块状结实的肌肉。虽然看上去粗鲁不文,但那黑亮的眼眸却闪着犀利的锐光。
“我没事!”冷战微笑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幸好我亲手宰了孙骄,把他的人头带去了父亲坟前,不是吗?”事实证明,就算收集齐孙骄的罪证,朝廷也不会治罪于他。
鲁豪沉声说道,“大仇已报,大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噩梦应该随着孙骄的鲜血一起流尽。
松开拳头,冷战缓缓的望着远处:“我做对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和她合作。”她给了他报仇的机会,更是让他从寄望他人的梦中清醒过来,一切是要靠自己的手去争的!
“现在,大哥也算名正言顺地北军统帅了。”回头看来,这次的叛逆像是场荒诞的梦境。
“嗯。”点点头,冷战微笑,“跟兄弟们说,想回家的登记好去庸城等候,她会安排好他们的出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