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不识字》墨藤

4、芙蓉如面柳如眉 于是安宁的

　　于是安宁的日子终于来了，我开始适应起清朝丫鬟的生活，每天端水送饭，偶尔晚上偷跑到花园里对着星星和月亮发呆。
　　除夕将至，这几天陆陆续续地有宫里的小阿哥小格格们得了皇帝的恩准到四阿哥府上来串门，我们自然也都忙了起来。我被安排在门口守着，有人来就负责带路，工作类似现代的引导小姐。
　　正午的阳光驱散了晨雾洒下的寒气，天上朦朦胧胧的雾气刚散净。我倚在大门后歇着，慵懒地打个呵欠，正想着除夕那夜到哪儿去独自过，门外传来达达的马蹄声，渐行渐近。我探头一看，五阿哥骑着马，身后四个人抬着一顶轿子停在了门前。
　　五阿哥翻身下马走到轿子前，一旁的小厮赶忙撩开鹅绒黄的帘子，里面没有动静。五阿哥噗哧一声笑了，伸出手打了个响指。轿子里突然传出“啊”的一声。
　　“五哥！你又吓唬我，看我待会儿不去告诉四哥！”
　　“哈哈哈哈，坐个轿子还能睡着，我看这全紫禁城的格格小姐里，你是独一个！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偷跑出去玩了？”
　　“就你多嘴！就你最知道！”
　　“好妹子别气，我不说了。皇阿玛好不容易准你光明正大地出来玩，你快下来吧，早就到了。”
　　我心里偷笑，五阿哥见我念诗说要去告诉四阿哥，这位格格被五阿哥吓了一跳还是要去告诉四阿哥，四阿哥还真是要有千手千眼才应付的过来各种“告诉”。
　　我整整衣襟，站定等着给格格领路。
　　只见一只白腻的手扯住五阿哥的袖子，被五阿哥从轿子里拉了出来。
　　我站在远处，看得还不真切，她穿着红色的缎袄，脖子上围着白色的鹅绒围巾，身高较我稍矮。可能是脸也有些圆的缘故，远看像是一个红色的绒球。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丫鬟。
　　五阿哥拉着她走近了，在我看清她面孔的一瞬间，我在原地怔住了。
　　简直一模一样。

　　他们进了门，五阿哥看见我，眼神里似乎掠过一种惶恐，表情变得不太自然。他回头介绍道：“这是婉格格。”
　　我俯下身子请安，起来以后盯着婉格格一动不动。
　　她也同样看着我，我们对视了许久。
　　五阿哥拿手在我俩眼前乱晃。
　　婉格格突然开口：“五哥，我看她好生面熟。”
　　“奴婢看格格也觉似曾相识。”
　　“啊？！”五阿哥被夹在中间，一脸的莫名其妙。
　　婉格格双眉微蹙，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紧盯着我，我突然回过神来。她是格格我是奴婢，这样盯着岂不是大不敬？我赶忙低下头。
　　“奴婢给婉格格请安。”
　　五阿哥的手用力地在她眼前摇晃，她也在刹那间回了神。
　　“哦，起吧。你....叫什么？以前在府上没见过你啊。”
　　“她呀，是四哥府里新来的丫头，倔得很！”
　　一直没话说的五阿哥好像终于找到话题，正准备滔滔不绝，婉格格突然打断了他。
　　“我问她没问你！五哥你好贫嘴！”
　　五阿哥像受了窝囊气似的，眼角和嘴角都开始耷拉下来。样子越来越像趴在地上也挡不住千层皮下坠的沙皮狗。
　　我和婉格格忍不住一起笑出声来，五阿哥撅起嘴瞪着我俩。
　　“回婉格格，如五阿哥所说，奴婢是前不久才到府中来的，”我侧过身，“四阿哥和侧福晋正在正房喝茶，五阿哥与格格请随奴婢来。”
　　我在前面带着路，婉格格笑着抓住五阿哥的袖子，两个人你推我搡地在后面走着。
　　待到了正房，兰儿站在门外候着，我向五阿哥和格格行了个礼。
　　“奴婢告退。”
　　五阿哥依然是一脸受气包的表情，看着我请安的时候，嘴和鼻子简直快聚到一起了，我心里大笑，心想他这么要强的人这次当着奴才的面被妹妹损，肯定心里别扭死了。倒是婉格格，一直瞪着眼睛打量我。
　　“你叫什么？”
　　“禀格格，奴婢叫容安。”
　　“容安……”她低下头默默念着。
　　“格格没什么别的事奴婢先告退了。”
　　“哦。退下吧。容安，我记住你了。”
　　我穿过花园往大门口走着，心里也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纱，婉格格和侃姐，简直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说话的语气和性格也都恍如一人。她说我眼熟，更是奇怪，难道她以前就见过和我长得一样的人？这其中的缘由，到底是什么呢？我边走边琢磨不定，脑海里浮现出各种交织在一起的画面，我愈发疑惑了。
　　我快步走着，一看门前值班的管家和几位姐姐都已经去休息了，他们估摸着到了中午客应该稀了，于是趁这个空当儿回去偷个懒。
　　我和门口的小奴才正打趣了几句，想也会去休息一盏茶的功夫，正要去关了大门，只见门外石阶上跌跌撞撞走来一个满头白发形容枯槁的老乞丐讨饭，连说话时都气息虚弱，我心里一酸，长这么大我最看不得的就是晚年不幸的老人，所谓鳏寡孤独为四大苦命，生活有多残酷，多无情，无奈的是他们这时只能在瑟缩中悲叹命数已定，为命运所迫，讨几个铜钱只为了能活着。我又岂能在这时袖手旁观呢？
　　看门的小六子刚要跑上去把他拉走。我赶忙把他喝住。
　　我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塞在老人手里，让小六子把他掺了下去，打发门口的小孩儿去给老汉买点吃食。
　　“谢谢姑娘，谢谢……”
　　听着老人的哭腔，我更是不敢抬头再看他一眼。心下又想起了自己的外祖父母，小时候是他们看我长大，自从会说话以后搬到城里去，很少回去看望，心里是打破了五味瓶。我又和小六子借钱替老人买了件棉衣，至少能捱过最冷的几天。
　　我心里难过，也没了回去休息的念头，干脆坐在大门口靠着柱子望天。
　　小六子问我：容安姐姐你可真是好心，府里的丫头们从来没有人对乞丐这么好过。
　　我斜他一眼，继续望天。
　　“我看不得老人受罪，也就当给自己积点福了。新年快到了，神啊佛啊都会保佑我的。别忘了还有你的一份。”
　　小六子也不过是十一二岁的小孩，是管家的孩子，听我这么说，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还给我像模像样地做了个揖。我嘻嘻一笑，“常存善心，菩萨会保佑你在危难时刻化险为夷的。乞丐也是生活所迫，人人命数不同，他们的坎坷换成你未必能走过来，将心比心。何况萍水相逢也算有缘。”

　　“……四阿哥，可没告诉我你府上来了个这么有意思的丫头。”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笑声。小六子回头一看赶忙跪下请安。
　　“醇郡王吉祥。”
　　醇郡王…我以前在爱新觉罗家谱里见过这个封号…只是好像并没有什么详细的文字。于是赶忙也跪下请安。
　　“醇郡王吉祥，奴婢不知四阿哥和醇郡王驾到，方才口无遮拦，请四阿哥和醇郡王恕罪。”
　　“没人降你的罪，起吧。”四阿哥半笑着说。
　　“谢四阿哥，”我一心想着赶紧逃，不管哪个王都不是好惹的，“若是醇郡王和四阿哥没有吩咐奴婢先告退了。”我拉着小六子打算赶紧走。
　　“慢，四阿哥，你看这丫头想跑啊。”醇郡王突然挡住了我。
　　四阿哥哈哈一笑，“弘景，什么时候变得爱跟小丫鬟较劲了？”
　　“你这话说的不对，小丫鬟我见的多，这么有意思的倒是从来没见过。你叫什么？”
　　我一看逃跑肯定是没戏了，正开口要回话，婉格格身边的小丫鬟走了过来。
　　“奴婢给四阿哥醇郡王请安。”
　　“起吧。有什么事？”
　　“婉格格要见容安姐姐，请她过去回话。”
　　醇郡王把我打量一番，又转身看看四阿哥，不知二人正作何交流，四阿哥开口说：“容安你去吧。”
　　“哎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
　　“奴婢告退。”我赶紧把声音提高两个分贝，四阿哥在一旁欲笑又止的表情。话毕我赶紧转身跟着小丫鬟快步离开了。心里偷偷长舒一口气。
　　“这…这算什么？”身后传来醇郡王埋怨四阿哥的声音。
　　“走吧，出来透气你还自找没趣。哈哈哈”四阿哥笑了起来。
　　身后二人的笑声渐行渐远，我穿过花园，来到了格格暂憩的别苑，我还从来不知道在花丛后面不远处竟然别有洞天，眼前是一座雅致的别院，匾上题“绿霑阁”三个字，下书雍正《秋夜》中两句：默坐焚香遗万虑，潇潇梧竹水潺湲。门前长着一小片潇湘竹，竹叶剪碎了阳光撒了一地。未等进门，空气中浮动着一股清新的香气，使人惊觉起竹叶上仿佛滴下垂露幽香，顿觉像是微雨天行走于刚泛绿的草地，空气沁人心脾。
　　“格格，容安姑娘来了。”
　　“快进来。小英子，上些八宝红枣糕。”
　　“是。”那小丫鬟转身跑了，我走进屋，婉格格正坐在榻上喝茶。
　　“奴婢给婉格格请安。不知婉格格召奴婢前来有何吩咐。”
　　她从榻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扶我起来。小英子端着茶和点心走进来，为了添了张小椅子。
　　“坐吧。”婉格格说。
　　“奴婢不敢。”我心下正疑惑她要做什么。她过来拉着我的手开口道：
　　“容安你有所不知，我刚降生的时候，额娘曾经求宫里的几个道士为我卜过卦，那几个道士都说我是孤独之命，一生难求知己，除非上天庇佑，让我能遇上一位初次见面便觉似曾相识如故人的人，那就是我一生唯一的知己。”
　　我一时不知如何辩解，我可是穿越来的人，怎么会和她似曾相识如故人呢。
　　“格格或许是已经见过那个人，容安和她相似罢了。”
　　“不，那并不是面善的相似，而是一种早已彼此明晰的心照不宣。那你又为何盯着我看？”
　　“我……”我欲言又止。
　　“我从小没了额娘，我知道皇阿玛宠我是因为对我额娘的愧疚，五哥和四哥虽然对我好，可毕竟他们是要从皇阿玛手里接下我大清基业的人，我知道他们是真心待我，可又有谁能真的陪我促膝谈心呢。我不管，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你就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知己。”她双眸里闪烁着激动的光，在那一瞬间我惊呆了，那分明是我最熟悉的朋友的眼光。